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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活世界”到“算法世界”:现象学视域下儿童意义生成的现实变迁与教育应对

作者: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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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少年儿童研究》2026年第5期


摘 要:基于胡塞尔现象学理论,探讨数字时代儿童意义生成所依托的“生活世界”向“算法世界”的深刻变迁,及其对儿童意义世界建构的系统性影响。儿童意义生成依赖于意识的意向性、内时间意识、主体间性与身体—主体等先验条件的交织实现,且这些条件的呈现具有具象化、身体化、游戏化的年龄特征。然而,算法世界通过捕捉与驯化儿童的原始意向性、碎片化其节律性内时间意识、量化其具象化主体间性以及窄化其全身动觉的身体实践,重构了儿童意义生成的基础条件,导致其面临意义探索动力衰减、时间体验断裂、交往抽象化与身体经验贫乏等挑战。教育应立足生活场景,通过激发儿童的本真惊奇、重塑叙事性时间体验、培育具身共在的主体间性,以及整合具身实践与数字体验,培育儿童在算法时代的意义生成素养,守护其意义世界的丰盈与完整。

关键词:生活世界;算法世界;数字化;现象学;儿童;意义生成


一、引言

意义是生命存在的度量,是此在在世存在的核心问题。海德格尔指出,意义是“在领会的展开活动中可以加以勾连的东西”,是此在的生存论性质。赫舍尔在探寻“人是谁”这一问题时也认为意义是人存在的必然,“人的存在总是牵涉到意义,意义的向度是做人所固有的……是人的存在的必然性”。人不仅是理性的动物,更是“悬挂在由他们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意义,来自人在世界中的牵涉,是在与周遭世界的交互作用中形成的对周遭世界及其自身关系的整体性理解与感受。儿童期作为“人在世存在”的原初形态,是意义世界生成的关键起点。引领儿童进入世界,通过摸、看、玩、交往等具象化方式建立起与周遭世界的丰富联系,充实而有意义地生活,是现代教育的核心要义。

儿童的意义世界是一个由“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以及“应当成为什么”等诸多追问所交织构成的、鲜活的意义时空。它并非一个静态容器,而是其在世存在方式的动态显现,是在“被动中见主动”的主体自然浮现的过程,是通过游戏、身体互动、面对面交往等实践,不断建立起与周遭世界整全性生命联系,从而生成丰富意义并拓展其意义疆域的过程。探寻此过程的奥秘,乃是现代教育实现其“成人”使命的哲学基石。然而,在数字技术席卷一切的时代,儿童意义生成所依托的“世界”本身正在发生一场静默却深刻的跃迁。胡塞尔现象学所揭示的、作为一切意义奠基领域的“生活世界”,是由直接知觉、身体互动、面对面交往构成的、前科学的、直观被给予的体验世界,这个世界正日益被一个由算法逻辑、数据流、界面交互和智能推荐所构筑的“算法世界”所渗透、覆盖甚至部分取代。儿童从出生起便沉浸于双重世界:一方面浸身于自然的、具身的、充满质感的生活世界,另一方面则以指尖滑动游走在数字的、界面的、由代码编织的算法世界。后一世界并非前一世界的简单延伸或镜像发展,而是在时间性、空间性、意向性引导与社会性构成等多方面呈现出迥异的特征和运作逻辑上的根本差异,从而系统性重塑着儿童意义生成的先验条件与动态过程。

既有研究从不同学科视角揭示了数字化生存对人类存在境遇的深刻重塑,为本研究理解儿童从“生活世界”向“算法世界”的迁移提供了丰富的理论参照。在哲学与社会批判领域,学者指出数字技术不仅混合了生活与生产空间、劳动与休闲时间,更以“自主自愿”的隐蔽形式实施劳动剥削,使个体陷入感性意识迷失与“数字孤岛”的生存悖论。在媒介与空间政治层面,数字媒介已超越信息传递功能,作为基础设施、技术规范与意义载体三重维度重构社会世界,并成为国家权力角逐与认知战的新场域。这些宏观结构性变迁深刻作用于个体自我认同的微观过程,算法催生的“本质主义自我”抽象了个体的原始经验,使自我评价趋于静态化与形式化,导致自我与他者、世界共在连接的断裂。与此同时,教育领域受教育者借由数字身份获得沉浸式体验与无边界学习可能,需在与“数字化存在”的共生关系中重构主体性。然而,既有研究多从成人主体、社会结构或教育系统整体切入,较少回归儿童意义生成的本体条件与先验结构这一原初问题,亦未系统阐释算法世界对意义生成根基性维度的重构机制。本研究正是立足这一理论缝隙,试图以胡塞尔现象学为方法论,聚焦儿童意义世界的生成基础,剖析算法中介所带来的深层断裂与教育可能,以期为数字时代的童年哲学与教育实践提供一份基于意义本体的回应与可落地的行动方案。

二、现象学视域下儿童意义世界的生成

胡塞尔现象学以“回到事物本身”为旨趣,要求悬置自然态度与科学成见,直接描述在意识中显现的经验,以一种“现象学式的直观”而非科学的、分类的方式认识世界。区别于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旁观式审视,胡塞尔强调主体与世界的融合统一,避免对人的异化与世界的祛魅。在这一视域下,“意义”并非客观存在于事物之中的固有属性,而是建基于一系列使经验本身成为可能的先验形式之上,是意识活动指向对象并进行“立义”的结果。对儿童而言,这种“立义”并非抽象的思维活动,而是依托身体感知、游戏互动、具象体验的直观行为,是其与世界互动的本能方式。

(一)意识的意向性:儿童意义生成的原始动力与具象方向

意向性是胡塞尔现象学“不可或缺的起点”,意指意识是“关于某物的意识”,是意识生命与生俱来的基本样态和儿童意义世界得以生成的根本动力与形式指引。德里达指出,胡塞尔的先验发生主题在其沉思中占据着中心地位,使得我们最终触及前谓词的存在领域、生活世界领域、原始时间领域和先验相互主体性的领域。儿童的意识从诞生之初,便具备原始的、身体化的意向性,这是一种能动的、构造意义的意识能力,是一种前逻辑、前科学的原初体验能力,其核心特征是具象化、弥散化、游戏化,而非抽象化、精准化、目的性。儿童意识的意向性结构首先通过其身体化的知觉活动主动“投向”世界,进行最初的“立义”活动,他们通过看花朵的颜色、听溪水的声音、触摸沙土的质感、品尝水果的味道、与同伴追逐跑跳等身体行为,本能地“意向”着周围环境,通过身体的直接感知赋予事物意义。与此同时,儿童的意识还表现出基于好奇心的、无目的的寻求意义的倾向,以新鲜而敏锐的指向性,对环境中任何细微变化都表现出强烈的关注和探索欲望,并驱动着他们不断探索,将杂多的感觉材料综合成为有意义的对象。生活中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一只爬动的蚂蚁、一个会发光的玩具,都能成为儿童意向性聚焦的对象,引发其持续的探索行为。

在生活世界中,儿童是主动的意义寻求者和建构者,其意识都正在指向某个对象,进行着某种意义建构。最初,他们的意向性指向是弥散的、开放且自主的,是由他们内在的好奇心和环境的可供性牵引而出的。“可供性”这一概念由美国生态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布森最早提出,用以描述环境中生物能提供的潜在行为可能性。儿童所处的现实世界为他们的探索提供了无限的具象可能,纷繁的色彩、多样的花草、流动的云彩和吹拂的晚风,都引发着儿童进行多样化的感知与想象,其意向性在这些具象事物中自由游走、自主探索。随着儿童的发展,这种指向逐渐变得精确和分化,能够聚焦于对象的特定方面和属性,例如从单纯触摸积木,到尝试用积木搭建房子、桥梁,这一过程是儿童在与实体环境持续、多感官的互动中逐步形成的。意向性驱动着儿童不断与世界进行身体化交互,在玩沙、玩水、搭建、角色扮演等游戏中建构起越来越复杂的意义网络,在充分的感知与体验中不断调整其内在的“意义赋予”方式,以更充分地“抵达”对象本身。可见,儿童的意义建构始终扎根于具体事物,从未脱离身体的直接体验。

(二)内时间意识:儿童意义统一的节律性基底

意义的稳定性要求意识能够将川流不息的感觉材料综合为具有统一性和持存性的对象,这种综合首先并非主动的、反思性的,而是发生在意识深层的被动综合。胡塞尔经意识现象学考察指出,人对事物的内感知体验其本身就伴随带有一种动态的时间性体验。每个意识体验都包含三个不可分割的维度:原初印象、滞留和前摄。这三重结构构成了意义生成的最基本形式。原初印象是意识对当前瞬间的直接把握,是感觉材料最初呈现的绝对原点,是对世界的最直接、最鲜活的体验。在这一基础上,滞留是对刚逝去的原初印象的“仍然—保持”。它使得意识能够将刚刚过去的时刻保留在当前的视域中。前摄是对即将到来之物的预期性指向,是一种“即将来临”的视域。对儿童而言,这种三重时间结构并非抽象的意识活动,而是与自然节律、一日生活节律深度绑定的具象体验,其意义的综合与沉淀依赖于稳定、规律、可感知的时间节奏。

这三重结构的交织使得儿童能够将流动的体验综合为具有统一性与持存性的对象,将此刻的感觉与刚刚逝去的感觉关联起来,通过在时间意识中对刚刚过去的保持和对即将到来的预期,在内在时间流中构造出“同一个”表象的体验。胡塞尔认为“体验流绝不可能由单纯的实显性事物组成”,每个现在的体验都带有一个晕和一段尾,“非实显的体验的‘晕圈’围绕着那些实显的体验”,此非实显、非现成体验到的“晕圈”即“时间晕”。正是这个“时间晕”保证了世界对儿童呈现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这种前反思的时间意识架构,为儿童的意义世界提供了稳定性和连贯性的基底。从而使得生活世界中的自然节律、身体节奏、互动韵律,与儿童的内时间意识同构,共同支持着意义的沉淀与生长,在“时间晕”中得以滞留、沉淀,逐步转化为稳定的意义。这种意义沉淀无法在碎片化的时间体验中实现,是儿童意义生成的重要特征。

(三)主体间性与生活世界:儿童意义生成的具象化社会历史视域

“儿童意义世界的生成与发展既是一个个体建构的过程,也是一种社会建构的过程。”意义生成从来不是孤立的,它本质上是主体间性的成就,是儿童在与周遭世界的具象化互动中,在各种意向性的构造中生成和拓展的。胡塞尔提出“主体间性”来消解传统主体性哲学中的二元对立,认为主体性哲学要从“自我”走向“他我”,主张通过“共现”“统觉”“移情”来进入他人的知觉与经验,以此达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主体间性”的世界,指出他者经验是意识的基本构成要素。儿童通过“结对”“同感”等机制,直觉地领会他者心灵的在场,牵手玩耍,分享玩具,模仿同伴的动作,因同伴的哭泣而感到难过,身体行为的相似性产生“动觉共鸣”,他者的身体被体验为另一个“我”的表达领域,从而确认自我并进入一个共享的生活世界。“异己的身体是被作为身体统握的……主观性的这些领域是被连带设定的,是以经验方式被连带统握的,但它并没有给予我,并没有给予这个异己身体的知觉者。”在我对他人的经验中本原地被给予我的只有他人的身体,而他人的心灵生活只能经由他人身体的中介,以一种非本原的形式同现或者共现性地给予我,而他人的身体之所以能够成为中介,是因为其所表现出的与我的身体可以被直接感知到的相似性。这种直接的、知觉性的对他者体验的把握即为同感,儿童正是运用这一机制,通过观察、模仿、接触他者的身体行为来领会他者的情绪与意图。

这一先验主体间性构成了儿童意义世界生成的社会性基础,儿童通过身体互动、表情与语音语调,直觉地领会到他者心灵的在场,确认自我并进入一个共享的生活世界,而生活世界则为其提供了历史性与文化性的视域。这个被预先给予的、直观的生活世界,承载着语言、习俗、文化传统等历史性意义沉淀,为儿童提供了理解世界的背景视域和意义源泉。生活世界是一种先验交互主体性的存在样态,是被预先给予的、直接经验到的世界,是一切科学理论和抽象思维的基础和视域。这个鲜活的、直观的世界为儿童具体的意义体验提供了一个非主题化的、不言而喻的背景视域和信念基础,是意义生成的原始土壤和质料来源。儿童的意义世界从一开始就嵌入在这个主体间性的共同世界之中,生活世界的视域性特征决定了儿童意义生成的历史维度。生活世界中前人创造的语言、习俗、工具、制度等意义沉淀作为“传统”构成了儿童理解世界的前见。伽达默尔在胡塞尔基础上进一步指出,理解始终在传统中进行。在传统的生活世界中,儿童的主体间性建立在身体共在、表情声音同步、共享游戏情境的直接体验之上。儿童的语言学习本质上就是一种共同意义构造方式的习得,是对其背后所承载的文化意义、情感期待和社会规范的庞大的意义网络的习得,也是进入一个已被预先解释的、主体间意义空间的有效途径——这种语言学习始终与身体互动、游戏情境深度结合。维果茨基的社会文化理论强调高级心理功能首先出现在人际层面,然后才内化为个体心理功能与之相通。儿童正是在与家人、同伴、教师的面对面具象化互动中,学习解读表情、动作、语调等复杂的非语言线索,建立深厚的情感纽带,并内化共同体的意义体系,这是儿童主体间性生成的核心路径,也是其意义世界拓展的重要方式。

(四)身体—主体与动觉意识:儿童意义生成的动觉根基

胡塞尔后期提出身体—主体这一革命性概念,强调身体作为空间化和时间化的知觉整体是本质直观得以发生的条件,“身体始终作为感知器官在共同发挥作用,并且它自身又是各个相互协调的感知器官所组成的一个完整的系统”。身体是主体在世存在的原初媒介和意义生成的具身根基。对于儿童而言,身体是其意义生成的重要媒介,“身体—主体”体现为全身动觉的感知与实践,他们对世界的所有理解都来源于身体的动觉体验,不存在脱离身体的抽象意义建构。儿童正是以身体—主体方式存在并建构意义的,对于他们而言,知识首先是“体知”,是身体在与环境互动中获得的实践性把握,这种把握是通过全身的、多感官的动觉体验实现的,而非局部的、单一的感官体验。

儿童通过身体的动觉即身体运动的感觉系统,在与环境的互动中获得建构。这种动觉意识是前反思的、非对象化的身体运动感觉,是所有高阶认知的基础。空间意义的生成、因果关系的推断、对象统一性的构成,对于儿童而言都离不开全身动觉意识的参与。他们既通过身体理解世界,又在世界中理解身体,从而加深“我能”的主体力量感。这种动觉体验,是儿童最原初的意义来源。这种反身性体验构成了自我意识发展的基础,并在主客双重性中使得身体成为其意义生成的原初界面。可见,儿童的身体是其与世界对话的关键窗口,全身动觉的实践是其意义生成的核心路径,脱离全身动觉的身体实践,儿童的意义世界便会失去根基。

三、算法世界对儿童意义生成条件的系统性重构

胡塞尔现象学清晰地揭示了儿童意义世界生成的先验条件及其经典路径。在传统生活世界中,意向性、内时间意识、主体间性以及身体作为知觉与意义建构的基点,在相对自然、完整的生活情境中展开,儿童通过与世界的直接、具身互动,逐步构建起自身的意义理解框架。这些先验条件的具体实现与充实,始终嵌入在特定的历史与社会“世界”之中。在传统语境下,这个“世界”即胡塞尔所言的“生活世界”;而在当代,儿童的意义生成不可避免地同时发生在“生活世界”与“算法世界”的双重乃至交织的境域中。并且,随着数字技术的深度渗透,算法世界已崛起为儿童成长的基础性环境要素之一,不仅改变着儿童与信息、他人及自我互动的方式,更在深层次上对其意义生成的实现路径、内在机制及诸条件间的动态平衡,进行了系统性的重新配置。相较于成人和学龄儿童,算法世界对儿童意义生成条件的重构更为彻底,因其意义生成的先验条件尚未成型,更易被算法逻辑所塑造和驯化。当算法从一种外部工具演变为一种具有裹挟性与建构性的生存境域时,它便开始以一种隐匿而持续的逻辑,重塑儿童意识与世界“照面”的基本模式,使其从“身体直接照面”转变为“界面间接照面”,动摇着意义生成的传统根基。

(一)意向性动力的捕获与驯化:从灵动的具象探寻到算法闭环的被动牵引

儿童意义世界的生成是意识结构深层的本质转变,是儿童从具身化的、情境性的意义把握,逐步迈向概念化的、主体间可交流的意义表达的过程。在生活世界中,儿童对大量的生活情境有着模糊的熟悉感或实践性的把握,这种经验具有直接性、丰富性和模糊性特征,是意义生成最原始的素材。胡塞尔将这种前谓词的经验称为“接受性”领域,它是“所有主动性成就的基础”。在这个领域中,意义以潜在的方式存在,等待被主动的意识活动所唤醒和提升。与此同时,儿童的意向性也如同被内在惊奇所点燃的星光,弥散地、开放地指向具象的现实世界,并且总是在与事物的鲜活相遇中调整自身的方向。一片云的形状、一只甲虫的路径、母亲语调的微妙变化,都可能成为意向性驻足与延伸的契机。这是一种“在世之中”的本真探寻,它的动力来源于生命与世界原初的亲和性与未完成性,是海德格尔“操心”这一概念所指称的“此在”总是已然投身世界之中并与周遭事物保持着动态的、充满可能性的打交道方式。这种意向性流动中蕴含着“深度无聊”所孕育的创造空间,如本雅明所言,深度无聊犹如“梦之飞鸟,孵化经验之蛋”,它为儿童提供了沉浸与编织内在体验的“温暖、灰暗的布”,其间却蕴藏着“耀眼夺目、五彩缤纷的内衬”,是创造性意义生成的重要温床。“当我们在做梦时,我们便包裹在其中”,我们置身于“它内衬上的阿拉伯式花纹上,感到熟悉而惬意”。这种“深度无聊”对于儿童而言,是无目的地玩耍、发呆、探索,是其意向性自由发展的重要空间。

然而,算法世界以用户画像与推荐系统为核心的技术架构作为意向性中介者引入儿童的现实世界中,以数据之眼持续凝视着儿童的行为痕迹,悄然改变着意向性的探寻路径,也面临着意义广度与深度的双重危机。这种危机对于儿童而言更为突出,因其缺乏自主筛选和判断能力,极易被算法所牵引。一方面,作为主动探寻者的儿童可能不知不觉沦为被“数据流”驱动的接收者,“信息茧房”无形中拘囿了他们意义视域的拓展与延伸。在算法世界中,每一次点击、停留、滑动不再仅仅是情境性的即时行动,而是被采集、聚合为定义其意向性特征的“数字足迹”,用以“提纯”为一系列离散的、可计算、可分类的兴趣标签,并对儿童的爱好和意向性进行定义和命名。原本开放、弥散的意向之光被逐步收纳进由数据预测所照亮的狭窄通道中去,并逐渐被精准匹配的“投喂”所替代;儿童那复杂、流动、浸润着情感与情境的整体性意向状态,夹带着面向未知开放的“惊奇”和自主发散的探索动力,都让位于被动、循环的消费牵引。算法基于预测和精准推送不断满足儿童的显性需求,致使儿童意识中指向未来的“前摄”视域被巧妙地、持续地导向算法预设的“下一个”内容节点,儿童的内在创造性被系统性忽略。另一方面,在源源不断的浅层新鲜感冲刷下,意义的深度难以向下扎根,那种需要时间沉淀与反复咀嚼的“深度无聊”体验及其蕴含的创造潜能,被即时满足的视觉消费所取代。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指出,过度的信息刺激导致注意力结构碎片化,多任务处理反而使人倒退回动物式的应激状态,丧失了“深度专注”的能力。人应当学会观看,使眼睛适应宁静、耐性,使自己接近自身,拥有沉思的专注力以及持久、从容的目光,从而“获得智慧的第一项预备训练”,这种能力要求人们学会“受到刺激不要立刻做出反应,而是能够拥有阻断、隔绝的本能”。而现代儿童在大量的视觉信息下难以形成阻断即时反应、深入凝视对象的意识能力,面对屏幕中快速切换的画面,他们的注意力只能被动跟随,进行持续的、深度的探索。儿童意向性的开放性、自主性与深度专注力,在视觉等媒介技术的裹挟中面临着丧失面向世界本真惊奇的隐忧,这对其意义生成的原始动力是一种根本性的消解。

(二)内时间意识的碎片化:儿童绵延的节律性时间体验消散与当下的断裂

意义需要在时间的绵延中沉淀、发酵与生长。柏格森将这种连续、质变的时间称为“绵延”,强调真正的自我存在于绵延之中。胡塞尔现象学同样揭示,意义生成内在依托于一种连续、流动的“内时间意识”。意识并非由孤立的“现在点”构成,而是通过“滞留”、“原印象”与“前摄”三者交织形成的动态“绵延”。正是这种时间性的晕圈结构,使得经验能够被整合、被理解,并生发出叙事与记忆的深层意义。在生活世界中,儿童的内时间意识往往与自然的节律、身体的节奏以及人际互动的韵律同构,呈现出一种有机的、富有弹性的绵延特质,这种特质是儿童意义沉淀的重要基础。游戏时的“物我两忘”、听故事时的沉浸与期待、探索中的专注与持续、幼儿园一日生活中的规律节奏,都是内时间意识得以自然舒展的体现。这也使得儿童的意义世界不仅具有共时性的统一结构,更具有历时性的历史维度。每个当下的体验都承载着整个过去经验的“沉淀”和未来可能性的“开放视域”。儿童通过重复的、看似无目的的游戏与探索,实际上在体验着完整的“预期—投入—滞留”循环和意义的被动综合沉淀。时间的连续性与节奏感为这种综合提供了稳定的外部框架,也使得过去的经验不是简单地消失,而是以“习惯性”的方式沉淀下来,成为后续理解的前结构。每个现在的体验都指向未来可能性的开放视域和种种可能。正是这种时间性结构使得儿童的意义世界成为一个不断生成、不断丰富的动态系统。同时,意义的生成有赖于将生命历程理解为一种有方向、可整合的“时间晶体”。其中,过去、现在与未来通过记忆、叙事与筹划紧密交织。在叙事性时间实践《追忆似水年华》中,普鲁斯特经由香气这一载体引发了一种持存之感,将自己从单纯的时间偶然性中解放了出来,时间在此呈现出一种“散发香气”的叙事性厚度。感觉和回忆联结成一种既脱离当下也脱离过去的时间晶体,而过去、当下与未来也通过感觉与记忆的关联而凝聚为富有意义的整体。由时间断裂危机引发的同一性意义危机也经由时间的再度绵延而被解决。对于儿童而言,这种“时间晶体”表现为对过往游戏、交往的具象记忆,是其意义世界稳定发展的重要保障。

然而,算法世界的运行逻辑在根本上与这种连续、综合的绵延时间相悖,信息流的设计以无限滚动、15秒短视频、即时反馈为特征,将时间切割为一系列离散的、高强度的“当下”刺激点,以最大化用户的停留与刷新。这种时间逻辑对儿童节律性、连续性的内时间意识造成了根本性的破坏,高频、碎片化的信息切换节奏,破坏着内在时间意识的连续流动结构,儿童的经验世界也因此存在被割裂为一系列高亮却孤立的“现在点”的风险。儿童的每一次“滑动”都是对当前体验的切断与新印象的开启,每一个滑动或点击都承诺并兑现一个新鲜的此刻,但这些“此刻”之间缺乏内在的意义关联与时间引力。儿童意识中的“滞留”被快速冲刷,“前摄”被简化为对下一个刺激的机械等待,“滞留”被接踵而至的新内容覆盖与驱散。经验来不及沉淀为记忆与意义,便被新的浪头席卷。经验单元变得极度碎片化,前后内容之间缺乏必然的意义关联,严重压缩了“滞留”发生的心理空间,阻碍了将瞬间体验纳入连续时间流进行深度综合的可能,难以形成有厚度的意义沉淀,导致经验“扁平化”。“经验”基于时间的延伸与视野的交叠,而“体验”则是点状与短暂的。算法世界提供了海量的、快速的体验,却侵蚀了生成经验与认识所需的沉思的驻留与时间上的凝聚。儿童内在时间图景难以形成有连续性与积累性的个人叙事,以编织成具有历史纵深与情感温度的意义之网,并凝聚为内在连贯的自我叙事与稳定理解,造成意义世界的断裂与贫乏。这对儿童意义世界的建构是一种根本性的冲击。

(三)主体间性的量化与抽象化:从儿童具身共在交往到算法主导的符号互动

意义的生成从来不是独白,而是在与他者的共鸣与对话中完成的。胡塞尔深入阐释的“主体间性”,揭示了儿童如何从一开始就在与“他我”的原始共鸣中确认自我,并进入一个共享的生活世界。这份共在,饱含着身体姿态、面部表情、语音语调所传达的丰厚且直接的情感与意图。对于儿童而言,这份共在是“身体与身体的相遇”,是具象化的、充满温度的交往,不存在脱离身体的抽象主体间性。马丁·布伯指出,人并非先验的孤立主体,而是在“我—你”关系中得以确立。意义的生成根植于与他者真实、直接的“相遇”,这种关系是一种无功利、无预设、全身心投入的“在场”,他者以其不可化简的完整性与奥秘性向我呈现,呼唤我的全人回应。正是在这种“之间”的、充满伦理张力的相遇中,自我与世界的意义得以活泼地生成与流转。胡塞尔认为,“成为主体意味着处于觉知到自身的样态之中”,而反思是“意识对其自身及其意向生活的回顾性转向”。“在反思中被知觉把握的东西,不只是被基本地刻画为某种存在的和在知觉目光中持存的东西,而且也是某种在这种目光朝向它之前已存在的东西。”反思能力使儿童不仅知道“某物有意义”,而且开始追问“某物为何有意义”,以及“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从而将原本匿名起作用的意义构造活动变为主题化的对象,实现意义的主体化。这种反思性回顾对于儿童而言,是在与他者的具象化交往中完成的,例如儿童常常通过与同伴的争执、合作、分享,反思自己的行为,调整自己的意义理解。这种反思性回顾是需要在主体间性的交往中不断听到回声并予以调整的,是不同视域间的冲突与融合。伽达默尔强调,真正的理解总是包含对传统的批判性占有。正是在与他者交往经验的批判性审视中,儿童开始根据自己的经验、情感和价值观,对普遍性意义进行个人化的理解和改造,这种改造始终扎根于具象的交往体验。

然而,算法世界重构了社会互动的基本单元与交换媒介,社交媒体的点赞、评论、转发成为交往的重要媒介,他者的认可与存在被量化为可积累的数据符号。这种量化共在对儿童具象化的主体间性造成了根本性的抽象化,使其交往从“身体相遇”变为“符号互动”,失去了儿童交往的核心特征。虽然扩展了交往范围,但也可能导致他者形象的抽象化与扁平化,具体的、整全的他人被简化为其数字足迹与互动标签,儿童对社会认同与情感连接的自然渴望,有可能被简化、被迁移为对数据增长的直接追求。“他者”完整、复杂、立体的主体性被不可避免地抽象化,成为一个主要输出点赞或评论的数据接口,从而使得主体间丰富、模糊、充满可能性的对话性空间,压缩成为可量化、可预测、可交换的数据化回路。那个布伯笔下令人敬畏的“你”,被剥离了其情感的温度、意志的不可测性与面容的独特性,抽象化为一个提供特定交互功能的数据符号,“我—你”的关系也就被“我—它”关系所取代。这种交互的中介化与符号化,对儿童的主体间性生成是一种根本性的消解,他们无法从“点赞”“评论”中解读出真实的情感、意图,无法学习解读非语言线索,无法建立深厚的情感纽带。这种交互还构筑起坚固的筛选屏障以持续喂养同质化的信息与观点,系统性地缩减了儿童与异质性他者、与挑战性观点相遇的机会,算法只会推送儿童感兴趣的内容,使其无法接触到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交往对象,使得意义的视野趋于单一,这对儿童意义世界的拓展是一种严重的限制。

(四)身体—主体的界面化:从全身沉浸的动觉实践到指尖操控的局部互动

胡塞尔指出:“每个经验都有自己的视域,每个经验都在自身中承载着自己的视域结构。”意义给予并非一次完成的静态事件,而是持续“视域滚动”和“意义充实”的动态过程。意识活动本质上是“视域性”的,任何对象的呈现都必然伴随着潜在的、未主题化的背景视域,为意义的持续深化提供可能和动力。儿童对对象的意识处在内在视域、外在视域、时间视域及世界视域等多重可能性的视域网络中,多层次视域交织构成儿童意义体验的丰富性基础。视域滚动对儿童而言,是通过全身的身体运动和新经验充实空乏视域的过程,这一过程首先依靠的是感知运动的视域展开,儿童通过身体运动不断改变知觉角度,使原来的空乏视域变为直接呈现的核心内容。具身的视域滚动是儿童最基本的意义充实方式,转动使背面敞开,移动使暗处呈现,儿童通过使用对象和参与实践活动,不断发现新的功能属性和意义维度。梅洛—庞蒂指出,身体是我们“在世存在”的媒介,所有意义都源于身体与世界的互动。儿童通过全身感官与复杂运动的协调,来理解空间、因果与自身的力量边界,通过全身感官与复杂运动的协调,来理解空间、因果与自身的力量边界,通过全身的平衡运动理解“平衡”的意义,通过手眼协调的搭建运动理解“结构”的意义,其中产生的“我能”的动觉体验,是儿童自我效能感与世界真实感的基石。这种动觉体验必须依托全身的、多感官的身体实践,无法通过局部的、单一的身体运动实现。

进入算法世界,身体与世界的交互模式发生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对儿童全身动觉的身体—主体造成了根本性的窄化,使其从“全身沉浸”变为“指尖操控”,失去了儿童身体实践的核心特征。滑动、点击等触屏手势作为一种高度简化、标准化且局限于手指的交互模式,替代了全身性的探索,将丰富的身体运动缩减为有限的界面操作:儿童与世界的互动,从跑、跳、爬、摸的全身运动,变为手指在屏幕上的滑动、点击,身体的其他部位被闲置,全身动觉的实践被窄化为局部的手指运动。儿童与世界的“接触面”从充满质感的物质环境转变为光滑的玻璃屏幕,这种接触面是冰冷的、单一的,无法提供多感官的、具象的体验。视觉与听觉被过度调用,而触觉、嗅觉、味觉、动觉等其他丰富的感知维度则被抑制,他们只能通过看和听接触算法世界,无法触摸、品尝、嗅闻,多感官的感知体验被简化为单一的视听体验。身体与世界那种多维度、多通道的、充满质感的对话,被窄化为单一的信息输入输出模式,导致了身体感知维度的窄化与动觉经验的贫乏,无法从指尖操控中获得“我能”的全身动觉体验,无法理解空间、因果的真实意义,无法建立稳定的自我效能感与世界真实感,其身体—主体的意义生成根基被严重动摇。

四、教育应对:培育算法时代的意义生成素养

“现象学:它标志着一门科学,一种诸科学学科之间的联系;但现象学同时并且首先标志着一种方法和思维态度:典型哲学的思维态度和典型哲学的方法。”胡塞尔不断提醒我们,现象学既是一种认识事物本质的哲学观念,也是一种反思实践经验的方式方法。现象学与教育学的相遇意味着一种共同接近教育问题的方式,走向现象学的教育学,意味着现象学对教育学的影响不仅意味着方法论层面的具体指导,更蕴含着方法论层面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引领。现象学应当给予教育学研究者“看”教育的一种“思”的态度和“思”的方式。正如胡塞尔所言,“科学的‘危机’表现为科学丧失其对生活的意义”,“人的一切认识都有其所由产生出来的原初的意义”,这一具有绝对先予性的意义来源之地便是生活世界。教育实践应当回归儿童意义发生的源头——生活世界与全身动觉实践,立足日常生活场景,以一种“现象学态度”在时空无限延展和视域不断展开的过程之中,主动往返于科学世界与生活世界之间,让儿童的主体意识体验不断丰富并获得意义的充盈。

(一)激发本真的惊奇与主动的探寻:立足生活场景,守护意向性的开放与活力

黑格尔指出:“人如果没有惊奇感,他就还处于蒙昧状态,对事物不感兴趣,不能把自己和客观世界以及其中事物分别开来。”一切求知始于惊奇,惊奇使得世界从幽暗中敞亮、从潜隐中显露。儿童的惊奇蕴含着其原始的、身体化的意向性冲动,是其建构意义世界、生成自我主体认同的起点和关键,这种惊奇源于对现实世界具象事物的直接感知,是算法世界无法替代的。教育应当以一种敬畏的姿态守护这份原初的惊奇,教师需践行现象学的“悬搁”态度,放下成人的预设与评判,沉浸到儿童的生活世界中,自发地守护和理解儿童的意义世界。一方面,要创设“富含可供性”的、不确定的探索环境,释放儿童的意向性。减少幼儿园高度结构化、答案唯一的活动设计,在户外游戏区、自然角、美工区、建构区等区域,提供大量意义和用途未定的邀请性、低结构材料,不设定具体的玩法和答案,等待儿童通过自己的意向性去发现、定义和创造。例如,在户外沙水区投放水桶、铲子、管道、石头,让儿童自主探索“如何让水流动”“如何搭建沙堡”,使其意向性在自主探索中自由发展,而非被成人的预设所限制。同时,利用自然环境,打造种植园、小动物饲养角,让儿童观察植物的生长、小动物的活动,引发其对自然事物的惊奇与探索欲望,让意向性指向真实、具象的现实世界。另一方面,开展算法启蒙教育,培育儿童的算法批判意识。教育者应当帮助儿童发展“批判性反思能力”,使其能够在复杂环境中做出明智选择。教师应善于提出开放性的、源于真实情境的问题并引导儿童认识算法的运作逻辑与潜在影响,发展其算法批判意识。结合集体教学、区域活动,以游戏化、具象化的方式引导儿童认识算法的运作逻辑与潜在影响。例如,开展“我的App小秘密”游戏,通过模拟“推荐小机器人”的活动,让儿童理解“为什么App总给我推恐龙视频”—因为“小机器人”记住了你的选择,从而让儿童初步感知算法的推荐机制。教师通过提出开放性的、源于真实情境的问题——“如果一直看机器人推荐的视频,我们会错过什么?”,引导儿童思考算法的局限性,培养其初步的算法批判意识,使其能够主动跳出“信息茧房”,重新指向开放的现实世界。此外,创设丰富多样的现实情境与离线体验,重建儿童意向性的自主动力。保证儿童每天充足的时间进行户外活动及自主游戏,在与自然、同伴的互动中,发展自主的、弥散的、面向未知的探索意向。开展“无屏幕日”“自然探索日”等活动,让儿童远离电子设备,沉浸在现实世界的探索中,重建其意向性动力发生的自主权。教师在活动中不干预、不主导,仅作为观察者、支持者守护儿童的探索欲望,点燃其意识中那种面向世界本真开放的“惊奇”之火,保护并培育其主动探寻、深度专注的意向性品质。

(二)重塑时间的“绵延”与“香气”:依托生活节律,构筑儿童深度的叙事性体验

罗萨在《新异化的诞生》一书中指出,社会加速最紧迫与最惊人的方面,就是现代社会那种壮观且广泛散布的“时间匮乏”,现代人陷入效率主义的宰制之中,为有限的童年时间无限加塞,而忽视更深入的体验和更完整的经验。柏格森指出,真正的时间是绵延,是不可分割的连续流。这种时间能被编织成生命叙事,过去、现在与未来在其中交融贯通,形成个人的身份认同和历史感。对于儿童而言,这种“有香气的时间”是与生活节律深度绑定的、连续的、可体验的时间,是能够形成具象记忆的时间。在数字洪流中,守护并培育能让时间重新“散发香气”的土壤,重塑儿童内在时间的连续性、节奏性与叙事厚度,意味着教育要主动创造一种与算法逻辑相悖的“慢时间”实践,帮助儿童将碎片化的“体验”整合为有深度的、连贯的“经验”,让儿童的经验得以在“绵延”中沉淀、发酵,从而建构丰盈的意义世界。

第一,构建稳定、规律的生活节律,保留“留白时间”。严格遵循儿童的身心发展规律,避免频繁的活动转换、碎片化的时间安排,让儿童在规律的节奏中获得稳定的内时间意识。在一日生活中,有意设计留白与低刺激时段,如发呆时间、安静观察时间,允许儿童体验“无所事事”的状态,不强迫其进行任何有目的的活动。这种看似“无聊”的时光,正是儿童“时间晕”得以自然舒展、被动综合得以悄然发生的温床,是孕育创造性意义与深度自我对话的“温暖、灰暗的布”。

第二,提供可长时间沉浸的开放性游戏材料,支持儿童的深度探索。如在幼儿园中,可提供能够让儿童长时间沉浸的、开放性的游戏材料,包括建构区的大型积木、美工区的黏土等,允许儿童按照自己的内在节奏进行重复、试错与幻想。例如,儿童可能会反复搭建积木,推倒再重来,这一过程是其深度探索、体验完整“预期—投入—滞留”时间循环的过程,教师不催促、不评价,给予其充分的时间和空间,让其在持续的探索中获得意义的沉淀。

第三,强化经验的“叙事性编织”,建构儿童的连续时间记忆。教育应当是一种“记忆的艺术”,帮助个体在时间中建立连续的自我叙事。叙事特别是自传体叙事的发展,能够通过故事结构帮助儿童组织碎片化经验,从而建构自我身份与社会认知。维果茨基同样指出,语言不仅是一种交流工具,更是思维发展的媒介,它使思维能够以自身为对象。教育应立足儿童的日常活动,有意识地设计具有连续性、节奏感与深度的学习体验,对抗算法世界带来的时间碎片化。例如,开展“我的游戏故事”分享活动,让儿童用语言、绘画、动作等方式,讲述自己当天的游戏经历、开展“一周回顾”活动,回顾一周的游戏、交往,用拼图、绘画的方式编织自己的一周故事。教师作为倾听者、记录者,与儿童共同抵达丰富的感受之境,见证其想法从萌芽到实现的完整历程,将时间转化为可被讲述、可被理解的故事线,不断建构关于自身连续存在的自传体记忆与意义认同。这样儿童可以在宏大的、加速的时间框架中定位自身,体验一种超越算法即时性的、深沉而富有生命力的时间感,将过去、现在与未来凝聚为富有意义的整体。

(三)培育“相遇”的伦理与“具身”的共在:扎根交往场景,重建真实的主体间性

马丁·布伯认为,人的本质“不是从集体主义去把握,也不是从个人主义去把握,而只能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领域中去把握”。教育作为育人的事业,要与人之为人的本质相遇,必然要在人与人的关系领域中建立。在这一关系中,双方都是主体,来往是双向的,“‘我’亦取亦予”。在孕育完整儿童的教育世界中,教师与儿童是作为主体之间的交往,是自然而然的存在与平等关系,是双向的、动态的、生动的、主动式的“视界”融合,这种交往必须是具身的、面对面的,是扎根于具体交往场景的。教育必须全力营建一个以真实相遇和具身共在为核心的伦理共同体,来抵御主体间性的量化与抽象化,让儿童在身体共在中学习交往、理解他人、建构温暖而真实的主体间性。

第一,聚焦具身化交往场景,发展儿童的同感能力。重视面对面、具身化的社会互动,为儿童提供丰富的情感同步与深度理解的机会,将具身交往融入生活的各个环节。在户外游戏、区域活动、集体教学中,多设计合作游戏、角色扮演游戏,让儿童在身体共在的情境中,通过牵手、拥抱、眼神交流、动作配合,学习解读表情、动作、语调等非语言线索,体验他人的情绪与意图,发展同感能力。教师作为敏感的“同在者”,通过细腻的观察与及时的回应,示范如何全神贯注地倾听与对话,如何尊重他者不同的意见与感受,将每一次互动都转化为布伯所说的“我—你”关系的实践课堂。

第二,规范数字媒介使用,让技术成为深化真实关系的桥梁。警惕技术对儿童交往深度的稀释,倡导有意义的媒介使用。严格控制儿童的电子设备使用时间,将数字媒介的使用与真实的交往结合起来,如利用视频电话与远方的亲人交流、用拍照记录游戏过程并与同伴分享,让技术成为深化真实关系的桥梁,而非取代关系的技术屏障。当使用数字媒介进行交流或展示时,教育者应引导儿童关注媒介背后的“人”与“事”,而非媒介形式本身,如看视频时,引导儿童思考“视频里的小朋友在做什么?他开心吗?”,而非单纯关注画面的趣味性,让儿童在数字媒介使用中也能体验到真实的情感与交往。

第三,引入“异质性他者”,拓宽儿童意义的视域。有意识地带儿童接触不同年龄、背景、能力的伙伴,开展混龄游戏、园际交流、社区互动等活动,如让大班儿童与小班儿童一起开展“大手拉小手”游戏、带领儿童走进社区与老人、环卫工人交流、参观超市、医院等不同的工作场所,让儿童接触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生活方式。同时,通过绘本、故事、戏剧等形式,让儿童聆听多元化的故事与观点,如不同国家的儿童生活、不同性格的同伴故事,从而意识到世界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在对算法“信息茧房”的主动突破中,让儿童练习与陌生的他者共情与对话的能力,从而在一个日益分化的世界中,培养其意义世界的包容性与韧性。

(四)整合具身实践与数字体验:回归儿童全身动觉,恢复“身体—主体”的完整在场

教育必须尊重儿童意义生成的具身根基—全身动觉的身体实践,为其提供丰富的身体参与和动觉体验机会,旗帜鲜明地将“身体”重新置于学习的中心,努力恢复儿童作为“身体—主体”与世界进行多维度、多通道对话的丰富性。教育应对需立足幼儿园的身体实践场景,一方面强化全身动觉的具身实践,另一方面探索数字体验与具身实践的创造性融合,让数字界面服务于身体经验的延伸与丰富,而非取代身体实践,从而恢复儿童“身体—主体”的完整在场,守护其意义生成的具身根基。

第一,保障充足的全身动觉实践,唤醒儿童的身体知觉。自然环境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复杂多变的动觉挑战与感官刺激,是唤醒沉睡的身体知觉的最佳场域。应为儿童提供丰富的户外游戏设施,如滑梯、秋千、攀爬架、平衡木、沙水区等,让儿童进行奔跑、跳跃、攀爬、翻滚、平衡等大肌肉活动。这些活动不仅是生理发展的需要,更是儿童建构空间感、力量感、风险判断能力以及“我能”之主体性的根基。同时,在室内区域活动中,设计丰富的精细动作与全身协调活动,如手工编织、积木搭建、感统训练、集体舞蹈等,让儿童的手、脚、躯干、感官都参与到实践中,通过多维度的身体运动,唤醒触觉、本体觉、前庭觉等多种感知维度,重建身体与世界的多通道对话,夯实“身体—主体”的意义生成根基。此外,利用自然环境开展沉浸式自然体验活动,让儿童的身体直接与自然接触,感受自然的质感、温度、气味,在真实的具身实践中获得鲜活的、立体的意义体验,弥补算法世界中身体感知的窄化与贫乏。

第二,探索数字体验与具身实践的创造性融合,让数字界面服务于身体经验的延伸。在严格控制电子设备使用时间的前提下,结合儿童的身心发展特点,探索体感交互、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等数字技术与幼儿园具身实践的融合路径,让数字内容成为身体经验的延伸与丰富,而非单纯的视觉消费。例如,在体育活动中,引入体感舞蹈、体感跳绳、体感球类游戏,让儿童的全身运动与数字画面互动,在跑、跳、挥臂的过程中完成游戏任务,使数字界面成为身体运动的“反馈载体”;在自然探索活动中,利用AR技术让儿童扫描植物、昆虫,在真实的自然环境中看到虚拟的生长过程、身体结构,将数字信息与自然的具身体验结合,拓展身体感知的意义维度;在建构活动中,利用平板进行简单的建构设计,再让儿童用真实的积木搭建设计图中的造型,实现数字设计与身体建构的联动,让数字技术成为连接抽象思维与具象身体实践的桥梁。

第三,引导儿童在数字体验中进行身体反思,实现具身实践与数字体验的意义整合。在开展融合数字技术的具身活动后,教师引导儿童进行身体反思与表达,让其将数字体验中的身体感受与现实具身实践中的体验结合,实现意义的整合。例如,在体感游戏后,提问儿童“刚才玩体感跳绳时,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和真实的跳绳有什么不一样?”在AR自然探索后,引导儿童“摸一摸真实的树叶,再想想AR里看到的树叶脉络,你对树叶有了什么新的认识?”通过这种反思与表达,让儿童意识到数字体验是对现实身体实践的补充而非替代,学会在双重世界中整合身体经验,让数字体验为“身体—主体”的意义生成服务,而非消解身体实践的意义,最终实现具身实践与数字体验的有机融合,恢复儿童“身体—主体”在双重世界中的完整在场。

结语:从胡塞尔现象学的视角看,儿童的意义世界生成依托于意识的意向性、内时间意识、主体间性与身体—主体四大先验条件的交织实现,且这些条件以具象化、身体化、游戏化、节律性为核心特征,深深扎根于生活世界的直接体验与具身实践之中。在数字时代,从“生活世界”向“算法世界”的语境变迁,并非简单的场景延伸,而是对儿童意义生成先验条件的系统性重构,而儿童作为意义生成的主体,其认知结构、自我意识与意义建构模式尚未成型,算法世界的负面影响更具根本性与持久性,守护儿童的意义世界,成为数字时代教育的核心使命。在生活世界与算法世界交织的双重境域中,教育的根本使命不在于简单排斥数字技术,也不在于放任儿童沉浸于算法世界,而在于回归儿童意义发生的源头—生活世界与具身实践,坚守儿童作为意义主体的不可还原性,守护由直接体验、身体活动、诗意想象和平等对话构成的原初生活世界。

童年的意义之光,源于生命与世界的原初相遇,源于身体与生活的深度联结。数字时代的教育,唯有以儿童为本,扎根儿童的年龄特征与发展需求,让教育回归生活、回归身体、回归本真,才能在算法技术的洪流中,为儿童的意义世界锚定坐标,守护那份源于生命本真的意义之光,让儿童在双重世界中,始终保有对世界的惊奇、对生活的热爱、对意义的追寻,最终实现完整而丰盈的成长。这不仅是对胡塞尔现象学“回到事物本身”的教育回应,更是现代教育对育人本质的坚守与践行。


(本文参考文献略)


From “Life-World” to “Algorithm-World”: The Realistic Transformation and Educational Response to Children’s Meaning-Making in the Phenomenological Perspective

Zhou Jing


Abstract: Drawing on Husserl’s phenomenological theory,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profound transformation from the “life-world” to the “algorithm-world” that underpins children’s meaning-making in the digital era, and its systematic impact on the construction of children’s meaningful world. Children’s meaning-making relies on the interwoven realization of transcendental conditions including the intentionality of consciousness, internal time-consciousness, intersubjectivity, and the body-subject, with these conditions manifesting age-specific characteristics of concreteness, embodiment, and gamification. However, the algorithm-world reconstructs the foundational conditions for children’s meaning-making by capturing and domesticating children’s primordial intentionality, fragmenting their rhythmic internal time-consciousness, quantifying their concrete intersubjectivity, and narrowing their full-body kinesthetic practices. This reconstruction leads to exclusive challenges including the attenuation of meaning-exploration motivation, fragmentation of temporal experience, abstraction of interpersonal engagement, and impoverishment of bodily experience. Education should be grounded in life contexts, fostering children’s authentic sense of wonder, reconstructing narrative temporal experiences, cultivating embodied co-presence in intersubjectivity, and integrating embodied practices with digital experiences. Through these approaches, education can nurture children’s meaning-making literacy in the algorithmic age, safeguarding the richness and integrity of their meaningful world.

Key words: life-world; algorithm-world; digitalization; Phenomenology; children; meaning-making


初审:黄华强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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