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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跨学科空间创设及其教育意蕴

作者:王嵩迪,陈先哲
阅读数:2

来源:《大学教育科学》2025年第6期


要:新型研究型大学以整体性的跨学科组织空间创设突破传统大学学科化的组织结构桎梏,借助空间生产理论开展案例研究发现,其空间创设的主要路径为在校园物理空间中创设整体连通、功能混合的跨学科建筑群;在人际交互空间中创设公共透明、个性灵活,助推科教融汇、产教融合的一体化交往空间;在学校生活空间中创设突破学院与专业界限,涵养跨学科精神与文化的跨学科生活社区,体现出鲜明的跨学科教育意蕴。新型研究型大学以跨学科空间创设撬动大学组织形态变革,为跨学科教育改革提供了重要参考,并有望推动我国高等教育因应时代发展要求实现转型发展与迭代升级。

关键词:新型研究型大学;跨学科教育;教育空间;空间生产理论


一、问题提出

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强调,深化教育综合改革,高等教育是教育强国建设的龙头,是教育、科技、人才的重要结合点,应以其为牵引,为加快形成新质生产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强有力的人才支撑。当前,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术等新兴科技加速创新,过度专业化、单一化的知识体系已难以回应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知识的交叉融合成为必然趋势。然而,我国高校长期以来以专门化的学科院系作为组织基础,且随着学科分化其结构不断细化、边界持续强化,形成了一个个彼此封闭的“学术筒仓”,创新人才培养的组织障碍越发明显。目前虽已有不少研究型大学意识到跨学科教育变革的重要性,并积极推进学校组织结构重塑,但要突破根深蒂固的学科壁垒,仍面临重重阻碍。而另起炉灶创建新型研究型大学则以跨学科作为基本运行逻辑,将传统学科化教育空间变为高度交叉融合的跨学科教育空间,实现对组织结构的重构,更好摆脱学科界限的羁绊,有望开辟出一条聚焦破解“卡脖子”难题、推动实现高层次复合型创新人才自主培养的新路。新型研究型大学是研究型大学的一种自我迭代,既有研究型大学的基础性基因,又对其中不再适应现代需求的部分加以编辑与重组。跨学科性即为其编辑重组后的崭新特性,是对知识生产模式转型的回应,构成了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核心与基本特性之一。菲利普·阿特巴赫等指出,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创立课程、组织科研与搭建结构方面大都没有遵循传统院系设置,而是把“跨学科”作为其基因的基本组成部分。这意味着新型研究型大学不是简单地在传统学科组织结构中增设跨学科空间,而是彻底地以跨学科为办学理念与宗旨,重新创设一个服务于跨学科的教育空间;它不废除学科但创造出一个整体性的跨学科空间,使不同学科能充分交叉、互涉与融合。相对而言,当前更为普遍的跨学科变革建立在传统研究型大学学科化组织结构基础上,通过创建各类跨学科学术机构,在原有结构的“缝隙”中嵌入跨学科教育的空间,其改革难度小且易于实施。不过,大学的学科化空间结构相当顽固,这种局部的调整改革不可避免要应对学科体制的强大阻力,方能在学术等级体系中谋求有限的合法性。伯顿·克拉克就曾指出,成形的体制内往往充满着约束变化的力量,而这一规律在高等教育体制上表现得有过之而无不及,“高等教育制度的产生大多是为了保护研究者和教师的正当利益,它们帮助界定并捍卫一个组织内的专业领域。然而,一旦这些结构和制度得以确立可能会变得难以驾驭,顽固到令人吃惊的程度”。正因如此,另起炉灶创建一所全新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在建立之初即进行整体性的跨学科组织空间构造,显然比在现有传统研究型大学基础上推行跨学科改革更有利于取得教育成效。但纵观已有新型研究型大学的相关研究,尽管跨学科性作为其核心特性之一被反复强调,研究者围绕这些大学如何设置交叉学科、开展跨学科科研与人才培养、实现产学研跨界融合等议题展开了丰富的讨论,却对其究竟如何创设出适合于跨学科的空间结构这一基础性问题鲜有关注。当前,从空间视角切入开展教育研究已成为高等教育转型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崭新课题,空间被认为不仅为教育活动提供了发生的容器,其本身也具有教育生产与建构的意义。特别对于跨学科教育而言,研究者们认识到空间关涉跨学科活动在大学中的合法性问题,并提出如果没有大学物理空间的同步变化,跨学科范式就难以实现的观点。因此,如何突破大学传统学科化教育空间,设计重组各种教育要素,创设出有效的跨学科育人空间,成为落实跨学科教育变革的基础性与关键性问题。本文即从空间视角出发,力图勾勒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跨学科空间创设思路与构成样态,探究校园空间和跨学科教育之间的交互关系,揭示新型校园空间创设如何助推创新知识生产并赋能创新人才培养、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为我国大学跨学科教育变革提供一种新的观察与参考。

二、理论框架与研究设计

(一)理论框架

二十世纪中后期,“空间转向”开始在社会科学研究中兴起,研究者们意识到空间不仅是一个外在于社会发展进程和社会关系变革的被动“载体”,也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一经形成会制约社会关系的发展。随后,教育研究者也敏锐地察觉到空间观念的缺席给教育叙事带来的危害,认为空间不应仅被视作教育活动与现象的“容器”,也可以是某种文化中教育理念与观念的物质表征、隐喻和实践,还具有教育生产和建构的意义,从而开启了将空间作为教育现象的观察角度、理解向度的探索之路。法国哲学家列斐伏尔于1974年出版《空间的生产》一书,提出了社会空间生产理论,赋予空间及其生产新的内涵和寓意,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科学的“空间转向”。在列斐伏尔看来,空间不仅是固定性的物质构成、社会物质生产活动的媒介载体,也作为一种生产要素参与到物质生产中,具有动态生成性。也就是说,空间直接和生产相关,空间本身就是一种社会性的产品,其内部弥漫着社会关系,在被社会关系支持的同时,也生产社会关系和被社会关系所生产。以此为基础,列斐伏尔对空间结构进行分类,提出了“三元辩证”空间分析法,即将空间结构划分为空间实践、空间表征与具象空间/表征空间。空间实践指一种物质性、具体化、可被人感知的空间,也称为“感知的空间”;空间表征指理论家、规划者、政府管理者等用空间符号编纂、构想出来的概念化空间,属于生产关系及秩序层面,也称为“构想的空间”;具象空间/表征空间则是一种人们居住和使用的日常生活空间,具有象征或文化意义,也称为“生活的空间”。这一空间分析方法为把握学校教育空间的构成及其生产提供了理论框架与分析抓手。

(二)研究设计

在学校教育空间中,校园、建筑物、教室等空间不仅是承载教育活动的容器,其设计与布局本身便反映了不同形式的师生交往、课程资源、教学流程及教育理念。借助列斐伏尔的“三元辩证”空间分析法并结合学校教育空间的构成特点,本研究将学校教育空间划分为校园物理空间、人际交互空间与学校生活空间三个维度,以对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跨空间创设及教育意蕴进行系统考察。其一,校园物理空间。该空间维度属于“感知的空间”领域,表现为大学在特定地理空间中对于相对固定、静止、最基本的物质空间的设计和布局,包括教学大楼、行政大楼、宿舍楼等校舍楼宇以及广场、体育场、道路、桥梁等各类建筑物和辅助设施,它们是具有物质形态、能够被人的感官所把握的。在此维度上,研究考察新型研究型大学这些物理空间创设的特点,回答它们如何带给师生以跨学科的感知。其二,人际交互空间。该空间维度属于“构想的空间”领域,这一类型的空间与生产关系特别是生产关系所强加的秩序相连,是大学核心的教育生产工作空间,表现为师生及产业企业相关人员间的交往互动。在知识生产模式转型背景下,大学的知识生产方式和生产关系面临着转型变革,推动教学科研模式以及师生关系发生根本性转变。因此在该维度上,研究着重考察新型研究型大学校园空间中师生的交往互动与关系的构建,揭示空间创设是如何促进成员间的跨学科交流与合作,实现跨学科知识的生产和再生产。其三,学校生活空间。该空间维度属于“生活的空间”领域,即关注高等教育的活动主体特别是师生在校园日常生活中的空间体验。空间本身也具有文化内涵,生活在同一空间下的人拥有共同的文化价值观,形塑了共同的身份认同感。在此维度上,研究侧重考察新型研究型大学空间创设是如何使师生产生跨学科的文化体验、文化认同与身份归属感。研究选取了我国具有典型跨学科性的新型研究型大学开展案例研究,并从三个维度进行了案例筛选。其一,办学定位上,以“跨学科型大学”“交叉学科型大学”“融合学科大学”作为学校发展定位,或在办学理念、办学特色中有“跨越”“交叉”“融合”的明确表述,强调学科交叉办大学;其二,组织形态上,与传统大学以学科院系为基本结构的组织形态、学术架构相区别,重构了与学科交叉相匹配的新型组织架构、空间布局等;其三,育人目标上,强调培养具有跨学科知识与素养、融合学科思维和技能的复合型拔尖创新人才。在此基础上,本研究确定了香港科技大学(广州)(以下简称“港科广”)、西湖大学、深圳理工大学(以下简称“深理工”)三所大学作为研究案例(基本情况见表1)(表1略),并从校园物理空间、人际交互空间、学校生活空间三个维度分别对三所大学跨学科教育空间的创设特点进行系统分析,揭示校园空间布局和跨学科教育间的交互关系。

三、案例大学跨学科空间创设的特征与教育意蕴

跨学科教育已成为世界研究型大学教育变革的重要趋势,另起炉灶的中国新型研究型大学也在“摸着石头过河”。案例研究中的三所新型研究型大学在跨学科空间创设中既有一致性,也有各自不同的特征。研究分别从三个空间维度展开具体分析,挖掘背后所蕴含的丰富教育意义。

(一)跨学科校园物理空间的创设与感知激发

静态的校园物理空间是学校教育活动与日常生活的场所性背景,是考察学校空间性的起点。空间生产理论认为,这些相对固定的建筑背后附着稳定的文化意识,作为“感知的空间”使置身其中的人获得一种稳定的内在心理关联。因此,适配的校园物理空间不仅构成跨学科教育实现的基本物理条件,也蕴含着文化意识基础。

1.以团聚式布局构建“整合型”校园,推动跨学科资源汇聚与组织协同

传统大学校园空间布局以单一学科院系为基础,物理楼、数学楼、历史楼等一座座独栋大楼虽便于学科资源汇聚与人员管理,却无形中形成了学科间的壁垒。新型研究型大学则将跨学科嵌入校园整体空间布局和具体建筑物上,突破以学科大楼为基本单位的分散式布局,代之以学科相交叉、教学科研相融合的综合体建筑为核心,不同领域的教学科研大楼环绕四周的“同心圆”布局。例如,港科广校园即以服务学科交叉的资源共享与互助平台为“中心核”,与之相连的八座研究及实验室建筑按照大学科集群的形式布局,并通过带状拱廊连接,形成了“中心核”伸展的两翼,交错贯通的拱廊有效缩短了在建筑间往来的距离。类似地,西湖大学主校区的布局是以施一公校长为代表的科学家们对学校“协同、一致、跨学科、合作、求知,注重跨学科合作和交流”发展定位在空间上的呈现。校园拥有以学术会堂为核心的“学术环”,四周环绕七栋教学科研大楼,分属基础医学、生命科学、理学和工学四大领域,彼此间以C形廊道相连通,动态且通高的空间架构使不同领域间沟通交流的需求能在短距离、短时间内得到满足。新型研究型大学以综合性建筑为核心,变分散式为团聚式的布局,构造出彼此靠近、紧密互联的“整合型”校园物理空间。这一空间创设既显著缩短了跨学科物理距离,节约合作与沟通的时间,促进大型仪器平台、计算资源、数据库等高成本设施的共享使用,提升科研资源配置效率;又推动跨学科学术组织的实体化运作,为开展联合研究、团队攻关提供场所支持,促进跨学科共同体的形成与巩固。更重要的是,校园物理空间的无学科边界状态营造出鲜明的跨学科环境氛围,带给人沉浸式的跨学科体验,激发师生们学科交叉融合的真实感受,便于不同学科领域中人们的交往互通。

2.以通达性设计构建“交往型”校园,引发跨学科文化感知与人员联结

团聚式的建筑布局依靠四通八达的天桥长廊互联互通,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校园物理空间强调功能的混合性与空间的流动性,打破传统校园中教学、科研、生活等功能严格分区的模式,将不同功能空间有机组合,并通过天桥、连廊、空中平台等线性交通元素强化建筑之间的联系。比如,深理工以打造跨学科校园为建设理念,将各类重要空间置于一个整体环境下,形构出学院—研究院—书院“三院一体”的混合空间,形成融科研、学习、生活为一体,五分钟之内可互达的全天候复合型空间连续体,解决了传统校园“钟摆式”通勤问题,保障了师生交流学习的即时性、连续性。采用透明玻璃建造的贯穿学校的天桥长廊将模块化的建筑群高效串联起来成为促进交往的重要载体,而学习资源均匀地分散于两侧又拉近与人的距离,师生在校园穿行时就能真切感受不同空间内正在发生的、丰富而生动的学习科研活动。人员间的频繁交往互动是营造跨学科氛围、激发跨学科创造的关键。有别于传统上按功能划分,人被限定在单一空间内部从事特定活动的空间布局,这种混合与通达的“交往型”空间设计极大增加了师生非预期相遇和自由交流的机会,为跨学科的发生创造了更多条件。走廊、楼梯、中庭等间歇空间成为自发讨论、知识交换的场所,促进“弱关系”网络的形成。而可见的科研与学习活动也能够激发好奇心、触动跨学科合作的意愿与灵感。因此,这类物理空间设计不仅支撑人员间的跨学科联结,也有助于形成开放、互动的学术文化氛围,从而推动自下而上的跨学科创新萌芽。

(二)跨学科人际交互空间的创设与关系重塑

相较于校园物理空间关注建筑物及其布局,交互空间侧重发生实际互动的具体空间,包括教室、实验室、办公室、公共区域、内部走廊等。这些空间属于“构想的空间”,即被生产与再生产关系所充斥的空间,其创设既有学校教育活动的特征,也反映出不同群体间的权力关系与利益分配。

1.创设公开交互的实验室,打造研究者跨学科知识生产空间

实验室是大学科研人员从事知识生产的主要场所,形塑着围绕知识生产活动产生的科研分工与合作关系。在实验室空间创设上,新型研究型大学以透明隔断打造公开化知识生产空间。例如,港科广不为任何一个个人创设独立实验室,代之以共享的实验平台。这些实验室采用玻璃隔断,通透的玻璃隔墙背后是各领域研究者正在进行的实验操作、学术讨论以及生成的最新的研究成果。其丰富生动的景象吸引往来的师生驻足观看,激发参观与交流的热情。同时,这种动态开敞布局形塑了交互式知识生产空间。实验室不设封闭大门,师生在上下课、上下班途中可以随时随地聆听、加入公共讨论,形成不同学科领域知识自由交互的动态空间。

传统上,实验室被设置在各学科院系大楼内部,呈现一个个犹如“鸽笼”的独立、密闭的空间形态,便于研究者们专注于本学科工作而非开展广泛交流与跨界协作。当出现跨学科合作需要时,一些跨学科实验室应运而生,但仍置于“筒仓”式的学科建筑内,不过是“新瓶”装“旧酒”。新型研究型大学则通过打造视觉上可视、行动上可达的实验室空间,以极具开放性、透明性、协作性的知识生产空间创设,影响与塑造身处空间中的人际关系,涵养更加平等开放、合作共享的知识生产关系,支撑研究者间的知识生产关系从学科内部独立生产向跨学科协同生产转型,推动前沿领域创新成果不断涌现。

2.创设灵活智能的教室,打造师生跨学科知识传递空间

教室是师生互动与知识传递的主要场所,也是大学校园中最富表征意义的空间。在教室空间创设上,新型研究型大学以灵活可变的教室形态搭建民主化、个性化的知识传递空间。三所案例大学的教室空间均采用了可随时移动桌椅、可变化教室大小、形态与布局的设计,拉近了师生距离,实现了“去中心化”,便于教师采取更民主化的教学方式;同时增加大量协作与研讨型、项目工作坊型教室,支持学生开展个性化、实践性、项目制学习。此外,注重以人工智能拓展无边界式知识传递空间。例如,在港科广开设的元宇宙联合跨学科设计思维课堂上,学生戴上MR眼镜即可进入元宇宙教室,身处不同实体教室中的师生可以在同一元宇宙教室中合作解决问题,完成产品设计等跨学科协同工作。知识传递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师生间的社会交往,包含了权力与控制、个体社会化、情感、社会角色等诸多元素。在传统学科逻辑下,课堂以知识传授为目标,教师作为学科知识“代言人”具有绝对权威,学生的文化和经验总处于一种附属地位;而跨学科课堂则强调“以问题为中心”,培养学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有利于形成更加开放、民主的师生关系。新型研究型大学通过变革教室空间形态推动了师生关系、教学关系的重塑。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则进一步超越教室的物理边界,使教学资源在不同教育区位间流动共享,教室变成师生平等交流、共同创造的新场所,教育权力规训与学科规训随着空间拓展而淡化,跨学科的教与学得以真正发生。

3.创设集聚混搭的科教产教综合体,打造多主体跨学科知识融合空间

新时代跨学科人才培养须面向产业需求与社会需要,科教融汇、产教融合育人是大学跨学科人才培养的必由之路,因此传统的育人主体构成及其交互关系也面临着调整与重塑。新型研究型大学在跨学科知识融合空间创设上具有鲜明特点和突出优势。一是以搭设学术综合体构建科教融汇空间。例如,港科广借鉴“商业综合体”概念打造教学科研一体化的“学术综合体”,在建筑物内部以循环走廊将不同学域的实验室贯通,实验室外为多功能共享区,使不同学科师生走出实验室就能相互交流、走进实验室就能开展合作;且不同学科的教师办公室刻意混搭,同层八个办公室分布着来自八个不同学域的教师,从而创造更多偶遇碰撞的机会。二是以产业企业高度集聚创建产教融合空间。如西湖大学在云谷校区东侧打造出以“人工智能+生命健康”双产业协同、科研与成果转化串联的科技园区——未来生命科学园,面向新医药、新医疗等前沿需求开展合作,并以“校地协同”建设环大学创新生态圈,打造“创新一公里”,学生在“家门口”就能接触高精尖科技产业,锻炼实战能力。在传统学科组织结构下,人才培养被严格固定在“学科部落”内部,科研成果难以转化为育人资源,跨学科科教分离问题严重。新型研究型大学通过创设集聚混搭的科教、产教综合体,调整重构相关主体间关系秩序,在一体建设中增进科研合作与教学互补,将跨学科前沿科研成果及时转化为教学内容,促进师生教学相长;拉近产学研政企多元主体间距离,增进彼此信任,推动科技创新成果产出及转化,锻炼学生在真实场景中解决真问题的能力,从而为跨学科科教融汇、产教融合育人提供必要的空间支持,构建起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创新生态。

(三)跨学科学校生活空间的创设与文化涵养

列斐伏尔的“表征性空间”是实际的生活空间,是“居住者”和“使用者”的空间,具有丰富的文化属性。文化构成了人们获取身份认同和情感归依的基础,而大学文化也赋予了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以一种共同的精神生活。新型研究型大学通过创设适宜的生活空间,能有效孕育跨学科文化,使跨学科行动在校园中蔚然成风。

1.广布非正式公共场所,增加跨学科文化生活空间

在正式学习空间以外,校园中的非正式空间在激发自主探究、自组织学习与研究上发挥着重要作用。深理工在建筑物内部的每个楼层都设计了大量可供交流的非正式公共空间,形成以共享为核心的公共空间体系。这些非正式空间广布在交通枢纽或中庭周围等必经之处,师生路过时见到相熟的人即可加入讨论;也遍布在露天的公园、湖泊、小山旁,使师生在园景、水景、山景等自然与文化融合共生的空间中,拓展思维、激发创造灵感,实现以空间引导交流、促进创新。这些非正式场所与师生的日常生活深度融合,其边界模糊且具有高度的开放性、包容性、接纳性,凡身体所在之地即成为交流学习、思想碰撞之地。由此,师生得以从单一、固化的学习生活轨迹、学科视角与思维方式、人际关系网络中跳脱,充分释放个性与想象力,在自由、坦诚、流动的非正式空间中开展一种跨越学科边界的文化生活。

2.突破学院与专业界限,建立跨学科生活共同体

传统大学校园在功能分区上往往将教学区与生活区分离,学生宿舍生活也由各院系自行管理,学科渗透进日常生活中限制了更广泛的跨学科交往。西湖大学实行本科生书院制培养,校园以围合形式布局,通过连廊形成开放式的合院空间,不同文化、语言、家庭背景和专业的学生共同身处其中,可沉浸式获得跨学科、跨文化的生活体验。这种书院空间设计充分体现了施一公校长“思维方式、知识结构、文化背景等差异产生的多元化思维互补,就是创新的源泉”的理念,旨在以跨学科生活空间的创设涵养科学精神、缔造科学文化、培养创新人才。新型研究型大学校园普遍采用书院制设计,此类空间通过有意识混编不同专业学生的住宿安排,整合学习、交流与生活功能,使跨学科互动从课堂教学延伸至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场景。走廊、公共厨房、庭院和中庭等间歇性交往节点成为自发讨论与思想碰撞的温床,激发出日常生活的跨学科教育功能,不仅拓展跨学科教育的时空维度,更在生活实践中培养了学生的开放思维和创新能力,构建起融合学术、文化与日常的全方位育人环境。

3.秉持绿色可持续理念,孕育跨学科生活社区

当今时代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实现迫切呼唤着高等教育的跨学科变革,培养能够解决人类共同面临的复杂性难题的跨学科人才。港科广以解决二十一世纪人类共同面临的气候变化、社会问题等综合性问题为理念,动员师生共同创建跨学科教学科研型生活社区,创造性提出将校园打造成一个大型“生活实验室”,鼓励师生将科创实验及其成果,例如自动驾驶汽车测试、废物处理技术、水的再生使用等直接应用于校园日常生活,构建绿色环保、可持续的跨学科生活社区空间。这种社区空间的创设具有功能复合、技术集成与空间融合的鲜明特征,师生共同参与可持续校园的构建与运营,既增强了跨学科实践的在场感、参与感、获得感,构筑起师生教学生活共同体,也生动传递出携手解决人类难题的跨学科价值观,在潜移默化中涵养师生的跨学科意识以及对跨学科文化与身份的认同感、归属感。

四、结论与讨论

通过将研究视角聚焦于真实校园空间,从物质空间到精神空间全面剖析学校的空间性,本文揭示出空间对于大学科研方式、教学方式、人际互动方式乃至生活方式都有重要影响,印证了列斐伏尔“如果未曾生产一个合适的空间,那么‘改变生活方式’‘改变社会’等都是空话”的论断。这提示我们,空间本身即一种必要的教育资源,应充分认识开展跨学科空间创设的必要性与可能路径,并认真审思未来我国大学组织形态发展变革的可能方向。在案例分析基础上,研究提炼出支撑大学跨学科教育的空间创设路径,以期为未来新型研究型大学的跨学科空间构建与传统大学跨学科空间变革提供参考。

(一)大学跨学科教育空间创设的机理与路径

在校园物理空间创设上,应弱化学科院系分区,强化整体连通与功能混合,打造团聚式跨学科建筑群。如采取功能模块而非学科属性的建筑布局,以学科相交叉、教学科研相融合的综合体建筑取代学科院系楼,将共享设施大楼作为校园核心建筑,同时增设天桥、连廊、空中平台等强化楼宇间立体连通与功能交错,形成组团式结构。这种大型实体建筑物的布局彰显着对学科边界的模糊与消解,拆除有形的围墙和行政壁垒,实质上是挑战了以学科为单位的传统权力结构和组织逻辑,既为跨学科活动提供空间载体、奠定物质基础,更重要的是向所有身处空间中的成员传递强烈信号:学科边界是可渗透的,交叉是受到鼓励的,从而推动跨学科真正从环境中自然生发出来,成为浸入各主体、各项教育活动中的行动准则、价值理念与精神气质,在更深的感知与心理层面为跨学科教育的开展提供不可或缺的“土壤”,将空间从一种限制性、表征权力的工具,变为一种生产性的、催生创新的媒介。在人际交互空间创设上,应打造具有公共性与透明性的科研互动空间、灵活性与个性化的教学互动空间,科教融汇、产教融合的多主体交往空间。如可采用玻璃隔断、透明外墙打造开放实验室,为教室配置可移动座椅设施与智能教学设备,以及建造专门性的科教产教综合大楼吸引科创企业入驻等。公共的实验平台、集中分布的实验室与透明玻璃隔断都有助于知识外化,打破学科神秘感,塑造广泛的跨学科合作关系网络,推动跨学科知识的发现与创造;灵活可变与高度个性化、智能化的教学互动空间可更好支撑以培养创新能力素养为导向的新型师生关系,促进跨学科知识传递;产学研政企多主体密切交往的综合集聚空间则便于多主体频繁互动、协同合作,形成更为稳定、密切的交往关系,为跨学科科教融汇、产教融合育人提供必要载体。在学校生活空间创设上,应构建师生跨学科生活社区,打造跨学科共同体,涵养跨学科精神特质与文化氛围。如在校园里广泛增设咖啡馆、沙龙角、阅读区等非正式公共空间,建设融合食宿、学习、实践活动为一体的书院,并常态化举办跨学科主题周、学者午餐会等社区活动。“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好的文化环境是一种不教之教,一种不可轻视的教育力量。跨学科生活空间的创设能够避免因学科过度专业化、单一化甚至片面化造成的与大学开放自由、兼容并包精神内核的背离,并将跨学科理念渗透进师生日常生活,内化为思维和行为方式,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更好激发和孕育师生参与跨学科解决全球难题的意识与动力。此外,还应进一步整合三条空间创设路径,整体构建学校跨学科教育空间,引领跨学科教育可持续发展。虽然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中三个空间是相对独立的空间系统,但“三元一体”统一于整个学校教育空间系统,彼此相互作用,共同完成教育空间的生产与再生产。一方面,校园物理空间为人际交互空间、学校生活空间中跨学科教育空间的创设奠定物质基础与载体依托,使学校中每个个体在日常生活、在与他人和环境的不断相遇中持续发生动机和行为的跨学科转变;另一方面,校园物理空间反过来被人的跨学科教育实践所再生产,人际交互空间、学校生活空间围绕着人的跨学科实践,通过交往关系重构与文化精神塑造让跨学科精神与气质在校园中蔚然成风,形成不断生长的、可持续发展的大学空间,引领跨学科教育始终保持着“跨”的活力。

(二)创建新型大学撬动未来大学组织形态变革的审思

任何一所大学都是“遗传与环境的产物”,与其他生命有机体一样,大学也在不断适应环境的变化中求生存、谋发展。大学组织形态的每一次变革都建基于一定的物质性变化和制度性生成之上,反映着一定社会群体的教育需求和大学构想。正因如此,每个时代都会产生自己的“新型大学”,秉持着不同的办学理念,呈现出差异化的空间形态。18世纪德国的哲学家们构想了研究型大学,作为对日益衰退甚至面临被废除危险的传统大学危机的回应。当下我们正处于一个知识快速更新、社会急速发展的时代,正有机会和责任构想新时代大学发展的可能形态与前景。可以预见的是,学科逻辑在大学中的统治地位将被动摇,传统分科大学组织形态也将向更具整合性的新型大学转变。当然,这些新型大学的出现并不是对传统大学的彻底否定,正如戴维·斯特利在《重新构想大学:高等教育创新的十种设计》一书中指出的,当今大学越来越面临生存危机,差异性缺失可能就是根源所在,为此他构想出了平台大学、微学院、人文智库等“十个可行的乌托邦”。这些新型大学的出现是对传统单一大学形态的一次深刻变革,它们增加了高等教育的多样性,也提供了更多高等教育未来发展变革的可能性。总之,高等教育外部环境风起云涌、变动不居,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助力新质生产力发展,呼唤着高等教育组织变革和空间重构,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涌现正是历史的窗口,应当鼓励各具特色的大学创设,以发挥更大的“鲶鱼效应”,加速我国高等教育转型发展、迭代升级,实现与科技创新、经济发展更好的结合,为强国建设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本文参考文献略)


Creation of Interdisciplinary Spaces in New Research Universities and Their Educational Implications

WangSongdi ChenXianzhe


Abstract: New research-oriented universities break through the structural constraints of traditional discipline-based organization by constructing holistic interdisciplinary spatial frameworks. Drawing upon the theory of spatial production and based on case studies, this paper finds that the main pathways for creating such spaces include: establishing physically interconnected and functionally integrated clusters of interdisciplinary buildings on campus; constructing public, transparent, and flexible interpersonal interaction spaces that promote the integration of science and education as well as industry-education collaboration; and developing interdisciplinary living communities that transcend the boundaries of colleges and disciplines, thereby nurturing an interdisciplinary spirit and culture. These spatial innovations embody profound interdisciplinary educational implications. By reshaping university organizational forms through interdisciplinary space creation, new research-oriented universities provide valuable references for interdisciplinary education reform and hold promise for advancing the transformation and iterative upgrading of higher education in China in response to contemporary developmental demands.

Key words: new research-oriented university; interdisciplinary education; educational space; space production theory


初审:胡天扬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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