摘 要:数智时代下,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作为核心驱动力,深刻重塑着劳动形态、生产关系与教育范式。基于马克思身体哲学视域,从本体论、价值论与方法论三个维度,剖析数智化背景下劳动教育的应然、困境与出路,可构建一个多维立体的劳动教育分析框架:在本体论维度,关注身体的回归、遮蔽危机与重构;在价值论维度,分析具身价值、异化迷失与整全发展;在实践方法论维度,探讨生成实践、体系失配与返身转向。通过系统剖析数智时代劳动教育在本质与形态上的“变”与“不变”,以及“离身”困境与“具身”实践之间的矛盾,从而厘清了劳动教育中“身体”从遮蔽到复归的理论路径。
关键词:劳动教育;马克思身体哲学;本体论;价值论;实践方法论
劳动教育作为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关键抓手,是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进程重要的育人课题。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立足新时代历史方位,多次对劳动和劳动教育作出重要论述。2018年全国教育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把劳动教育纳入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要求之中,明确提出“构建德智体美劳全面培养的教育体系”。劳动育人的价值定位持续提升,相关理论研究也不断拓展深化。《关于全面加强新时代大中小学劳动教育的意见》《大中小学劳动教育指导纲要(试行)》等一系列国家政策文件将身体亲历、亲身实践、体力参与设定为劳动教育的关键内核。然而,随着数智时代的到来,数字技术深度重塑传统劳动形态与价值创造逻辑,身体实践在劳动过程中的核心地位持续弱化,致使劳动教育滋生身体退场、实践虚化等问题,离身化由此成为新时代劳动教育亟待破解的关键议题。现有研究多侧重数字技术赋能劳动教育的路径创新,却较少立足马克思身体哲学视域,深挖技术裹挟下身体主体性弱化、劳动本真价值迷失的底层机理。基于此,本文立足数智时代劳动形态变革的现实语境,从身体哲学的视角系统剖析劳动教育的应然之维、离身困境与返身路径,为数智化背景下劳动教育回归具身育人、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启示。
一、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应然之维
劳动教育是国民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承载着“以劳树德、以劳增智、以劳健体、以劳育美、以劳创新”的重要使命。身体作为劳动教育的行动主体,“不仅是功能载体,更是自我持存的本体论基础”。
(一)本体论:从“身体力行”到“具身认知”
传统劳动教育的本体是“肉身劳作的在场”。身体是劳动实践的物质基础,也是劳动教育的根本前提与实质载体,“劳动教育的本然是复归学生‘身体主体’本位”。身体只有在劳动实践中才能生成人的类本质与现实主体性,人经由劳动确证自身存在,正如马克思所说:“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进入数智时代,智能技术让单一的体力劳作逐步转向脑力运算、情感交互与算法协作,身体在场的边界由传统物理实操延伸至虚实交融的混合现实场景。这一迭代并未背离马克思身心一元的实践逻辑,而是在新的技术语境中予以延伸。具身认知理论正是从微观认知机理层面佐证了马克思身体观中“身体构成认知的现实基础”这一认识论命题。
其一,自然本质:作为肉身存在的身体。劳动教育的自然本质植根于身体作为肉身存在的物质性基础,揭示了劳动实践与生命有机体先天生理机能的本原性关联。不同于西方传统哲学对身体的贬抑和漠视,马克思强调人与生俱来的生物性,将肉身看作人真正的基础,“第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就是这些个人的肉体组织以及由此产生的个人对其他自然的关系”,“任何人如果不同时为了自己的某种需要和为了这种需要的器官而做事,他就什么也不能做”。马克思在这里所肯定的是人感性肉身的物质规定,从而将抽象“解释世界”的意识哲学转向实际“改变世界”的身体哲学。身体是个体劳动实践和自我实现的前提,这决定了身体在劳动教育中的重要意义。一切劳动实践,都应当以人的生存需要和存在意义为出发点。由此,劳动教育的首要任务,是引导学习者正确认识、尊重并合理运用作为劳动实践载体的身体,既要避免劳动异化、过度损耗身体,也要通过劳动增强身体素质、锻炼身体协调能力。在数智时代,自动化与人工智能虽然替代了大量重复性、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但这并不意味着身体在劳动中“退场”,相反,劳动教育应更加侧重培养“具身认知”,强化多感官整合训练,防止劳动异化为纯粹的抽象操作。
其二,类本质:作为感性存在的身体。所谓类本质,就是人类借助劳动实践,将自身的本质力量外化、显现与提升,使肉身成为富有创造活力的生命载体。劳动教育的类本质在于它是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奠基于身体作为感性存在的直观性与对象化活动,彰显了人在劳动中通过身体感知、表达与改造世界的类特性。马克思认为,人是能动的自然存在物,人之所以能够与动物区别主要在于人的类本质,即“具有有意识的生命活动”57,“自由的且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在马克思身体哲学范畴中,将劳动视作自由自主的创造性活动,更是通向美好未来的实践路向,将感性认识视为人生命活动的重要起点,主张“感性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有效的劳动教育离不开真实的生产实践环境,立足人的感性身体,人需要持续通过自身有明确目的的感性实践活动,追寻生命的发展与完善,践行富有积极意义的存在方式,努力实现自身的自由与人生价值。在劳动中,对外部事物进行改造,借此彰显自我价值,确证自身的类本质,进而获得以人作为主体存在的正当权利。因此,在数智时代,我们不应将劳动窄化为脱离身体感性、割裂身心的规训与控制手段,而应立足身体实践,着力唤醒并培育人的具身且富有创造性的感性能力。
其三,社会本质:作为社会存在的身体。类本质尽管能够说明人与动物的区别,却难以充分解释人与人的差异。马克思认为,人始终置身于以身体为载体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中,这种身体性的社会联结不仅界定了个体的社会身份与所处层级,也成为人与人之间相互区分的重要依据。身体的社会本质强调人在劳动中形成社会关系,获得身份认同。劳动教育的社会本质,依托身体参与社会性劳动交往,在历史实践过程中得以生成。马克思充分肯定社会性对人的重要性,“只有在社会中,人的自然的存在对他来说才是人的合乎人性的存在”。人的身体情况反映着一定的社会状况,身体的交互性是社会身体的突出特征,在劳动过程中身体凸显了被社会关系形塑并反向参与社会建构的双重逻辑,也折射出社会文化对身体的影响。在这个意义上,劳动教育中身体的社会属性随时代变迁而不断演化。
(二)价值论:从“生产实用”到“创造与意义”
劳动教育不应仅指向单一实用价值,其身体价值可划分为工具性、发展性与存在性三个相互依存、逐层递进的维度,三者共同彰显劳动促进人的完整生成的根本意义。
工具性价值是劳动教育身体价值的基础层面,强调身体是完成任务、改造世界的物质载体。劳动教育是实现人与社会关系转换的中介,而身体正是这一转换过程的直接执行者,其工具效能直接关系到人的生存质量与发展可能性。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指出,劳动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这一论断启示我们,既要关注身体作为“实践工具”的效能与产出,体现劳动最直接、最显性的实用价值,也要超越唯功利的狭隘认知,克服身体惰性,实现人与自身身体的协调与和解。在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工具性价值更多地体现为身体作为联结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的具身界面,身体不仅是操作传统工具的执行者,更是驾驭智能技术、实现人机协同的实践主体。编程调试、数字智造等新型数智劳动,引导学习者以身体为媒介与智能系统交互,将抽象数字指令转化为具身行动,实现虚拟数据向实体产出的转化,不仅强化了学习者身体感知与肢体协调能力,而且在真实复杂问题的解决过程中培育适配虚实混合场域的实操智慧与数字技术素养。
发展性价值是劳动教育身体价值的关键维度,依托持续具身劳动,实现学习者身体素质淬炼、人格品格塑造与个体潜能充分发掘。在马克思看来,劳动教育在人的全面发展中起着关键作用,只有当劳动与教育相结合时,人的全面发展才成为可能。生产劳动同智育和体育相结合,它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全面发展的人的唯一方法。身体的发展性价值强调劳动作为锻造“完整的人”的熔炉作用,突出劳动教育是其社会性和政治性价值实现的前提。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同样是德、智、体、美、劳“五育”融合的关键实践场域。身体在应对不确定性和人机协作的复杂劳动中,逐渐成为综合素养生成与核心品格锻造的熔炉。
存在性价值是身体作为意义生成与生命超越的源泉。人与一般生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人始终追寻自身存在的根基,即内在的价值归属感与生命意义感。人“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意志的和自己意识的对象”。人类的生命实践超越单纯的生存繁衍,其本质是探寻存在性价值的精神性活动。在智能技术重塑劳动实践形态的今天,劳动教育的深层价值在于依托具身实践回应人的存在性追问,实现生命意义的主动建构。因此,完整意义上的劳动教育绝非单纯侧重劳动技能的训练,更要注重对学生劳动价值观、劳动精神的主动培育。究其根源,劳动本质上是一种生产性或创造性的对象化实践活动,它既构成人存在的条件,也塑造着人存在本身。个体唯有在劳动这种对象化实践活动中,才能真正反观并体悟自我存在的价值与生命意义。
总之,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其价值谱系的形成是一个以身体为枢纽的整合性生成过程。它引导个体从掌握人机协同的工具效能出发,在复杂的实践中锻造综合素养与核心品格,最终在创造性劳动中实现生命意义的建构与超越。这一过程使劳动教育跳出单纯技能训练的范畴,成为培育能够在数智时代驾驭智能技术、主动创新创造、达成身心和谐的完整的人的根本途径。
(三)方法论:从“示范模仿”到“人机协同”
在数智时代,传统“师徒手把手实操”传授模式不再是劳动教育的唯一模式,人机协同式探究实践成为重要新形态;劳动育人重心也从单一肢体熟练度操练,转向设计思维、计算思维等高阶能力与数字伦理决策素养的综合培育。
一是操作准则——从“规范高效”转向“智慧向善”。传统劳动教育的首要准则是以身体为方法,将抽象的劳动规范转化为可操作的身体图式(如动作序列、力度控制等)。劳动教育的操作准则主要是致力于实现从“离身认知”到“具身实践”的范式转换,确立身体在认知发生与实践建构中的本原地位。进入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操作准则不再是单纯追求动作标准化与产出最大化,而是强调数据驱动、人机互补、伦理优先等,如借助传感器捕捉、分析劳动过程,依托人工智能承接机械重复类劳作,使人聚焦价值判断、创新创造与情感沟通,同时主动识别并规避算法歧视、数据滥用等数字化风险。
二是实施路径——从“现场实训”走向“混合场域”。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劳动过程本质的阐释揭示了实践的三重特性:物质性、主体性与规律性,为理解劳动身体实践的程序机制与内化逻辑奠定了理论根基。结合具身认知理论,身体践行遵循着“体认—反思—重构”的三阶递进过程,个体在反复体认与批判性反思中不断获得意义重构与行动生成。“体认”是这一过程的起点,学生依托肉身亲历,对原初的身体经验进行意义赋予与认知重构,实现从“经历”劳动向“理解”劳动的跃升。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构建虚实融合的混合实践场域,衍生虚化实习、数字孪生和人机协同等新型实践形态,如借助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技术(VR/AR)模拟电力检修、精密装配等高危、高成本或不可逆的劳动场景,在安全环境下开展体感训练,通过调节参数、优化流程培育系统思维;依托数字孪生虚拟工厂复刻真实生产逻辑,训练分工规划与协同能力;联合编程、智能设计类人工智能(AI)工具协同完成综合性劳动创造任务等。
三是评价标准——从“结果验收”升级为“过程性循证”。数智时代精准研判身体实践的有效性,在劳动中体认自我价值与社会归属,必然要求建立一套区别于传统劳动考核的评价体系。评价应同时把握过程性与结果性两个维度,以学习者劳动人格的完整生成为核心标准。过程性维度关注学生真实身体参与程度,涵盖动作的规范性、工具使用熟练度、解决问题时的身体调适能力。该评价框架通过采集眼动、操作轨迹、人机交互频率等多模态过程数据研判学生数智化人机协作素养,考察学生运用AI辅助劳动、辩证审视算法输出、主动识别并修正模型偏差的综合能力。结果性维度则重在衡量学生利用智能工具产出创造性劳动成果的能力,能否实现超越传统手工局限的复杂构思或跨学科融合,检验身体实践是否真正促成态度内化、价值认同与稳定正向的行为习惯养成。
总之,数智时代劳动教育方法论旨在培养“驾驭AI的劳动者”——既能善用工具提升效率,又能保持批判性与价值判断,最终实现劳动教育从“技能传递”到“数智时代主体性塑造”的进化。
二、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离身困境
不同历史阶段的劳动形态与人的劳动困境呈现显著时代分野。农业社会受传统劳心劳力观念的影响,割裂身心实践,贬低体力实操,易滋生轻视劳动的文化倾向;工业社会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易造成劳动异化,人的身体依附机器遭受规训与超负荷劳作;数智时代,数字技术重塑劳动形态,弱化肉身实操,可能使学校劳动教育滋生身体缺席、价值迷失、实践虚化等离身困境。
(一)本体失位:现代技术遮蔽下的身体缺席
传感器、VR/AR等智能设备拓展了人的感官边界,为劳动教育拓宽了时空范围、丰富了实践内容形式、提升了教学实施效能。但数智技术深度嵌入劳动全过程,加剧身体与劳动实践的割裂,催生数智时代新型劳动异化风险。数智技术对劳动流程的管控表现出更强的隐蔽性、内化性与实时性,易形成“数据取代肉身实操”的虚假劳动场景,消解劳动教育“身体在场、出力流汗、亲历磨练”的传统范式。学生长期置身数智化劳动网络,可能演变为脱离实体劳作的“数字劳工”,囿于算法构筑的“信息茧房”,劳动交往、劳动体验全面走向虚拟化,身体作为认知主体的地位受到显著抑制,学生群体的知觉参与呈现系统性弱化趋势,极易陷入“去主体化”的发展困境,背离劳动教育涵养主体自觉、实现人的全面发展的根本育人旨归。一旦数字工具从育人辅助手段僭越为支配实践的核心力量,劳动教育将窄化为程序化技能培训。因为虚拟场景普遍缺失触觉、嗅觉体验,感官缩减会削弱身体化经验的完整性,进而割裂了身体与劳动成果的物质联系。
(二)价值异化:工具理性宰制下劳动教育的身体价值迷失
其一,数智技术流于表层工具化运用,易弱化劳动实践中的现实交往联结,催生主体交往的浅层化与去生活化。数智技术对身体的技术性嵌构,在客观上会削弱人的实践意向性,弱化人与客观世界的直接联结,逐步抑制个体独立思考和深度逻辑推演能力。与此同时,认知偏差、资源缺配、技术浅层应用等多重因素制约,进一步限制技术育人赋能实效,劳动价值引领功能持续弱化。社会层面甚至滋生出一种片面认知,认为人工智能终将替代人类劳动,因而无需再习得各类劳动技能。数字场域蔓延的“躺平主义”等非主流价值取向,混淆大众对劳动的理性认知,进一步消解劳动教育价值引领成效。各类服务性劳动逐步被自动化流程承接后,技术的便捷性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劳动育人的初心,“人们的交往关系已经逐渐窄化为与冰冷且毫无生命活力的客观事物的关系……从而造就出一批感觉单一、自以为是的‘机械人’”。
其二,数智技术所营造的同质化浅层感官体验,难以覆盖身体多层次、全方位的具身审美感知,弱化劳动审美体验的丰富程度,造成个体审美感知日趋钝化。劳动兼具实用价值与审美价值,饱含形式之美、创造之美与情感之美,这些美感均依托身体多感官参与才能生成与体悟。算法构筑的封闭固化认知圈层,割裂了劳动者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结,使个体逐渐丧失对劳动本体意义的追寻。如果劳动教育片面侧重技能习得、量化达标与任务完成等实用目标,那么身体便会丧失多元审美体验,沦为“麻木”的实操载体。技术逻辑主导的劳动流程高度程式化,学生只需遵循既定步骤完成任务,无需调动多感官参与自主探索,身体的审美主体地位被不断弱化,审美直觉逐步衰退。这种程式化流程挤压了个性化探索空间,抹平了个体实践差异,剥夺了学生体悟劳动之美的现实情境,最终令身体从审美感知主体退化为“执行操作的工具”。
(三)实践虚化:身体践行“离身脱境”与支持体系失配
劳动天然具备实践性与情境性,真实的生活场域与生产场景是学生理解劳动本质、内化劳动价值的关键场域,而缺乏“身体在场”的劳动实践必然削弱真实体验。数智技术重构了劳动教育的场域形态,实现了劳动场景的虚拟化延展,但也弱化了实践情境的沉浸式黏性,使劳动教育实践呈现“离身脱境”的特点。与此同时,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配套支持体系存在明显短板,进一步加剧实践虚化等问题。一是资源与师资支撑不足,优质数字劳动教育资源共建共享机制不完善;劳动课程资源形式单一、校本与地方特色开发滞后;教师数字素养与跨学科教学能力有待提升,适配性的系统培训不足。在校外实践方面,受安全管控、合作机制不成熟等因素制约,校地、校企合作多停留于参观、观摩等浅层展示型活动,学生难以进入真实生产流程参与深度实操,劳动教育无法扎根真实社会场域。二是家校社协同育人机制不畅。长期应试导向的教育惯性,使得家校社劳动育人衔接断裂,常态化、长效化的劳动实施机制尚未完全建立,学校教育“去劳动化”倾向未能有效纠治,劳动教育时常被边缘化、形式化。三是评价体系适配性滞后。传统劳动评价模式单一、标准模糊,仍以结果验收为主,缺乏对劳动具身过程、数智工具运用、创新思维生成、人机协作素养的过程性循证考核,难以适配数智劳动的新型育人要求。
三、数智时代劳动教育的返身路径
面对数智技术裹挟引发的身体本体失位、价值异化与实践虚化三重困境,对劳动教育进行本体确认与价值重构,既是劳动教育适配时代转型的基本立足点,也是破解当下离身困境、实现育人提质增效的必然选择。
(一)本体论复归:以身体为根基的劳动存在论澄明
其一,数智技术革新劳动工具,重构劳动形态、价值内涵与育人目标,虽然极大地拓展了劳动的内涵边界,但并未动摇劳动的根本价值。依据马克思身体哲学理论,社会性身体以人的先天生物肉身为物质前提,劳动教育的本体澄明,需要厘清身体兼具生物性、感性与社会性多重规定。这要求劳动教育实现两个方面的转向:一方面应通过劳动实践扬弃受生理本能支配的片面肉身状态,充分发掘身体生物机能的社会化塑造潜力;另一方面应从传统的体力主导转向脑力劳动、体力劳动与数字虚拟实践有机融合,培育精密设备操作、人机协同思考等新型综合劳动素养,强调肉身动作与虚拟客体的交互适配,预防“数字疲劳”等身心问题,避免劳动异化为脱离肉身的抽象操作,塑造契合时代发展、具备完整社会规定性的健全身体。
其二,本体论复归的关键在于破除身心二元论的认知桎梏,促进学生身体协调性与心灵感知力的协同发展。一是要坚守马克思主义劳动观的真谛,以科学劳动观引领劳动教育转型。劳动教育的价值认知是解决其他问题的前提。“数字劳工”“信息茧房”等异化现象有悖于人的主体性培育与全面发展诉求,但数智化转型催生出的各类新型劳动依旧根植于人类肉身物质实践,归属马克思主义劳动理论的范畴。为此,应强化马克思主义劳动理论的价值教育,深入阐释劳动对个体发展与人类存续的本真意蕴,明晰劳动是人类起始性的“第一个历史活动”、“生活的第一需要”。二是要以“身体”为立足点,强化劳动教育对自然身体与社会身体的双重观照。要正确看待劳动实践、价值创造与个体生命意义之间的内在关联,充分发挥劳动的自我解放与文明化育的功能。
(二)价值论重建:劳动中的身体美学与人的整全发展
第一,以数字人文主义重构价值内涵。完整的劳动教育“既要包含对生产劳动物质规定性的教育,也要包含对生产劳动社会规定性的教育”,这意味着劳动教育不能窄化为单纯技能操练,而是兼顾思维创新、实践能力与情感品格的综合性培育过程。一是坚守劳动者的主体地位,充分挖掘劳动的人文价值与生命意义,让数智技术成为赋能肉身价值的工具,捍卫人的主体性、尊严与价值。二是培育学生的知识关联能力和高度的自我意识,引导学生理性掌控数智技术,做到可知、可用、可靠、可控,将身体的发展性与存在性价值纳入劳动教育的核心价值体系,防止对智能工具的过度依赖,警惕技术僭越对劳动身体价值的消解,破除唯技术至上、去人格化等工具理性偏见。三是基于劳动主体的身心平等原则,超越脑力与体力劳动的二元对立及价值高下之分,构建包容多元、客观公正的社会价值评判体系。
第二,弥合身体劳动与身体审美的割裂。身体哲学视身体为审美感知的核心载体,劳动作为身体的本质实践,内蕴丰富的审美元素,不仅能锻炼审美能力、实现审美理想、塑造审美人格,还能让美复归,在实践中创造美。因此,劳动教育应跳出功利化导向重新审视劳动实践的内在意义,捍卫劳动的创造性,确立人驾驭技术的主体地位。在教学中应渗透技术伦理反思,引导学生利用数智技术与工具进行产品设计、艺术创作与社会创新,以数字化劳动拓展审美表达并实现意义建构。中国传统美学“技进乎道”为当代劳动价值重建提供本土思想资源:技艺实践本就是价值创造的过程,即劳动者借技艺精进超越功利,抵达精神自由之境。面对技术异化带来的审美缺失困境,我们更需要创造性诠释“技进乎道”,重建“身—技—道”的共生关系,为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注入身体美学价值导向。
第三,依托“五育融合”实现人的“整全”发展。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更要突出全局性和互融性,以往孤立的劳动教育模式已不适应时代发展需求,“五育融合”是树立全面的劳动教育观,破解劳动教育身体价值异化、实现身体价值重构的关键抓手。“五育融合”立足身体的整全性,强调德、智、体、美、劳相互渗透与融通,促进学生身体、心理、认知、情感的全面发展,最终实现“整全之人”的发展目标。因此,数智时代的劳动教育应建立超越单一效率标准的多元价值尺度,合理利用数字化场景、资源与实训模式,同时加强数字素养培育与技能训练,引导学生在多维度劳动实践中形成稳定的自我认同,避免沦为依附算法的数字附庸。
(三)方法论转向:劳动教育“具身化”的实践路径
在体系设计上,要构建“体感—情境—反思—应用”的劳动教育育人体系。具身化方法论的核心是将劳动教育重心从单向知识灌输,转向创设可供肉身深度沉浸式参与的劳动实践场域。为此,可依托数智技术跨时空联动、多元情境仿真、拓展认知边界的优势,夯实“做中学、学中做”的产教融合模式,推动数智技术与劳动教育的深度融合,搭建跨场域数智化劳动实训平台与配套课程体系,让学生在真实生产实践中增强感性认知,实现学生身体实践与心智成长的同频共振。
在保障机制上,需健全多元协同保障体系。其中,教师作为与学生“身体共在”的直接在场者,其身体认知水平与实践素养影响着劳动教育的育人实效。劳动教育教师需重塑自身角色定位,避免技术遮蔽身体实践。在技术应用层面,将技术定位为“身体实践的辅助者”,开设智能创意工坊、人机协作伦理研讨、数字社群劳动实践等实训模块,融合技术操作、哲学反思与社会服务,提升学生运用数智技术开展创造实践的综合能力。在育人情感层面,尊重学生作为“身体主体”的个性化体验与情感诉求,引导其体悟技术赋能劳动、服务生活的内在价值。与此同时,构建家校社协同育人共同体,完善劳动教育政策法规,明确劳动时长、实操强度、伦理规范、安全防护等刚性标准与救济渠道,以制度约束规避技术异化,保障学生劳动实践权益。
在评价考核上,需建立回归身体存在本质特性的劳动教育评价体系。一是构建包含“劳动精神、实践能力、创造性思维、数字素养”四大核心要素的评价指标。凸显身体塑造与素养培育的核心导向,精准认知并把握价值、实践和技术的三重逻辑,既要关注学生“会劳动”的显性实践能力,也要注重培育其“爱劳动”“懂劳动”等隐性素养。二是实行过程性、结果性、增值性评价相结合的综合评价模式。融合数字化采集工具与传统实地考评手段,依托实时数据反馈持续优化教学,推动单一终结式考核转向全流程、持续性的素养动态追踪。三是坚守以培育全面发展的劳动者为核心导向的评价目标,着力培养学生科学的劳动观念、扎实的劳动能力、崇高的劳动精神,涵养良好的劳动行为习惯与劳动品质。
(本文参考文献略)
初审:胡天扬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