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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建构逻辑与实现机制

作者:李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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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社会科学》2026年第7期


摘 要:中国式现代化要求打破职普教育壁垒,构建职普融通的教育体系,驱动教育生态从分流转向融合。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建构逻辑表现为:服务人人成才的教育逻辑、助力共同富裕的目标逻辑、实现“两个文明”相协调的现实逻辑、适应生态文明建设的保障逻辑。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仍面临满足人人成才、多样化成才的普惠性需求难度较大、职教人才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难以达到预期、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不足、绿色技能培养体系滞后等问题。构建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需要搭建多元立体的普惠性教育融通机制、构建良好的职教人才社会认同和薪酬保障机制、完善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机制、建立健全适应绿色技能培养体系的创新机制。

关键词:中国式现代化;职普融通教育体系;职业教育;普通教育


一、问题的提出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是新时代新征程党和国家的中心任务。”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强国必先强教,建成教育强国可以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战略支撑。职业教育是教育强国的重要领域,培育服务于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大国工匠和高技能人才队伍,可为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和提升综合国力提供人才支撑。长期以来,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泾渭分明、双轨并行的格局,导致了重普轻职、人才供需错位等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2022年新修订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强调要实现“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相互融通”。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加快构建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的职业教育体系”,充分体现了我国教育政策和教育实践的重要转向。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统筹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建设”以及“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这从顶层设计上将职业教育摆在了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突出位置。当前,我国正处在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期。在这一宏大时代语境下,构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相互融通的教育体系,已然成为国家发展战略、产业转型升级与个人全面发展的重要议题。中国式现代化要求打破职普教育壁垒,构建职普融通的教育体系,驱动教育生态从分流转向融合,为现代化事业提供坚实的人才与精神支撑。

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提出,在吹响深化我国教育综合改革号角的同时,也引发了学界的广泛关注。有学者对职普融通的内涵进行研究,认为职普融通是指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实现教育模式同携、教育资源共享、教育成果互认,是解决学生成长通道受阻、职业教育发展受限的问题,以职业教育类型定位为前提的融通。有学者对职普融通的意义进行研究,认为其是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工作的战略需求,是破解传统教育体系壁垒,实现职业教育和普通教育相互渗透、沟通和衔接的现实需要,有利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人才支撑。有学者对职普融通的模式进行研究,认为我国职普融通处于德国—美国谱系的中间部分,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教育形式。为此,需要处理好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关系、中等职业教育与高等职业教育的关系。有学者对职普融通面临的问题进行研究,认为当前职普壁垒尚未完全打通、存在融不进、融不通、融不好等多重困境。还有学者对职普融通的路径进行研究,认为职普融通应深化纵向贯通,扩展上升通道。通过教育综合改革可以增加职普融通注意力投放,在政策上完善战略和生态体系,社会上促成多方面合作,文化上实现家校社协同。

综上所述,现有文献主要从职普融通的内涵、意义、模式、问题与路径等方面进行了深入研究,为职普融通实践的不断完善提供了理论指导。然而,现有研究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其一,多数成果专注于从实践层面来探究职普融通的问题与路径,而对职普融通的建构逻辑给予的关注较少;其二,多数成果试图从教育改革与转型的视角来对职普融通进行研究,而从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视角对职普融通进行研究的成果则严重缺乏。将职普融通置于中国式现代化的大背景下进行研究,有利于将教育体系改革嵌入国家现代化总体布局,这对于培养服务于现代化事业的技术技能人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本文从中国式现代化的宏观视角阐释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建构逻辑,通过对我国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现实难点进行深入分析,提出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实现机制。

二、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建构逻辑

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指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中国式现代化与职普融通教育体系之间并非简单的政策与实践关系,而是目标与路径、理念与载体的深度耦合关系。一方面,中国式现代化为职普融通提供了战略方向与根本遵循。中国式现代化呼唤职普融通,没有中国式现代化战略的引领,职普融通就缺乏根本的方向和动力。另一方面,职普融通是中国式现代化在教育领域的实现形式。没有职普融通在教育人才培养方面的有效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就会面临结构不优化、人才不匹配的现实瓶颈。具体而言,中国式现代化引领下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呈现出如下建构逻辑。

(一)服务人人成才的教育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将巨大的人口压力转化为雄厚的人力资源资本,将人口红利变成人才优势。因此,服务人口规模巨大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必然要遵循如下教育逻辑。

第一,优化人力资源结构。当前,传统的人口红利正在减弱,未来必须转向依靠技能和创新的质量型人才红利。如果人力资源结构不合理,就会出现企业技工荒与大学生就业难相并存的结构性矛盾。不仅如此,中国正从制造大国迈向制造强国,这一过程需要数以亿计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单一的学术教育路径已经无法满足这种多样化的、金字塔型的人才需求结构。职普融通可以凭借灵活的教育路径,通过培养匹配产业需求的多元化人才,将庞大的人口总量转化为结构性人才优势和高素质的人力资本,服务现代化经济体系。

第二,贯通人才成长通道。在传统的教育体系中,职业教育常常被视为次等选择,不仅学历上升通道有限,而且还容易遭遇职业发展的天花板。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可打破上述困境。在纵向贯通方面,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要求打通“中职-高职专科—职业本科—专业学位研究生”的完整序列。这从根本上解决了职业教育的发展困境问题,赋予了技术技能人才与学术人才同等的成长希望和学历尊严。在横向贯通方面,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要求充分发挥学生的潜能,允许学生在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之间根据自身的能力、兴趣、职业规划情况进行二次选择,甚至多次选择。

第三,促进个人全面发展。服务人人成才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其价值归宿和伦理基石就是促进个体的全面发展。普通教育可能培养出只会考试、不谙世事的高分低能者。而职业教育可能培养出只会操作、缺乏底蕴的技能操作者。这两种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异化了人本身,与全面发展现代化教育的理念相背离。职普融通旨在培养身心兼修的完整的人,它承认并尊重人的智能是多元的,教育方式也应该是多样的,有利于促进个人的全面发展。

(二)助力共同富裕的目标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教育作为促进社会公平的关键阶梯,必须通过提供多元化路径来提升全体人民的素质与技能,从而消除绝对贫困现象,让不同禀赋的孩子都能拥有实现人生梦想的机会。因此,助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必然要遵循如下目标逻辑。

首先,阻断贫困代际传递,夯实共同富裕的底线。共同富裕的首要前提是消除绝对贫困,并防止贫困的代际传递。过去,进入职业教育体系的学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家庭。由于职业教育上升通道阻塞,他们容易陷入“低学历—低收入—子女教育资源有限—再入职校”的恶性循环。职普融通教育体系通过纵向贯通的“职业本科—专业研究生”通道,为职校学生及其家庭提供了有效的阶层跃迁的机会。这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激励机制,能有效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现象。

其次,优化收入分配结构,拓宽共同富裕的通道。共同富裕是指在承认人们之间收入差异性的同时,通过缩小不合理的差距,最终形成“中间大、两头小”的橄榄型分配结构。当前收入分配中,高素质劳动者与初级劳动者、学术人才与技能人才之间差距明显,造成这种现象的部分原因在于教育路径依赖导致的人力资本差异。而职普融通的目标在于培养高素质的技术技能人才,使其凭借专业技能的不可替代性来打破上述收入分配差距,最终让原有的初级劳动者和技能人才通过努力改变自身命运,成为中等收入群体的主力军。

最后,提升社会流动性,激活共同富裕的动力。共同富裕的社会是一个人人皆可成才、充满机会公平的活力社会。传统教育路径的固化和单一,容易产生寒门难出贵子的现象,这会抑制社会活力,加剧社会阶层固化。而职普融通有利于打破一考定终身的限制,为不同家庭背景的孩子提供第二次公平竞争的机会,极大地增强了社会的流动性。

(三)实现“两个文明”相协调的现实逻辑

中国式现代化作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要求职普融通将基于物质文明的国家发展宏观战略与基于精神文明的个人成长价值诉求有机地统一起来,最终形成一个物质繁荣与精神发展相互促进的发展格局。

在物质文明层面,当前我国面临着人力资源结构性失衡的现实困境。劳动力市场最突出的矛盾是大学生就业难与技工荒并存。高等教育扩招输送了大量理论型人才,但产业结构升级急需的是技能型、应用型人才。这种人才错配导致了实体经济人才支撑乏力和教育资源投入浪费。在精神文明层面,我国面临着教育价值观与社会心态失衡的现实挑战。社会普遍将普通教育视为正道,职业教育视为次等选择。这种观念导致学生和家长没有根据自身兴趣和禀赋选择成长路径,而是一味盲目追求高学历教育,这导致部分青年因评价体系的单一性而滋生消极情绪,产生严重的失败感。与此同时,部分学生由于缺乏职业启蒙和劳动体验,难以在学习和工作中找到成就感,导致精神世界空心化。可见,人力资源的结构性失调和教育价值观、社会心态的紊乱成为两个文明“失衡”的重要原因。

职普融通直接针对上述现实问题,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来实现两个文明的再平衡。其一,重塑人力资源供给,为物质文明提供有效助力。职普融通的目标并非培养单纯的白领或蓝领,而是培养既懂理论又具备动手能力的灰领人才,即知识型技能人才。例如,一个学习了普通教育的编程基础又精通职业教育的工业机器人维护的学生,正是智能制造业所急需的人才。为此,需要通过学分互认、课程互选,让学生具备跨学科的知识结构和技能包。其二,重塑教育生态与价值观,为精神文明注入内生动力。职普融通在高中乃至高等教育阶段,为学生提供了转轨的机会。一个在普高感到吃力的学生,可以通过选修职教课程发现自己的技术技能天赋。通过职普融通逐步扭转社会对技能人才的偏见,从根本上缓解教育焦虑。职业技能人才通过学生跨学科知识来实现精神层面的去空心化,普通高校大学生通过参与技术实践来发现技能天赋,这为学生的全面发展提供了精神动力。

(四)适应生态文明建设的保障逻辑

职普融通通过重塑教育体系,培养兼具生态伦理观与绿色技能的生态公民与绿色工匠,从而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目标提供最广泛、最坚实的人力资源基础和社会行动保障。首先,价值引领方面的保障。传统普教学生尽管在课程中或多或少会接触一些生态知识,但多局限于理论层面,缺乏将理念转化为行动的技能与体验。职普融通的教育体系通过引入职业教育中的劳动实践、技术实训项目,让学生直接参与绿色生产和生态保护。擅长动手实践的职教学生与具备良好理论素养的普教学生在融通环境中协作,能更快地理解、吸收和应用最新的绿色科技成果。这种干中学的模式能够将抽象的和谐共生理念内化为牢固的生态价值观和责任感,使学生成为知行合一的生态公民。其次,人才支撑方面的保障。传统的职业教育通常只教学生如何建造房屋、操作机器、进行农业生产。职普融通之后,在课程中融入环境科学、生态学和可持续发展理论,让未来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不仅懂得如何做,更懂得为何这样做更环保。例如教授建筑工程时,同时讲授绿色建筑材料、节能设计原理,从而进一步提升了他们的生态理念和认知。最后,社会行动方面的保障。普通教育的学生通常只具备生态理论知识,缺乏生态技能的实践操作能力。职普融通让他们进入实训基地,进行水质检测、亲手安装太阳能板、参与生态修复项目。这种实践操作的经历能够将抽象的环保理念内化为牢固的价值观和行动力,培养出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践能力的生态公民。这必然会深化学生的绿色环保意识,从而倒逼企业采用更环保的生产方式。

三、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建设的现实难点

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蓝图下,构建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并重、融通的教育体系,是培养多元化人才、支撑产业升级的关键。然而,受各种因素的影响,当前,职普融通的实践之路仍面临多重现实难点。

(一)满足人人成才、多样化成才的普惠性需求难度较大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要求通过职普融通来为每一位学生提供最适合的发展路径,从而满足人人成才、多样化成才的普惠性需求。但在实践过程中,要实现真正的普惠,却面临以下几大现实阻力。首先,存在分流而非融通的惯性思维。在巨大的人口基数下,教育系统长期习惯于通过中考、高考进行筛选和分流,将学生导向普高或职校两条泾渭分明的路径。这种选择人才的模式虽然效率较高,但也牺牲了个性化发展的可能性。职普融通旨在打破这种壁垒,为人才的发展提供多样化的选择路径。但实践中,融通往往沦为成绩不佳学生从普高流向职校的单向通道,而非基于兴趣和能力的双向选择。其次,标准化与个性化的矛盾。大规模教育体系倾向于通过标准化培养来保障基础公平和效率,而多样化成才则要求高度的个性化定制。实现高质量的融通需要小班化教学、丰富的课程、个性化指导和实训资源。然而,面对数以千万计的学生,如此高成本的教育投入对于中央和地方财政而言都是巨大挑战,导致优质融通模式难以大规模复制推广。最后,社会分层的隐性固化。优质的师资、经费、设备等教育资源通常向成绩优异的普通高中倾斜,而职业教育学校在获取支持方面处于劣势,导致职普融通难以保障起点公平,资源分配的马太效应日益明显。在实践中,职普分流有时不仅基于学生的天赋与兴趣,更与家庭社会经济背景相关。若无有效干预,职普融通反而可能会强化现有的社会分层,使得多样化成才异化为分层成才。

(二)职教人才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难以达到预期

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需要通过职普融通来缩小职普人才的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从而达成共同富裕的目标。然而,在实践过程中职教人才的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难以达到预期。一方面,社会观念与阶层固化降低了职教人才社会地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社会认知中接受职业教育通常与学业失败挂钩,从而导致职业教育不受青睐。据2021年针对全国各省(市、区)的一项问卷调查显示,就“对职业教育的接受程度”这一问题,回答“完全能接受”的比例只有27.12%。这种观念背后折射出技术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总体上仍显著低于学术型人才的残酷现实。不仅如此,现有的教育体系、社会评价标准和招生制度,都与传统的学术选拔模式深度绑定。这使得“普高—大学”这一主流路径难以被撼动,而职业教育自然就被认为是一种“次优选择”。职普融通要从根本上改变其次等选择的困境,就需要提升职教毕业生的职业发展前景和收入水平,而这与提升全民福祉、缩小社会差距的共同富裕目标相一致。另一方面,职教人才薪酬体系存在天花板。尽管产业升级催生了对于高技能人才的迫切需求,但在人才培养效率和质量方面职业教育体系难以胜任其要求,导致部分毕业生就业难与部分领域人才荒的现象并存,拉低了整体薪酬预期。在现实过程中,部分职业院校的专业设置、教学方式和课程内容滞后于产业发展,导致企业实际需求与毕业生技能不相匹配,无法在薪酬上充分体现其人力资本价值。此外技能人才的等级认定、认证标准及其在社会上的通用性、公信力不足,无法像学历证书那样成为薪酬谈判的坚实依据。制度保障的不足与薪酬体系的不完善也是制约职教融通的重要因素。职教毕业生与高学历人才相比,在劳动力市场上的可选择范围和议价能力相对有限,因而他们更易接受较低的起薪。特别是在许多企业,技术工人的薪酬上限不高,其薪酬增长速度和上限往往不及管理岗位,严重挫伤了其长期深耕技术岗位的积极性。

(三)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不足

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要求在职普融通过程中实现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深度融合,从而实现人才的全面发展。当前,职普融通教育体系改革中的一个深层矛盾在于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长期割裂。一方面,职普融通重技能嫁接、轻价值融合现象明显。当前的职普融通,多停留在职业教育里加几节文化课,普通教育里加几门劳技课的浅层嫁接。因此,在当前教育评价体系下,无论是职业教育的技能证书还是普通教育的分数,都倾向于追求标准化、可量化的成果。这种效率导向使得教育过程被简化为一种工具性的技术训练。然而,中国式现代化所需的不仅是技能工匠,更是具有家国情怀、审美素养、社会责任和健全人格的现代公民。如何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精神文明内核,有机地融入技术技能的学习与实践全过程,是构建现代化职普融通教育体系所急需解决的一个核心问题。另一方面,职普融通中忽视人文教育现象明显。无论是高考还是职教高考,其评价体系仍然高度偏向知识和解题能力,难以有效衡量职普融通所倡导的综合素养、创新精神、实践能力和职业伦理。在职普融通的课程体系中,人文教育常常被视为服务于专业学习的调味品,或是锦上添花的软课程,而非塑造完整人格的基石。社会、家长甚至部分学校普遍认为,职业教育的核心目标是技能立身和对口就业。其评价体系更倾向于就业率和技能证书,而人文素养的提升往往见效慢、难以量化,因而通常容易被忽视。这导致职普融通过程中培养出的技术技能人才不仅缺乏创新精神、批判性思维和终身学习的能力,而且还缺乏良好情感理解能力、沟通协作能力和文化包容能力。

(四)绿色技能培养体系滞后

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要求在职普融合中构建绿色技能培养体系,这不仅是教育适应外部经济社会变革的必然要求,更是教育引领社会向绿色、可持续发展方向转型的神圣职责。然而,当前职普融通在绿色技能培养体系建设方面滞后,不利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现代化的有效推进。一方面,职普融通中的绿色技能体系建设滞后。虽然国家强调绿色发展,但对应于未来新能源、循环经济、碳核算、生态修复等绿色产业的职业技能标准、教学资源、课程体系严重缺失。职普融通的课程设计通常仅有零星、孤立的环保类选修课,未能将绿色理念渗透到绿色会计、可持续供应链管理、绿色建筑技术等专业课程当中。关于可持续发展、生态文明的教育内容往往是零散的、边缘化的,未能成为所有专业学生都必须掌握的核心素养。不仅如此,在职普融通的课程建设当中,缺乏融合了绿色知识与技能的跨学科教材、数字化教学资源和案例库。另一方面,实训与实践平台脱节。普通学校和职业院校的实训设备更新速度,远远跟不上储能、光伏、智能微电网、碳核算软件、循环再生产线等绿色技术的迭代速度。一些职业院校的学生往往接触的是过时的环保技术,无法满足当前企业对于绿色产业技术迭代的发展需求。不仅如此,学生缺乏在真实或仿真的绿色生产场景中实践的机会,导致所学与所用脱节。现有的实训项目通常未基于企业真实生产流程中遇到的污染防控、节能降耗、资源循环等复杂问题来设计,多是一些理想化、简单化的教学任务。实训内容所依据的安全标准、技术规范、操作流程,未能与国家或行业最新发布的绿色标准、碳排放核算指南等对接,导致实训与实践平台脱节的现象十分明显。

四、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实现机制

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是破解当前产业转型升级的人才需求与供给的结构性矛盾的有效路径,可从四个方向构建相关机制。

(一)搭建多元立体的普惠性教育融通机制

首先,加强顶层设计。要明确职普融通的战略定位和发展目标,出台《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融通促进条例》等法律法规,为普惠性教育融通提供法律依据。与此同时,也要制定配套的《学分银行建设管理办法》《国家资历框架实施指南》等技术标准,同步完善《跨校课程互选实施细则》《综合高中设置标准》等操作规范,构建立体多维的职普融通政策体系。其次,积极推进综合高中融通试点工作。为了让学生根据自身情况选择转向职业技能发展还是继续普通教育学习,在高中阶段应鼓励中职学校试点综合高中班,或开设职普融通试点班。例如某地职普融通试点采取“先录普高后录融通班”的批次设置,按中考成绩择优录取达普高线80%的考生,注册普中学籍并在职校就读普高课程,高一期末考核排名前15%且达标者可转入普高完成学业。再次,完善学分互认与学分银行制度。在职普融通过程中,完善学分互认与学分银行制度,核心目标是让学生能在两种体系间更自由地流动,构建起人才成长的立交桥,从而打破原有的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之间的壁垒。为此,需要制定地方性法规,搭建统一学分银行,明确职业课程与文化课程的学分兑换标准。允许学生通过考取相关职业资格证书置换相应选修课学分,实现学习成果的认证、积累和转换。最后,贯通职业教育学历层次,改革招生与评价方式。优化贯穿“中等职业教育—高职专科—职业本科—专业学位研究生”的层级结构,鼓励优质高职院校开展职业本科教育,并探索研究生层次的职业教育,打破职业教育止步于专科的天花板。此外,探索建立有别于传统考试选拔的职业教育招生体系,例如依据初高中学业水平考试成绩,结合技能水平测试和职业倾向测试进行多元录取。同时,将职普融通的成效纳入县域教育质量评估体系,形成正向引导。

(二)构建良好的职教人才社会认同和薪酬保障机制

在职普融通的大背景下,提升职业教育人才的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是一个涉及观念、制度、培养模式和社会激励的系统工程。这需要打破传统的重普轻职观念,并从政策、个人发展路径及薪酬体系上给予坚实的支持。首先,重塑职教人才的社会认同。突出高技能人才与国家战略、科技创新、制造业崛起的内在关联性,加大技能强国叙事宣传,讲述大国工匠如何支撑中国智造的故事,宣传优秀技能人才对社会的卓越贡献及其成长的故事,在全社会牢固树立普通教育与职业教育是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理念。此外,提高技术技能人才在各级各类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评选中的比例,在落户、子女教育、住房等公共服务政策上,让高技能人才与高层次学历人才享受同等待遇。其次,拓宽成长通道与完善评价机制。一方面,应完善相关制度与政策,打破职普人才的身份壁垒,在公务员招考、国有企业招聘、事业单位招聘中,对取得高级工、预备技师职业资格的职业院校毕业生一视同仁。此外,还应夯实并拓宽职教高考通道,让“中职—高职—本科—专业硕士”的上升通道像普通教育一样顺畅,从而坚定学生和家长选择职业教育的信心。另一方面,健全职业技能等级认定制度,完善技能人才评价体系。建立一个涵盖学术资格与职业资格的框架,明确每个等级所需的知识、技能和能力标准。与此同时,支持龙头企业、权威行业协会依据国家职业标准来开发和实施职业技能等级认定。最后,优化薪酬分配与激励机制。建立基于岗位价值、业绩贡献和能力素质的工资分配机制,鼓励企业实行股权、期权等中长期激励措施,推动技术工人薪酬待遇与创新成果、技能水平挂钩。鼓励地方政府定期发布不同技能、不同工种等级的市场工资信息,为企业和劳动者在薪酬谈判时提供透明、客观的数据参考。此外,在企业内部大力倡导技高者多得的价值观,并通过内部宣传、表彰先进等方式,让凭借技术能力来提升薪酬成为一种被广泛认同的文化。

(三)完善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机制

在职普融通过程中推动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的深度融合,是一个触及教育本质的深刻命题。首先,树立以人为本的职普教育理念。明确职普融通的根本目的并非仅仅培养满足市场需求的人力资源,而是培养完整的、自由发展的人。职普融通除了需要引领技术理性的发展之外,更需要将人文价值作为教育底色来助力人的全面发展。其次,打造螺旋融合式课程体系。在专业技术课程中,可以有效地融入该领域的发展史、技术伦理、著名人物的创新故事与失败经历,让学生能够真切地感受到技术是有历史纬度和人文温度的。比如,在语文课程教学中嵌入《天工开物》的学习,通过引入古代机械的复原模型,在教学中实现人文与工艺的结合。在人工智能课程中嵌入科技伦理必修模块,探讨数据隐私、算法偏见等议题。再次,建设技术人文融合的学习环境。改造传统实训室,在实训车间悬挂技术发展史上的大师画像与格言,从而营造一个科技人文环境。此外,还要建设创新工坊,融合现代科技的人文关怀与传统工坊的动手精神,配备激光雕刻机、3D打印机等,鼓励学生从社会问题出发进行创造。最后,实现人文与科技领域师资的双向赋能。为了解决技术教师疏于人文,人文教师不解技术的困境,可建立跨学科教研组,将工科、文理教师组成教学团队,共同备课、协同授课。此外,实施教师轮训制度,技术教师可以参加哲学、伦理、艺术史等人文素养工作坊,从而有效提升价值思辨能力;人文教师也可进入高新企业、实训基地,了解前沿技术的社会应用,从而切实提升技术理性精神。

(四)建立健全适应绿色技能培养体系的创新机制

解决绿色技能培养滞后的问题,核心在于打破绿色经济与学校之间的壁垒,通过标准引领、师资赋能、课程重构和平台共建,构建一个能够自我演化、持续迭代的绿色技能培养生态系统。第一,将绿色嵌入国家与地方标准。一方面,在国家层面的职业资格标准、专业教学标准、课程标准中,应强制性地纳入绿色技能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要求。通过出台激励政策,对在绿色技能培养方面成效显著的学校、企业给予项目倾斜、资金奖励或公开表彰。另一方面,将学校的绿色教育成效纳入办学质量评估体系,将学生的绿色素养纳入综合素质评价档案,将绿色技能培训投入和成效纳入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和产教融合型企业的认证标准。第二,实现跨学科深度融合与动态更新。强调绿色理念,应将绿色理念作为一条主线,系统性地渗透到所有学科。例如,在物理课中讲储能原理,在化学课中讲绿色合成与污染治理,在政治/经济课中讲碳交易市场与绿色金融,这些都是将绿色理念嵌入到不同学科专业的有效路径。此外,应强化绿色技术培养的项目式学习,通过设计基于真实世界问题的跨学科项目来实现绿色技术的跨学科融合,从而有效提升学生综合运用科学、工程、技术、数学和人文社科知识来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第三,打造绿色双师型队伍。大力推动系统化培训,对在职教师开展大规模、系统性的绿色技能和可持续发展教育专项培训,从而促进其更新知识结构。此外,实施双向流动机制。一方面,建立教师到绿色环保企业顶岗实践的常态化制度,从而提升其绿色实践技能。另一方面,设立特聘实训导师或产业教授岗位,从企业聘请技术专家深度参与教学和课程开发,使绿色教学课程设计能够更具前沿性和实践性。第四,深化绿色产教融合平台建设。由地方政府牵头,联合龙头企业和学校,共同投资建设高水平的区域性共享实训基地。

五、结论和展望

马克思曾指出:“技术教育,这种教育要使儿童和少年了解生产各个过程的基本原理,同时使他们获得运用各种生产的最简单的工具的技能……把有报酬的生产劳动、智育、体育和综合技术教育结合起来”。当前,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宏伟蓝图下,教育体系承担着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提供多元化人才支撑的核心使命。职普融通作为破解教育结构性矛盾、构建高质量教育体系的重要改革,其意义在于超越西方单一的教育公平或技能供给话语,构建一个植根于中国国情、融合以人为本、共同富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等中国式现代化本质要求的理论框架,丰富全球教育治理与现代化理论的中国方案。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建构逻辑表现为:服务人人成才的教育逻辑、助力共同富裕的目标逻辑、实现“两个文明”相协调的现实逻辑、适应生态文明建设的保障逻辑。然而,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中国式现代化视域下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仍面临满足人人成才、多样化成才的普惠性需求难度较大、职教人才社会地位和薪酬待遇难以达到预期、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不足、绿色技能培养体系滞后等问题。为此,搭建多元立体的普惠性教育融通机制、构建良好的职教人才社会认同和薪酬保障机制、完善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深度融合机制、建立健全适应绿色技能培养体系的创新机制,是构建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职普融通教育体系的必由之路。

展望未来,随着中国式现代化的不断推进,关于职普融通方面的研究必然重点关注如下几个方面的领域。在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方面,关注生成式人工智能、元宇宙等新技术如何重塑职普融通模式与未来学习空间。它要求研究者具备跨学科的视野,将教育学、数据科学、计算机科学、心理学等融为一体;在绿色发展与可持续发展教育方面,需要将生态文明理念全面、系统地融入职普融通的教育体系当中,持续跟踪研究未来产业变革对循环经济设计、碳资产管理、生态系统修复等绿色技能提出的新要求;在终身学习视角方面,不再仅局限于学龄阶段的职普融通研究,更要站在更广阔的、覆盖人的全生命周期的视角来研究职普融通;在全球视野与本土行动方面,需要重点分析国际经验在中国特定文化、产业和教育语境下的适用性与改造路径,在比较研究中坚定文化自信,探索真正扎根中国大地、解决中国问题的职普融通之路。


(本文参考文献略)


初审:黄华强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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