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在线期刊 > 2026年 > 第5期目录(总第二百二十三期) > 正文

独异性逻辑与教育独异化

作者:王建华
阅读数:2

来源:《高等教育研究》2025年第10期


要:独异性是晚期现代社会的显著特征,对独异性的追求为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转型提供了内在动力。当下面对独异性逻辑带来的冲击,工业化教育体系面临着严峻挑战。在即将来临的数字社会或智能社会,大规模、标准化、批量式的专业人才培养将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工作危机的挑战。与“工业人”的不合时宜相对应,通过教育培养出“创新人”或“独异人”成为工作世界的新需求。未来在从工业化教育体系向独异性教育体系转型过程中,我们既要充分发挥独异性逻辑相对于普适性逻辑的比较优势,超越工业化教育对人的异化,也要警惕强制独异可能对人的身心发展和社会发展造成新的异化。

关键词:普适性逻辑;独异性逻辑;工业化教育;独异性教育;工业社会;独异性社会


21世纪以来,科技的进步和教育的大发展为独异性的产生创造了条件,但独异性经济、独异性社会和独异性文化却对教育的发展和变革构成了严峻挑战。由于无法适应独异性逻辑主导的工作世界,现代教育的发展愈来愈滞后于经济、社会和文化的转型。这种情况的出现不完全是现代教育的缺陷或不足造成的,而是由教育的本质决定的。教育在发展中会孕育出很多新生事物,但新生事物发展起来后,教育本身由于保守性却无法同步更新。因此,教育作为一种“创造性破坏”的力量,培养了旧的经济、社会、文化、技术的“掘墓人”,但随着经济、社会、文化、技术等的持续转型,教育自身的转型却显现出迟滞性,成为需要被变革的对象。

当下,独异性经济、独异性文化在精英知识阶层快速扩散,各种独异品受到全社会的热烈追捧,并引领经济社会加速发展。某种意义上,独异性经济就是精英知识经济,精英知识阶层的文化实质上就是独异性文化,特别强调“独异于人”。在新上层所处的高端领域,工作以及工作者正在摆脱工作主义的束缚,将主体的独特和优异作为追求的目标以及“牟利”的手段。“他们不想再作为等级制度中的职员或雇员,而是要作为具有创造性的个体,将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淋漓尽致并尽情享受它。被独异化与自独异化就是这样交织在一起的。”此时,工业社会中传统的大规模、标准化、普适性的教育体系已难以满足诸利益相关者对独异化的需求。在工业社会中,个体可基于教育优绩主义,通过“能力+努力”来证明自己并获得社会承认或认可。但在独异性社会中,基于表演性机制,工作即表现,那些基于标准绩效的“优绩”难以即时得到社会的充分承认,也不足以作为建构自我身份认同的基础。

基于独异性逻辑,只有拥有独异性资本并取得独异绩效才是个人成功的标志。在独异性社会中,至少对于知识文化产业或高等教育系统中的高端人才来说,工作成效总是以“独异表现”为旨归的,而不是客观绩效或工作量。在讲求“表现”的工作文化中,绩效管理所要测量的不再是客观的正确程度,而是成功程度。它是独异性逻辑的题中之义。面对标准绩效向独异绩效的转变,工业化教育体系中所预设的“读书改变命运”、“学历促进阶层向上流动”、“文凭增加收入”、“学习等于赚钱”等传统的教育信条或社会契约趋于失效。在全新的数字社会契约中,传统的人力资本理论和阶层流动理论面临失灵,原先适应于工业社会运行秩序的教育优绩主义将不再能够保障个体的向上流动,教育本身是否独异以及能否造就独异人,并促使创意阶层崛起,成为新的教育社会契约的核心准则。

一、独异性社会的来临

“独异性”(singularity)一词源自拉丁语singularis,原意为“单一的”、“独特的”或“不可重复的个体”。在不同学术语境中,该概念具有多重含义。在数学与物理学中,singularity通常指函数或时空结构中的“奇点”,即常规规律失效或无法定义之处;在技术与未来学领域,则常用以指称以人工智能为标志的“技术奇点”,即技术发展达到不可逆转的跃迁点;在建筑设计与文化研究领域,singularity则更多指向一种强调独特性、不可替代性与审美差异的对象特征或价值取向,用以区别于标准化、可复制的“普适性”产品。“独异性”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差异性”(difference)。如果说“差异性”强调的是对象之间的可比较差别,仍然可以在统一标准下进行分类与排序,那么“独异性”则强调对象的不可通约性与不可替代性,其价值并不来自于与他者的线性比较,而在于其被赋予的独特意义与文化认同。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独异性构成了一种不同于普适性逻辑的社会运行方式,并成为理解当代教育、经济与文化变迁的重要分析工具。莱克维茨(A.Reckwitz)首先将“独异性”引入对晚期现代社会结构的分析,用以刻画当代社会从以标准化、普适性为主导的工业逻辑,向以独特性、差异化和文化价值为核心的“独异性逻辑”的转型。所谓“独异性社会”(the society of singularities)则是基于此的一种社会理论建构,意在挖掘出现代社会的特有性质,并对其特质进行批判性的分析或诊断。“独异性社会”作为一个概念或一种理论的提出并不意味着独异性社会已完全成为社会实在,抑或独异性逻辑完全在主导着社会运行。作为一种社会理论、概念工具和话语方式,“独异性”从一个侧面揭示或反映了现代社会的特有性质以及结构转型的方向,可以解释或阐明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结构转型中出现的某些困境与出路。

(一)普适性逻辑与独异性逻辑

根据莱克维茨的分析,从独异性在社会多个领域的零星出现到独异性社会的逐渐显现,独异化是一个不可避免的社会过程。在此过程中,“虽然人作为主体肯定也是被独异化着的,但独异化绝不仅限于个人主体。独异化包括且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包括了独特物体和客体的制造及取用过程。它还影响着人们对空间、时间乃至集体的塑造及感知”。与工业社会中确立的标准化和普适性的价值准则相类似,无论是独异化还是独异性都不是一个价值中立的概念,而是反映了上层阶级的不同价值偏好与政治立场。作为不同阶层的偏好,标准化、普适性与独异化、独异性之间并无根本上的优劣之分,它们都只是用来描述特定社会现象的概念工具。因为所针对的具体社会情境不同,更因为不同社会情境中的人追求的生活方式不同,所以无论逻辑上还是经验上,既不意味着独异性优于普适性,也不意味着独异化胜过标准化。至于独异性社会是不是后工业社会的理想形态,抑或是不是一个美好社会,更是难以预料。任何一种社会的理论样态或理想类型在成为现实之前,其未来主要取决于这个社会中的人的实践创造,而不是基于纯粹的学理分析。简言之,“独异化进程本身说不上是好或坏”。所谓好或坏,更多的是社会结构中不同阶层人的不同生活体验和价值判断。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独异性社会与当下的工业社会必然有根本的区别。若没有根本的区别也就没有必要提出一种新的社会理论,作出新的社会诊断,并尝试对未来的社会形态进行重新命名。从当下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出发,“普适性的规律与社会的理性化和物化相连,独异性的规律则与社会的文化化及感性化密不可分”。人类历史上,工业社会对普适性的追求,以近代自然科学对普适性规律的探究为理论基础,以机械技术作为外部动力,以大规模、标准化的机械大工业生产为经济基础,主要着眼于人的生存,持有一种生产力至上主义和效率崇拜的价值观,特别强调物的再生产或物质层面的加速发展和积累。与之相较,独异性社会对于独异性的追求,以现代信息技术或数字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对个性化的赋能为实践基础,以数字革命、数字劳动和文化创意产业的兴起为契机,以学术资本主义、文化资本主义、认知资本主义为内部动力,致力于张扬创造、创意和创新、创业的重要性,尝试通过“文化机器”实现个体的独异化,进而实现集体、组织、时间、空间,乃至整个社会系统和人的生活方式的独异化。某种意义上,如果说当下的工业社会是工业化思维的大肆扩张和成功实践,那么未来的独异性社会就意味着独异性逻辑在社会诸领域中的充分展开和绝对主导。所不同的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工业化进程,当下几乎所有的社会领域,甚至人的思维和生活方式,都已高度工业化或正在工业化;既有工业社会物质和精神的成就成了独异性社会兴起的背景和基础设施,独异性逻辑的充分展开既要基于又要超越工业文明。

本质上,普适性与独异性是两种逻辑的极致。没有哪个物品或社会形态是完全普适性的,也没有哪个物品或社会形态是完全独异性的。“一般来说,现代社会不过就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双重结构。它同时既是理性化过程、功能性系统、物化动力,也是文化化过程、价值循环领域、情感强化动力。我们唯有理解‘做出一般性’和‘做出独异性’之间的矛盾,才能理解现代社会。”相较于传统社会倾向于恪守中庸之道,现代社会在逻辑上趋于“极端化”,要么是普适性的,要么是独异性的,抑或既是普适性的又是独异性的。事实上,普适性社会中必然有独异品的存在,独异性社会中也会有普适性设施。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普适性社会与独异性社会没有差异,普适性社会意味着普适性逻辑居于主导,而独异性社会意味着独异性逻辑居于主导。不过,在真实的社会境况中,普适性逻辑与独异性逻辑通常相伴而生、互为参照。离开了普适性无所谓独异性,离开了独异性也无所谓普适性,二者虽有根本的不同,但都至关重要。没有哪个社会只关注特定的独一无二的个体,也没有哪个社会完全会忽视独异性个体的存在。作为生命体,每个人都是如此的不同,然而,人与人之间又是如此的相似。在普适性逻辑与独异性逻辑所构成的光谱的两端,人类社会总是会位于某个特定点上。这个特定的点就是特定时空背景下普适性逻辑与独异性逻辑动态博弈的结果。

归根结底,社会的主导性逻辑受人性和社会结构的双重制约。工业社会是一个普适性社会或追求普适性的社会,其认识论基础是近代科学革命,即科学革命的兴起及其对自然规律的发现。与工业社会相比,后工业社会则是独异性社会或追求独异性的社会,其认识论基础是新科学精神和复杂性科学,主要涉及对不确定性以及自发秩序的确认。大体上,普适性逻辑主要与工业化或经济化实践有关,独异性逻辑则与知识化或文化化实践有关。工业化或经济化主要强调速度或效率,知识化或文化化更加强调创新或创意。基于知识或文化的经济之所以高度强调创新,不只是因为创新可以提高生产力,而是只有不断地创新才能满足人作为主体对于独异性和独异品的强烈需要,仅有功能性的知识或智识信息不足以维持知识经济的蓬勃发展,更难以满足创新产业和文化产业的兴盛。知识经济或创意产业本质上也就是文化经济和独异品经济。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知识经济就完全是文化经济和独异品经济,因为即便是在数字经济中,无论硬件还是软件仍然会有大量标准化产品和服务,仍然需要传统的工业经济提供必要的基础设施和普通工人提供物质劳动。换言之,即便是在独异性社会中,基于普适性逻辑的标准化经济仍然是整个国民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毕竟,无论是在教育领域、生产领域、科学领域还是社会领域,完全符合独异性逻辑的产品和服务永远只能是少数或极少数的,而人类社会的教育、生产、生活也不可能完全离开那些普适性、标准化、功能性的产品和服务。从社会结构来看,独异性经济通常是社会结构上层可见的那部分,而那些标准化经济虽不光鲜,但却构成了整个社会结构的基础架构,是确定性和稳定性的主要来源。当下,独异性经济的出现或许揭示或预示了现代社会结构转型的方向,但只有标准化经济部分也实现了根本上的转向,整个社会的结构转型才算基本完成。当然,所谓社会结构转型也不是非此即彼的急速转换或转向,而只是意味着工作重心、工作范式、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的缓慢转变。如前所言,普适性社会中不可能没有独异性,独异性社会中也不可能没有普适性;同样,独异性经济中不可能没有标准化产品,标准化经济中也不可能没有独异性产品,区别或仅在于经济社会发展以及人的工作方式和生活方式以何种逻辑、何种产品为主导。

(二)从普适性社会到独异性社会

社会实践中,独异性逻辑与普适性逻辑的逆转,除了受生产力发展水平影响,还与教育的大规模普及密切相关。工业社会中教育的大规模普及以及人均受教育年限的不断提升,为独异性社会的来临创造了条件。如果说工业社会是经济社会,那么独异性社会就是文化社会或教育社会;如果说在工业社会中所有领域都实现了经济化,那么独异性社会中所有领域都将被“教育化”或文化化。在现代性逻辑下,教育的典型特征就是对于理性和理性主义的极端崇拜,以及对于个人主义的高度强调。伴随着现代教育的大规模普及,现代社会也逐渐成为一个高度个体化和理性化的教育社会,每一个人都渴望通过教育实现本真的自我,并要独自对自己的一切负责。一个人接受的教育层次越高、年限越长,这种理性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信念就越强烈。“在教育领域就可以看到这种趋势:幼儿园、中小学和高校都变成了文化性独异货品,或提供这样的货品,它们活跃在地方的、跨地区的或国际性吸引力市场上。教育市场越来越脱离国家在可调控的框架下对员额的分派。”二战后,随着愈来愈多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进入中产阶层,传统的中产阶级(企业家阶层)逐渐被新中产(学术中产阶层或“知本家”)所取代。相较于传统的中产阶级主要凭借资产的优势或经济资本向上流动,新中产阶层向上流动所凭借的主要是教育成就和文化资本。新中产阶层在经济资本上或许不如旧中产阶级,但旧中产阶级在文化资本和学业成就上则明显处于相对的劣势。更关键的是,在后工业社会中,教育和文化资本正加速向经济资本转化。伴随着工业社会向以知识和文化为基础的后工业社会的转型,学术中产阶层或“知本家”(以知识为资本的人)逐渐成为驱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最重要的新生力量。原本代表工业社会的生产主义、物质主义的价值观,以及注重义务、适应社会这样的价值偏好,逐渐被后工业社会中的实现自我、发展自我的价值取向所取代。现代人主导生活方式的标准也从普适和功能,转向了独异和文化。

客观来看,工业化的教育体系为独异性社会培养了独异性的需求者和独异化的供给者。也正是从工业化教育体系中走出的“工业人”最终成了工业社会的“掘墓人”以及独异性社会的建设者。由此可见,从工业社会到独异性社会的转变绝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前后相继。没有工业社会中机械大工业生产奠定的物质基础,现代人不可能摆脱物质匮乏的束缚;没有工业社会中教育的大规模普及,现代人也不可能产生只有“独一无二”才能彰显主体性和优越感的现代意识。在晚期现代社会中,正是得益于教育的高度普及,人的自我意识和优绩主义观念才显著增强。与此同时,近年来,数字革命的快速推进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进步又从技术-经济范式上加速了社会独异化的进程。与强调大规模、标准化和高效率的工业经济体系相比,数字经济更加接近于知识经济和文化经济,其产品设计也更加强调品位、格调、创意和文化内涵,其价值创造更加取决于消费美学。在工业社会中,工业经济只有通过扩大生产规模才能显著降低生产成本并增加利润,而数字经济则可以在不显著增加成本的前提下,实现大规模的私人订制或个人专属,从而为商品的独异化或独异品的诞生创造市场条件。随着工业经济向文化资本主义和以创意产业为主导的独异性经济结构转型,以及生产领域机械技术向数字技术的变迁,独异性本身作为社会结构转型的基本特征也逐渐从一种主观的现实、主客体间的现实向客观的现实转变。当然,整个社会结构转型的进程能否完成、何时能够完成,当下仍然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和争议性,独异性能否成为未来社会运作的主导性逻辑还取决于社会结构中诸要素的持续反复的动态博弈。在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转型的过程中,独异性文化的兴起以及独异性逻辑对于普适性逻辑的替代,既是现代社会结构转型的结果,也是其进一步转型的动力。

整体上,现代社会结构像一座“冰山”,其结构转型中容易被发现的通常是“冰山”中露出水面的部分,但真正起作用或在起作用的是“冰山”中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独异性更多地反映了社会结构的上层部分的变化,而忽视了下层和上层的不一致性。寄希望于上层部分的独异性逻辑能够自动传导到下层不是不可能,而是要比想象中的困难且时间漫长。社会结构中上层的价值偏好或许可以影响或决定社会转型的方向选择,但中下层的大规模参与则最终决定了这种转型能否完成或能否顺利完成。现实中,与精英阶层对于独异性的价值偏好不同,中下层更看重的是眼前的切身利益。如果说对独异性的追求只是符合精英阶层的消费美学,而不利于中下阶层改善自己的现实生活处境,那么独异性将会成为区隔社会阶层或阻碍阶层流动的“铁幕”,而不是一种可以共享的价值观,抑或驱动社会前进的主导性逻辑。从当下经济社会发展的趋势来看,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的转型已是大势所趋;不过,无论未来的后工业社会是不是独异性社会,社会结构转型都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且总是从局部开始,进而波及整个社会系统。此外,在社会结构转型的过程中,总是难以避免有些阶层受益,而另一些阶层的利益受损,所谓“帕累托最优”只能是一种理论上的理想状态。实践中的关键问题是如何协调以使社会总体利益最大化并平稳转向。当下,独异性社会作为后工业社会的一种“可能的乌托邦”正初露端倪,我们不能因为整个社会还未完全转型就否认新的社会形态存在的可能性,也不能因为独异性已经初露端倪就认为将来的社会一定就是独异性社会。未来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需要我们去创造和再创造。

某种意义上,独异性本身也是社会结构转型的产物,与社会发展阶段以及生产力发展水平密切相关。我们绝不能“倒果为因”,将社会结构转型单纯视为独异性逻辑运作的产物。尤其需要注意的是,独异性本身带有浓厚的精英主义的气息,是在优异或优绩的基础上提出的更高要求,不仅追求自我的完善或优化,而且特别强调要与众不同、要独异于人。在独异性社会中,要想获得成功,仅仅“优异”是不够的,还必须是“独特”的。“独异性社会,其实是激进的精英主义与破除这种精英主义之间的矛盾统一:它的极端精英主义,使高端人才与低端人才明显对立,同时,它又在很大程度上将可预估的绩效-专业标准,换成了不可预估的市场成功度以及‘成功地展现自我’,绩效社会的公平理念因而失去了依凭。”与独异性逻辑相比,工业社会中的普适性逻辑带有强烈的平等主义或均等的个人主义色彩,通常比较强调底线思维或标准化,即每件事、每个人要做到最好都必须遵循或达到某一个统一的标准。相较独异性社会,工业社会是一个追求均等的、同质的社会,所谓差距主要是外在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在工业社会中,个人努力按照“正常的道路”去生活,每一段人生都有值得追求的既定目标。独异性社会中,对于独异的追求使每个人都需要走不寻常之路或不走寻常路,无论教育、学习、工作还是生活都要独辟蹊径或另辟蹊径。由此可见,独异性逻辑更加有利于天赋出众者和文化资本雄厚者,对于大多数的普通人或社会中下阶层,一旦失去了公开透明的统一游戏规则和具有确定性的教育社会契约的保护,获得职场成功和人生成功的概率将显著降低。此外,人作为社会性动物,趋同或从众符合天性,相对容易实现,趋异或独异于人则需要额外的内外部的压力驱动,且无法保证人人都可以做到。不过,作为一种社会理论,独异性社会的价值不在于其完全符合人性或完全符合社会现实结构。如果是那样的话,独异性社会就是一个社会事实而不是社会理论。作为一种理性建构,独异性社会的真正价值在于其揭示了未来社会发展的可能方向,并阐明了其主导性逻辑。无论对教育还是经济社会发展范式转型而言,有时关键少数的偏好以及某个基于理想类型的社会诊断或许会起到决定性作用。

总之,我们时代对于独异性的追求,既是社会转型的机遇,也是转型社会需要解决的问题。在积极的意义上,独异性逻辑为消解工业社会中因大规模、标准化、普适性逻辑盛行而造成的单一化、同质化的弊端提供了机遇,但在消极的意义上,对于独异性的追求(工作独异化和生活独异化)也可能会加剧社会的分化和不公,甚至会导致社会的“两极化”。究其根本,独异性逻辑强调“独特+优异”,对于那些不够优异也不够独特的普通人来说,可能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满足独异性逻辑的基本要求,从而成为难以承受之重。如果说在优绩主义社会里,个体还可以通过标准化的学业锦标赛来攀登精英教育的阶梯,并基于普适性标准争取出人头地或实现向上流动的机会,那么在独异性社会里,那些普通人或不够优异或不够独特的人,则可能连“参赛”的资格都很难获得。与工业社会主要关注人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不同,独异性社会对于独异的界定更多的和文化相关,而文化又与人所处的社会阶层、父母的社会经济地位、所受教育的品质或个人的独特品位有关。某种意义上,独异性逻辑更多地反映了精英阶层的价值观和文化偏好。“晚现代社会结构的关键,不仅体现为新中产和新底层在社会性上的两极化,还体现为这两个阶层在文化上的两极分化,总之是社会不公的文化化。”在独异性社会中,文化成为社会分层和等级化的工具,而不是致力于美好生活。独异性社会的兴起以文化化为内在动力,最终却使人类社会有可能重陷“野蛮”。向独异性社会的转型以文化化为名最终实现的却可能是去文化。如果说工业社会中的不公平主要是因为市场分配机制所导致的经济收入差距的不断扩大,那么独异性社会中的不公平则主要是因文化资本或所接受教育品质差距过大而导致的阶层两极化。在一个高技术驱动的智能化社会里,以独异性为标准,以精英知识为硬通货,以知识精英为主体,那些“精神无产者”将比“物质无产者”的处境更为艰难。物质无产者还有可能通过全民基本收入制度或其他社会福利制度得到基本保障,精神无产者则只能自己承担自己的所有失败。在后稀缺时代,物质无产者只要精神富有相对容易得到物质的供给,而精神无产者一旦失去了独异的可能或将失去一切。

二、独异性逻辑与教育变革

如前所述,普适性逻辑在现代社会中的扩散与基于近代自然科学的理性化进程密不可分。以近代自然科学对于规律的发现为参照,理性化倾向于将各种关系因果化,而为了便于进行因果推断又倾向于将各类变量进行通约并实现计量化、序列化,乃至公式化。结果就是,从生产领域到科学领域再到社会诸领域,经由技术的理性化、智识的理性化和规范的理性化,一套以效率或绩效为中心的普遍的、通用的规则体系被大规模建立起来。经由理性化过程,得益于义务教育、通用知识的普及和科学管理的推广,工业社会中的商品生产和知识生产的效率显著提高,经济社会发展的可预测性也显著增强。标准化和普适性逻辑极大地扩大了市场规模,并强化了生产力至上主义,同时也导致了机器大生产对人的异化。在工业社会中,基于理性化的普适性逻辑显著提高了生产效率,增加了社会的透明性和秩序感,强化了主体对于客观性和循证的强烈偏好,但同时也弱化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参与,导致了人文精神式微和教育的物质性增强、精神性趋于弱化。当前,面对工业化教育体制下,基于普适性逻辑所导致的数据主义、指标陷阱和量化评价误区,以独异性社会的来临为契机,以创意阶层的崛起为愿景,推进工业化教育体系向独异性教育体系转型成为一种“可能的乌托邦”。

(一)独异性教育的现实性

近年来,随着工业技术向数字技术的转变,工业化教育体系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不匹配性逐渐显现。“技术经济在政治家和企业家中盛行,它试图将效率、盈利和竞争力标准强加到中学和大学教师系统中。依据分数评估文学和哲学学科已显得专断,但这种评估方式不仅没有被评估动机取代,反而将被推广到一个庞大的量化评估系统中——整个社会都将接受评估,评估者会受到上级评估者的评估,而后者从来不知道要自我评估,也不会对其评估本身提出任何疑问。计算几乎占领了一切,量化驱逐质性,人文主义在技术经济的发展中日渐式微。”结果就是,工业社会以生产为中心,以测量和量化评价为中介,所有的价值都可以通约并进行线性排序,从而导致了人的再生产与物的再生产的平民化或平庸化。在普适性逻辑下,那些独异的、不宜量化的、有价值的东西往往缺乏充分的存在空间,逐渐被排斥乃至被淘汰。“在发达的工业化社会里,每一样东西都将无一例外地趋于贫民化。贫民化趋势似乎是批量生产、批量销售、大规模通讯以及群众教育不可避免的伴生物。”在经济社会发展的某些阶段,大规模、批量化生产的知识和商品可以有效地满足民众的基本需求,快速解决匮乏问题,也可以确保社会有序运行,但经济社会发展不可能一直处于偏好数量、倾向更多的阶段,从偏好数量、倾向更多走向偏好质量、倾向更好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具有必然性。

在现代社会结构转型中,独异性逻辑的涌现并非突然的,独异性逻辑一直隐藏在普适性逻辑中,只是在工业社会中普适性逻辑居于主导,独异性逻辑不构成形塑人的发展和社会发展的主要力量。工业社会接续的是农业社会,面临人口增长和物质匮乏的巨大压力,对于效率和秩序的强调自然是第一位的。为了实现生产力的快速增长,经由理性化将复杂的社会秩序简化为便于操作的普适性关系和标准化操作程序至关重要。在普适性逻辑下,为削减复杂性并保证目标的一致性,对于指标的设定和精确测量必不可少。事实也证明,基于普适性逻辑,工业社会在教育领域、生产领域、科学领域以及其他社会诸领域均取得了辉煌的成就。但与此同时,随着经济主义和生产主义在社会诸领域不断地取得成功,其弊端也逐渐显现,隐藏在普适性逻辑背后的独异性逻辑开始涌现。究其根本,生产力发展水平决定了生产关系。一旦效率和秩序的问题解决了,意义和动机的重要性就必然会凸显。换言之,当生存的基本问题解决了,个人体验和消费美学的重要性就变得至关重要。此时,简单性不再能够满足人的高级需求,复杂性逐渐受到普遍推崇。“社会的理性化实践是为了应对短缺和无序的问题。理性化在这方面保证了效率和稳定。社会的文化化则是为了应对社会的意义和动机问题。它关注的是,生活的各种形式是为了什么。”与理性化为了化繁为简而倾向于削减或控制目标参数不同,文化化鼓励目标参数的激增,通过尝试在不同的变量间建立相关或因果联系,以增加吸引力和关注度,赋予生活更多的意义。在独异性逻辑下,无论主体、客体还是时间、空间、事件都倾向于发展出自我复杂性(self-complexity),诸变量之间线性的因果关系逐渐消失,而呈现为复杂性或超复杂性关系。教育领域也不例外,标准化考试和普适性学历证书不再受欢迎,学历资产化时代趋于结束,独异性教育成为新卖点或新的增长点。

随着学术资本主义、智识资本主义、文化资本主义和创意产业的蓬勃兴起,独异性逻辑逐渐对整个社会结构产生了深远影响,原本从属于普适性逻辑的独异性文化实现了大逆转,开始逐渐地居于主导地位,并成为大规模重新架构的结构性力量,同时,形式理性及其普适性逻辑也相应地改变了地位和形态,它们日益成为背景框架,只能作为独异性的基础设施。与标准化的“塑造”相比,通过教育成为“独异的人”更加符合人文主义关于人性的假设。标准化更多的是基于社会需要的外部强制,而独异性则合乎人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然本性。世界上无论是作为生物意义上的人还是作为社会意义上的人,没有哪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遗憾的是,教育中无论标准化还是独异性都不是基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或再生产而提出的,而更多的是社会期待和市场驱动的结果。标准化对应的是机械大工业生产的经济需要,主要是生产主义的必然产物,追求的是大批量、普适性和高效率;而独异性则主要是消费社会的体验需要,更多的是消费美学的产物,其追求的是个性化、吸引力和注意力。如果说工业社会中的标准化取向是对人性的异化,那么独异性导向则有点“矫枉过正”,可能是对人性的另一种异化。按照独异性逻辑,成为本真的或独异的自己是解决所有人生与社会问题的钥匙。结果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的资源、靠自己的发明解决自己遇到的所有问题,即便创造这些问题的不是我们。如果说在过去基于工业化教育体系将所有人塑造成标准化、通用的工业人是不符合人性的,同样的,承诺通过独异性教育体系使每个人都成为独一无二的人也是公开的谎言。制度化教育既要避免千校一面、千人一面,也要警惕一人一面、一校一面,真实的教育只能在普适性与独异性之间求得某种微妙的平衡。如果不追求适度的普适性,制度化教育无法有效促成人的社会化和资格化,而如果完全忽视了独异性,制度化教育又无法完成人的主体化和个性化。

某种意义上,独异性可视为现代性中个人主义或个性化的升级版。现代性建构并强化了个人主义价值观。基于此,现代教育强调每个人都要通过教育成为真实的自己或本真的自己,且要对自己负责。“个人”是现代社会的最伟大的发明,也是现代教育的最主要成就。个人主义符合市场经济关于理性人的人性假设,而现代教育基于理性主义的启蒙又进一步强化了市场个人主义价值观。随着学校教育的高度普及和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阶层的规模不断扩大,个性化或个人主义在消费主义中被赋予独特的审美价值。无论理论上还是实践中,个性化再往前走一步就是独异化,即无论在教育、学习、工作还是生活中都要追求独异于人。基于独异性逻辑,成功者不仅要优秀还要独特,不仅要成果丰硕还要格调高雅。作为时代精神的产物,现代社会结构转型中对独异性教育的追求绝不只是个人的偏好或某种社会时尚,也不取决于个人意志或一时的兴起,而是个人审美、市场需求和社会期望共同作用的结果。不过,期待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表面上,教育中对独异性的追求可以让每个人的天性或个性得以张扬,但事实上,如果每个人都独异于人也就意味着没有人是独异于人的;如果否认了普适性和标准化,也就没有确定无疑的独异性。当每个人都是独异的也就意味着独异本身正在退化为一种“另类的标准”。在自由市场的时代,这种个人特异性的诉求被一种抽象性压抑规训和宰制,爆发了强烈的对于主体价值的反思和张扬;而未来,数字控制社会正在制造独一无二的千篇一律,或者是富有特殊性的一致。最终,如果不加干预,独异性逻辑在教育领域的大肆扩张也会导致独异本身的标准化,并自动消解独异性之于社会结构转型的价值。

(二)独异性逻辑的矛盾性

长期以来,无论在教育领域、生产领域、科学领域还是社会领域,普适性逻辑的运作都以可量化的数据为基础,强调标准化、可复制,推崇高效率,并基于统一标准评选优异者。独异性脱离了普适性的逻辑,难以通过量化评价和线性排序的方式来遴选独异者。“独异性模式中,社会活动将自己置于一种情势之下,仿佛要在公众面前展现某种事物,或展现自己,通过展现,事物或自己在参与者眼中会获得一种文化上的价值。独异实体的首要意义不是要被当作工具来使用或利用(这是目的理性的做法),也不是以标准化流程来对待(标准化行为),而是以表演性模式呈现。”相比理性化的精确计算,表演更多的诉诸情感和文化,强调的是主体以及主体性的认同或共鸣。独异性不但要求主体尽可能地表现出与众不同,而且要能够被其他的主体承认的确是与众不同。就像在生物学意义上,每个人的基因是独一无二的,在独异性逻辑下,每一个人在工作世界或社会活动中也都要根据“表现”被社会建构或制造成独一无二的优秀个体。在理性的可计量的层面上,人的智力和能力总体上是呈正态分布的,个体间的差异甚至是差距永远都是客观存在的;然而,在情感的或文化的层面上,每一个人都被假定为可以也应该独异于人。在独异性逻辑下,完全没有正态分布的概念。因过度强调个体的差异反倒忽视了个体间的差异。以独异于人为目标,所有的人都面临着某种独异强制。这种“疯狂”的想法与数字技术带来的主体幻觉密切相关。独异从来不是一种主体直觉的灵光一闪,也不是独一无二的自我性格,而是算法社会中对注意力量化赋值而生产出来的造物。在由数字技术驱动的去中心化的网络世界中,每一个人都有希望成为世界的中心;在虚拟世界或元宇宙里,先进的智能技术能够让每一个人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每一个人都将拥有一个完美的人生和独异的自我。然而,在真实的社会情境中,平凡的肉身或普通人仍不可避免的是大多数或绝大多数。“对于自洽性的笃信,正在威胁每一个人对于真实自我的经验。”毕竟,无论如何,独异都是相对的,独异者总是少数人或极少数人。逻辑上,就像没有边缘就没有中心一样,没有普通人或平凡者作为参照,也就没有或无所谓独异者。

理论上,独异性逻辑可以缓解现代性中标准化和普适性对于人和社会发展带来的桎梏,但独异性逻辑本身仍然是现代性的一部分,无法彻底超越现代性逻辑。“在这一片由数字技术所孕育的近乎吞噬一切的差异之海中,人们必然越来越倚重于文化对数据的解释力和组合能力,以便牢牢地抱住所谓的‘个性’的浮木。如此一来,整个社会也就被改造成了一架通过制造独异性来维持乃至加速资本流动的巨型文化机器。”晚期现代社会对于独异性逻辑的强调可视为个人主义的升级版,即个人精英主义或精英个人主义,但这并不意味着普适性逻辑中没有主体性或个人主义。主体性和个人主义是现代性的基本架构,形成且盛行于工业社会中。在普适性逻辑下,主体对于彼此间的细微差别也非常敏感,亦会强调个人在群体中的特殊性。不过,这种普遍中的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业绩上的不同等级,即参照共同的业绩标准总是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做得更好,个人精英主义主要以优绩主义的形式呈现出来。“在业绩这个层面上,差别被系统性地定义出来,差别能够按照一个质性标准区分好坏或按照量性标准区分多少,并依据一个通用的客观标准对之进行偿付。在普适性社会逻辑中也有所谓‘个人主义’,但这是指每个人都拥有同等权利和同等义务的个人主义,是每个人为自己行为负责这个意义上的个人主义,它要求每个主体以同样的方式履行自己的义务,满足对自己的要求。普适性社会逻辑中的‘个人化’其实是既定标准下业绩差别的个人化。”在工业社会中,普适性、标准化逻辑原本致力于造就类似的主体,但受个人能力或天赋差异的影响,再加之社会结构本身的层级化设计,结果就是,新自由主义优绩主义(neoliberal meritocracy)的反复运作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化。究其根本,主体对于追求卓越或伟大有着难以扼制的激情,优绩主义满足了主体对于卓越的期待和热情,不论追求什么目标,我们都可以量化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优绩”作为某种共同的标准,然后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此标准为参照进行线性排序。在普适性逻辑下,所谓“普适”,意味着无论机构还是个人所遵循的标准是普遍的和共通的,个体之间的差异主要以优绩为标准以等级化的形式或线性的排名序列来呈现。由于主体间的竞争压力大,优绩主义经常导致个体性以及群体间普遍的内卷与倦怠。

独异性逻辑下的个人主义和优绩主义与普适性逻辑下的有显著不同。在普适性逻辑下的主体和绩优者被视为普遍中的特殊,呈现为一种差序格局,而独异性逻辑下的主体和绩优者不受普遍性和普适性的约束,不同的主体有不同的优绩标准,其与众不同或独异于人之处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不是基于某个或某些共同标准评选或筛选出来的,而主要是被自我制造出来并被大众所欣赏。普适性逻辑中的“卓越”主要是基于相互比较的结果,意味着千里挑一、万里挑一,卓越通常意味着“优于”他者,而独异性逻辑下的“卓越”往往意味着卓越本身(最好),无须与他者进行直接比较。“在各种独异性之间不存在渐进的差异,而是存在绝对的差异。在独异性这里,重点不是理性、可计算性、有效率、最佳性,而是个人和集体的认同、内在价值、体验、强烈的情感。”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独异性完全不需要或不可以比较,因为没有比较就不可能有“独特”,也无法体现“优异”。与普适性逻辑下基于可比性,通过量化排序相比较不同,独异性逻辑下的“比较”更加强调结构性力量的作用,对独异性的认定或承认通常是一种定性(神圣或平庸,独异或普通)的评价。“在普适性社会逻辑中,评价是为了确认某物是否符合期望的标准,某物是否正常,是否可以被接受。特殊的东西会遭受负面对待,评价就是通过评估,将事物归类于二元体系、高低序列或指标体系。在独异性社会逻辑中,评价是指一种强意义上的价值赋予。它是指赋值这种实践,在此过程中,独异的实体获得(或不能获得)一种‘宝贵’的身份——评价在这里意味着认定。”与普适性逻辑中基于量化的评价或排序相比,独异性逻辑中的定性或认定虽然是主观的,但条件会更加严苛。在线性序列中,所谓的优异其范围具有一定的弹性空间,通常是一个连续体,而在基于独异性逻辑的认定中,仅有“优异”还是不够的,还必须“独特”,而所谓的“独异”只有“有”或“无”两种状态,不存在其他的可能。“独特是质的特性,‘稀有’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一种量的特性。独特性是独异性的必备条件,而稀有只是一个影响因素,可以有,但不是必需。”简言之,在普适性逻辑中,追求卓越通常意味着从1至N的拓展或精进,对于某个既定指标而言,通常成果越多越好;而在独异性逻辑下,所谓独异只能是从0到1的跨越,要么是0,要么是1。至于说从0到1和从1到N哪个更难做到、哪个更有价值,不好一概而论。但本质上,普适性逻辑下的优异和独异性逻辑下的独异遵循着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是不同社会秩序下的不同教育模式和不同生活方式的产物。不同社会领域、不同制度环境中,在普适性逻辑下“优异”的,不一定是独异性逻辑下“独异”的;同样,独异性逻辑下“独异”的,也未必是普适性逻辑下“优异”的。

三、教育独异化的应为与慎为

工业社会的普适性和标准化意味着工业经济是致力于惠及所有人的,每个人只要掌握了同样的知识和技能就有很大的机会获得同等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但近年来,在数字革命驱动下,随着独异性取代普适性成为经济社会发展的主导性逻辑,那些可以标准化的知识和技能因为智能技术的介入而迅速贬值,教育作为社会阶层流动的工具逐渐失灵或趋于失灵。在独异性社会里,只有具有独异性的知识、技能或素养才具有价值并能够创造价值;那些不具有独异性的知识、技能或素养将逐渐或很快地被自动化系统或智能技术所替代。从帮助人到替代人,人工智能在与人类智能的竞争中愈来愈占上风。从当下的现实来看,是高度发达的工业化和工业文明孕育了独异性社会,但工业化教育体系难以适应独异性经济社会发展以及让人成为独异人的需求,也难以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挑战,如何顺应社会转型实现积极的教育独异化,成为未来教育变革不得不考虑的重大问题。

(一)教育变革需关注独异性逻辑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创意阶层的涌现和创意产业的兴起,在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基于独异性逻辑开始探讨后工业时代新的教育机构和新的教育形态,一种由下而上的以摆脱工业化教育体系为旨趣的教育大变革不断涌现。与工业化教育体系注重生产人力资本,强调培养“适应社会的孩子”的理念相反,教育独异化的理想不再是为了适应社会,而是要培养出自主、自觉的孩子,要让他有很强的自我价值感,并出于自己的喜爱去广泛发展兴趣。在独异性社会中,独异性教育不再是生产普适性人力资本的工具,而是让人成为独异于人的人。面对独异性逻辑的挑战,工厂化的学校以及工业化的教育体系正在失去吸引力。“学校想要根据自己的教育理念主动地进行独异化,而且它们也得独异化,因为这是家庭和学生的要求,最终他们只有被认可为‘优异’的教学机构,才能在与其他学校的竞争中胜出。”现在的问题是,经过几百年的工业化过程,标准化的学校已逐渐过剩,高等教育文凭近乎泛滥;与之相应,独异性社会即将来临,独异性经济趋于繁荣,独异性文化也逐渐风行,但独异性学校仍然稀缺,独异性教育甚至付之阙如。究其根本,工业化教育体系与独异性逻辑存在某种不相容性或不匹配性。在适应并促进现代社会结构转型的过程中,标准化、工厂式学校无法满足社会对于独异品的需求,而独异性学校受到工业化教育体系的制约,难以蓬勃生长。从社会转型实践出发,独异性社会的来临需要独异性教育体系作为支撑。如果没有一批独异性学校,通过独异性教育培养出一批独异人,独异性社会就不可能从理论变成现实。

进入21世纪以来,为了使精英阶层更容易脱颖而出,在以美国为代表的主要发达国家,各种各样的以“优异+独特”为诉求的新式学校或独异性学校开始出现,教育的独异化初露端倪。“幼儿园、中小学和大学变成了独异性产品或提供独异性产品;它们活跃在当地或跨地区、跨国家的吸引力市场上。”在高等教育领域,2008年,戴曼迪斯(P.H.Diamandis)和库兹韦尔(R.Kwzweil)创立了奇点大学(Singularity University),2012年,尼尔森(B.Nelson)与凯克研究所(KGI)共同创建了密涅瓦大学(Minerva University),2013年,尼尔(X.Niel)创建了Ecole42学校,2016年,奥尔蒂斯(C.Ortiz)创建了以“第一站”(Station 1 Laboratory Inc)命名的新型寄宿制研究型大学。上述这些大学新形态有时也被统称为“第四代大学”(the Fourth Generation Universities)。在基础教育领域,“1995年,在罗德岛建立的大局学习(Big Picture Learning)教育公司在美29个州先后建立了一系列旨在为学生创造自由学习空间的新型学校;2000年,世界教育创新峰会教育奖获得者拉里·罗森斯托克在美国加州圣地亚哥创立了以学生跨学科自主学习为中心的高科技高中(High Tech High);2003年,黛安娜·塔文纳在美国加州圣何塞创立了为学生提供个性化和体验式学习机会的萨米特公学(Summit Public Schools);2010年,纽约市教育局、纽约市立大学、纽约市理工学院和IBM公司合作创办了采用导师制的科技进路大学预科学校(P-Tech);2011年,应用探客研究所在旧金山创立了让学生在学习社区进行项目式学习的光辉作品学校(Brightworks School);2014年,接受美国高中教育改进机构XQ研究所1000万美元资助成立了可以为学生提供一对一个性化学习服务的纽约布鲁克林实验学校;同年,马斯克个人注资创立了更具颠覆性的星际探索学校(Ad Astra);等等”。2024年12月16日,得益于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性进展,美国亚利桑那州特许学校委员会以4∶3的票数批准成立了一所完全在线的学校——无界学院(Unbound Academy),面向四年级至八年级的学生,每天提供两个小时完全由人工智能教授的标准科目课程,课程软件由在线教育资源公司IXL和Khan Academy(可汗学院)提供,人类教师将负责课后辅导和作业检查等工作。无论在高等教育领域还是基础教育领域,这些新式学校通常规模不大,但均在理念和组织制度层面进行了颠覆性创新。它们“打破了以班级授课制为基础的现代学校教育制度的一些基本框架,正在组织形式、教学方式和运行规则等基本方面改变着学校教育。传统学校中常见的年级、课程、教材、教法等,都在这种根本性的变革中变形或消解,各种新的教育样态呼之欲出”。较之工业社会中的传统学校,这些新式学校的独异性非常明显。

值得注意的是,当下这些遵循独异性逻辑的新式学校主要由民间发起并运作,呈“点”状分布,主要服务于极少部分的特殊群体或新上层,既可视为民间教育改革的一种自主探索,也可视为教育领域对“独异性”社会需求的一种“特殊性”回应。面向未来,从“点”到“线”再到“面”,独异性教育的供给侧改革和独异性教育体系的正式建立,既需要在破中立,也需要在立中破。一方面,需要政府通过顶层设计对工业化教育体系进行解构,另一方面,也需要民间自下而上的教育实验来主动探索和建构。待时机成熟,政府需要对源于民间的教育实验成果进行确认并积极推广,进而自觉建构独异性教育体系以替代正被瓦解的工业化教育体系。现在的关键是,这些新式学校的实验结果能否成为工业化教育体系变革的主导性选择,一旦工业化教育体系完全采用这些新式学校的办学模式,其独异性是否就会消失。就像科学革命经过制度化再次成为常规科学,这些新式的具有独异性的学校一旦被纳入政府主导的强制性制度变迁是不是也将成为另一种标准化的学校。历史表明,人类教育体系的独异性和标准化经常会相互转化。未来,如果这些新式学校的改革目标是为所有人提供不同于工业化教育的独异性教育,那么这些新式学校的实验结果或许可以为工业化教育体系的变革提供某种参考。相反,如果这些新式学校的办学目的只是为某些精英阶层或小群体提供某种“优质”教育或“特供”教育,抑或只是极少数有钱人为了表达对于工业化教育体系的某种不满,那么这些新式学校注定和大众无关,而只是少数新上层的特殊偏好和私人订制,也就无法替代既有的学校制度和工业化教育体系。

(二)教育变革应警惕独异化风险

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下,学校名义上是教育机构但实质上是工业化教育的管理机构。作为科层化机构,学校的文化是同质化的,其主要功能是约束和规训,确保在不同学校就读的学生习得几乎同样的知识和技能,以满足普适性社会的需要。独异性社会也同样如此。独异性逻辑不但会驱使主体独异化,也会加速组织的独异化。实践中主体的独异化和组织的独异化互为因果、相互增强。与工业社会曾经通过工厂式学校培养工业人一样,独异性社会也需要通过独异性学校和独异性教育来培养独异人。工业社会中的标准化学校要在独异性社会生存,必须在组织和整体文化上完成独异化改造。“这些有理想的学校必须把两个目标协调起来:一个是教育目标,以发展学生潜力为目的,另一个是学校作为分配生活机遇和事业机遇的机构,它的重要地位。于是独异化的学校也处在学校的市场上,这些学校不能安于平凡;它们必须主动想要优异,同时要作为‘创意学校’为学生提供特殊的、量身打造的条件。”当下,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和数字经济发展的影响,在那些工业高度发达的国家,独异性学校已开始涌现,但大多仍处在自发状态,尚未形成清晰的组织转型路径,更不要说取得显著成就。其困境在于,工业化教育体系的“挖潜”依然备受青睐,导致严重内卷。教育优绩主义在造就少部分事业有成者的同时,也导致了大量学业优胜者或成功者在工作和生活世界中失败。从普适性教育体系向独异性教育体系转型之路充满希望,但在短期内很难达成社会共识并取得进展。就全球范围来看,很多国家的教育工业化尚未全部完成,工业化教育体系的建立甚至尚在进程中。为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带来的挑战,教育独异化虽有迫切性,但独异性社会和独异性教育仍更多是一种理论建构或学理探讨,尚未上升为政府的教育政策或国家战略需求。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主体的不安全感愈来愈强,一种追求稳定与安全的社会心理正在形成和弥散,并显著抑制主体创新、创业和创造的积极性和能动性。更为关键的是,预期中的独异化教育体系及基于此的新教育社会契约,是不是必然会优于工业化教育体系及其教育社会契约,并没有任何经验或制度可以提供保证。

在工业社会中,适应普适性逻辑的需要,教育体系完成了工业化。工业化的教育体系强调大规模、标准化、批量式培养专业人才。以文凭制度为标识,工业化教育体系可持续生产具有普适性的人力资本,以满足劳动力市场或工作世界的需要。不仅一国之内不同学校培养的人可以文凭为标识进行通约和互认,不同国家或地区的学历文凭也可以进行跨国或跨境的互认。在独异性社会中,具有普适性的文凭证书仍然会存在,也仍会在劳动力市场上起到某种信号或筛选作用,但其作用,尤其是对于找工作的作用将逐渐被削弱。与工业经济对于人力资本的量与质的需求不同,数字经济更加关注吸引力,而吸引力的关键则在于人的独异性而非资历或工作经验。基于普适性逻辑,工业化的教育体系擅长批量化生产和大规模复制专业化、标准化的人才,既不太可能也不太能够持续不断地培养出具有独异性的个体。当下,数字经济中那些凭借高吸引力创造并获得巨额财富者,大多是依赖个人的表演性天赋和某种技术专长,从而在独异品的竞争中获胜,而不是依赖文凭所释放的优绩主义的信号。

面对从知识经济向创业经济、从学术资本主义向文化资本主义、从制造业向创意产业的转变,工业化教育体系要从培养学生普适性的就业能力、创业能力向培养学生具有独异性的关注度和可见度转型。在未来的劳动力市场上或工作世界中,个体仅仅有专业化的人力资本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拥有独一无二的魅力,并善于打动人。现在的问题是,经济社会的发展对于独异性教育和具有独异性的人有旺盛的市场需求,但工业化教育体系仍然以标准化和专业性为基础,与独异性逻辑不太兼容,无法持续培养出具有独异性的人。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下,所谓的创新创业和创造教育所遵循的仍然是生产主义的逻辑、工业化的思维和工厂化的模式,仍然寄希望设置相关学科专业并通过统一的课程、教学来培养所有的学生具有普遍的或通用的创新精神和创业能力。在当下这条路虽不能说是错误的,但毫无疑问过于简单化。现有教育体系和人才培养模式下,希望所有的学生都有创意、创造性、创新精神和创业能力,其背后的主导逻辑仍然是普适性和标准化,仍然是生产主义,无法满足独异性社会对于独异性教育的需求。

在工业社会中维持普适性逻辑运行的根本是大规模生产,与之相应,在独异性社会维持独异性逻辑运行的根本则是创新,不只是狭义的、科技上的创新,而是所有社会领域的创新。从个人到组织都需要具有创新力。创新是实现独异化的前提,没有创新不可能实现独异。在求新求异的社会体制下,新颖的事物往往被认为是更好的、进步的,应该是被接受的。吊诡的是,与工业生产的普适性和可持续相比,创新本身是不确定的,且不可持续。生产与再生产可以构成一个连续统或产业链,而创新或独异则更像一个个断开或散开的点。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创新潜力,经过教育的赋能也都可以展现出创新能力,实现独异化。但实践中,教育在个体从创新潜力到创新能力转变中的作用发挥是不确定的,个人的天赋和社会资本在其中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工业社会中的教育,首先注重培养人的纪律与服从,其次是对知识和技能的传授,创新能力或独异化并不是最重要的事项,有时甚至还是需要预防或避免的。与工业社会不同,独异性社会将培养创新能力与自我独异化置于优先地位,但如何实现创新和独异化仍然没有有效的办法和成熟的经验。无论如何,教育系统无法像生产其他人力资本一样,批量生产独异化的个人。因为批量生产本身和独异性逻辑就是矛盾的,能够批量生产的不可能是独异的。

实践中,提出一个新想法(通过教育培养人的创新能力并实现人的独异化)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去掉旧想法(工业化教育体系中人才培养的标准化、专业性),并建立起适应独异性社会需要的独异性教育体系。究其根本,独异性教育体系的建立需要以工业化教育体系的退出为前提;然而,现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仍然居于绝对的主导地位,优绩主义和生产主义仍然在主导着我们的教育机构的运作。各级各类教育机构既是工作的场所,又是生产人力资本(工作者)的场所。如何打破工业社会与工业化教育体系之间的闭环结构是当务之急。如果教育的主要任务仍然是为工作作准备,那么工厂式学校不可能培养出独异化的人。如果看似独异化的人仍然是为了更多的薪酬、更高的经济和社会地位而工作,那么其所遵循的仍然是生产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普适性逻辑而非独异性逻辑。

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加速进步导致的工作危机正在倒逼工业化教育体系调整人才培养定位。在“物以稀为贵”的硬约束下,为了激励更多的教育机构在人才培养中从普适性逻辑转向独异性逻辑,市场竞争机制正成为推进制度创新并实现教育独异化的基础设施。“在独异性社会的后工业经济中,获得认可的不再是个人对普适性社会所做的专业的贡献,而是在市场上取得成功的(有可能在文化上被崇拜)独异性,即劳动主体或企业的独异表现。”以满足市场对于独异品的需求为支点,能否生产或提供独异品成了决定机构前途、命运的关键,各社会机构,包括大中小学,必须将培养人的创新能力或“独异人”作为第一要务。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下,受到市场机制的激励,一旦创新被制度化并成为制度化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创新”就会被异化为“另类生产”。在生产主义强制下,创新所遵循的将是普适性逻辑和工业化思维而不再是独异性逻辑。换言之,在工业化教育体系没有被打破前,基于制度化、市场化的创新体系,我们的学校有可能会批量培养出标准化、专业化、普适性的“创新”人,而不是真正适合独异性社会需要的独异于人的“创新人”。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教育独异化或从普适性逻辑向独异性逻辑的转变,绝不意味着独异性逻辑完全取代普适性逻辑,而只是意味着普适性逻辑逐渐退居幕后(次要),独异性逻辑逐渐走向前台(主导)。“普适逻辑曾经占据主导地位,处于前景。但在后现代时期,它已经退居幕后。独异逻辑则完成了相反的运动——从次要的背景走向前景。”在此过程中,与工业社会向独异性社会、标准化经济向独异性经济转型相比,标准化、普适性教育体系向独异性教育体系的转型将更加艰难。究其根本,教育社会化要求所有人必须符合或适应普适性的社会规范,而独异性逻辑则要求每个人在遵循普适性社会规范的前提下独异于人,这两者经常是矛盾的。普适性社会规范要求人与人之间在知识、能力和素养上相似、可以相互替代,而独异性逻辑则希望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虽然独异性社会并不反对每个人经由教育获得必备能力,但与独异的表现相比,那些一般的“必备能力”更像是“沉没成本”,无法助力受教育者获得职场成功和人生成功,甚至无法助其顺利找到工作。在独异性社会中,一旦学校教育无法为主体的工作作准备,那么主体就需要在标准化、普适性的教育之外另寻其他教育或培训途径来兑现自己的天赋,实现自我的独异化。理论上,每一个人基于独一无二的基因组合都会孕育某种独特的天赋或独异的可能,但事实上,无论在哪个方面,人的天赋又总是呈现正态分布。具有符合独异性要求的独特天赋的人只是少数,能够成功兑现独特天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希望每个人都能基于独特天赋表现出独异性,这对于天赋兑现的社会条件提出了严峻挑战。实践中,每个人的独特天赋不是完全不能兑现,但天赋的兑现是有条件的而不是无条件的。“独特性是一个神话,在这个神话中,竞争在内在价值中消失了。”有些人天赋异禀,通过适当的教育就能表现出惊人的才华并独异于人;但大多数人的天赋是潜在的并不突出,极难识别和开发。教育者和受教育者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识别出个体的独特性,完全兑现更是需要极其复杂的社会支持系统和个人投入。就像各种矿产和能源在地球上的很多区域都有分布,但储量不均且开采难度差别巨大,是否开采通常需要权衡储量和开采难度后才能决定。学校教育中人的天赋的兑现也大致如此。试图完全开发每一个人的独特的天赋并使其独异于人,是独异化教育或教育独异化难以承受之重。更何况,受位置商品的绝对稀缺性制约,“即使所有潜在的天赋都得到充分挖掘,这样也只会重复已有的胜利者-失败者格局”。本质上,通过教育让每一个人实现自己的卓越是教育的理想,但也是难以实现的或遥不可及的目标。无论教育者和受教育者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将所有人造就为“圣人”或“智者”。独异性逻辑将少数天资聪颖的人的表现扩大或夸大为一般人通用的能力,看似以独异性为标准尊重每个人的天赋,强调差异或个性化,实质上是忽视了人与人之间的个体差异。天赋的确每个人都有,但希望每个人的天赋都能兑现为独异的表现则是不现实的。“从唯物史观角度考察,莱克维茨的文化资本逻辑仍属于资本逻辑,‘独异性社会’依旧表现为物的依赖关系,人的独异性是对人的自由个性的遮蔽。”如果说过去标准化、普适性的经济、文化、教育强调的是“求同存异”,那么独异性经济、独异性文化和独异性教育则愈来愈走向另一极端,即“求异去同”。如果说工业化教育体系下“求同存异”会束缚人的天性,那么独异性教育体系下“求异去同”同样也会违背人的天性。人与人之间不可过度求同,亦不可过度求异。过度求同束缚人的天性,过度求异则意味着人为地制造天性。在教育过程中,强制要求每个人独异于人是对于人的天性的忽视,是对个体差异的不尊重,将经济、社会、文化以及教育的发展全部导向基于天赋差异的独异性,也是一种过度强调精英主义所导致的极端个人主义和教育优绩主义的幻觉,是将极少部分人的天赋异禀错误地当成了所有人可以达到的通行标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标准化,也是一种需要警惕的新异化。


(本文参考文献略)


Singularity Logic and Educational Singularitization

Wang Jianhua


Abstract: Singularity is a prominent feature of late modern society. The pursuit of singularity provides an intrinsic driving force for the transition from an industrial society to a postindustrial society. At present, confronted with the impact of singularity logic, the industrialized education system is facing severe challenges. In the upcoming digital or intelligent society, large-scale, standardized, and batch-based professional talent cultivation will inevitably face the challenge of work crisis. Corresponding to the outdated nature of “industrial people”, cultivating “innovative” or “singularity” individuals through education has become a new demand in the work world. In the process of transitioning from an industrialized education system to a singularity education system, it is necessary to fully leverage the superiority of singularity logic over universal logic, surpass the alienation of people caused by industrialized education, and be vigilant about the potential for forced singularity to cause new alienation in people's physical and mental development and social development.

Key words: universal logic; singularity logic; industrialized education; singularity education; industrial society; the society of singularities


初审:黄华强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版权所有 |教育学在线 京ICP备1234567号 在线人数1234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