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教育数字化转型背景下，技术弥合教育差距的价值备受关注，同时，技术在赋能教育公平过程中引发的数字鸿沟等风险亦日益凸显。为探明技术驱动教育公平的内在逻辑，本研究对技术、方法与多维公平目标之间的关系进行系统梳理与逻辑建构，形成了一个以公平目标为导向、以实践方法为中介、以核心技术为支撑的“技术—方法—目标”三层架构，揭示了技术驱动教育公平的内在逻辑。基于此框架，对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教育公平实践历程进行回顾发现：当前的核心挑战已从技术层面的数字鸿沟演变为贯穿技术层、方法层、目标层的结构性鸿沟；单纯的技术供给策略已难以为继。为此，未来必须超越技术工具主义，转为整合技术应用、方法创新与目标价值引领的系统性应对策略，才能使技术真正成为弥合教育差距的桥梁。

关键词：教育公平；技术赋能；中国实践

一、引言

教育公平是衡量社会文明和公正的一把标尺，影响着个体的发展机遇和社会前进动力。习近平总书记在2024年全国教育大会上强调，“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不断提升教育公共服务的普惠性、可及性、便捷性，让教育改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2025年，《教育部等九部门关于加快推进教育数字化的意见》指出，“积极开发个性资源，推进创新应用，探索教育数字化助推教育公平优质发展新路径和教育教学新方法、人才培养新模式”。当今社会，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教育的组织形式、教学模式与资源配置方式。如何借助现代技术手段，突破教育资源分布不均、城乡教育差距显著、个体学习机会不平等难题，已成为全球教育改革关注的焦点。

关于技术与教育公平关系的探讨，早期主要聚焦于信息技术作为资源分配工具的价值，即通过网络等形式输送优质教育资源到资源欠缺地区，从而赋能教育起点公平。例如，有研究从顶层设计入手，构建多维治理体系，为区域资源协同提供制度保障。随着互联网、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等技术的发展，研究进一步深化至过程公平视角。相关研究开始关注如何通过智能教学系统、自适应学习平台等，为学生提供个性化的学习路径与反馈，从而实现因材施教，满足个体差异化需求，提升教育过程的适应性与公平性。例如，有研究认为，智能技术赋能个性化教学，是实现规模化因材施教与过程公平的关键，以此回应过程公平的核心诉求。然而，技术并非教育公平的“万灵丹”，其应用不当可能产生新的问题。尼尔·塞尔温（Neil Selwyn）等警示，技术乐观主义往往忽视了技术工具应用背后复杂的社会结构因素，技术工具可能被优势群体更有效地利用，从而产生新的“数字马太效应”。国内学者也从数字鸿沟角度出发，探讨了从设备“接入鸿沟”向更深层次的使用鸿沟与素养鸿沟的演变。此外，数据驱动的个性化学习带来了算法偏见、主体异化、学习者隐私泄露等伦理风险，对教育结果公平构成了新的挑战。综上所述，现有研究侧重技术对某一公平维度的赋能作用，或聚焦于单一技术的应用与反思，未能建立整合多元技术、多样化实践方法与多维公平目标的系统性分析框架。此外，理论逻辑框架与长时段、多阶段的实践历程相结合的纵向研究亦显不足。因此，本文旨在构建一个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逻辑架构，厘清其运行机制，并通过梳理分析我国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实践历程，进一步明确未来我国技术赋能教育公平面临的关键挑战与应对建议。

二、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实现的逻辑架构

（一）技术内涵与教育公平目标

要梳理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实现的逻辑，就必须先明确教育中“技术”与“公平”的内涵。关于“技术”的定义，学术界已开展了大量的研究。例如，海德格尔界定的技术是一种解蔽方式。也有学者认为，技术是人类感知与世界之间的中介。国内学界普遍认为，技术是人为改造自然的方法与手段的总和。在广义上，技术是人类改造世界的方法与手段的总和，包含物化的硬件、非实体的知识技能以及反映其组织方式的结构工艺。但在教育技术视域下的“技术”并非泛指所有技术门类，考虑到当代社会最具根本性影响的技术类别，本研究所探讨的“技术”限定为教育实践中所使用的现代信息技术。

教育公平的理论演进深刻反映了人类对公平认知的深化：从19世纪贺拉斯·曼倡导的“机会均等”，到20世纪科尔曼报告所强调的从“投入平等”转向“产出平等”，再到格林对机会与结果的统合思考。此外，经济学将教育公平视为资源配置的公共政策价值，伦理学则在罗尔斯“正义论”的框架下，强调教育在促进社会正义、实现代际公平中的道德与伦理责任，提出“差别原则”以保障弱势群体的教育权利。在众多经典理论中，瑞典教育家胡森提出的“三阶段教育公平理论”因其系统性与解释力，成为当前研究的主流分析框架。该理论将教育公平解构为三个阶段：起点公平，旨在消除家庭背景、区域等外部因素对个体教育机会的限制；过程公平，关注学生在教育活动中能否获得个性化的支持与公正对待；结果公平，则指向教育的终极目标，即每个学生都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实现全面发展。该理论深刻揭示了教育公平的多维内涵与实践路径，因此，本文从起点、过程与结果三个维度来界定与审视教育公平的目标。

（二）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实现的逻辑

大量研究证实，技术是推动教育公平的重要力量，尤其在拓展教育资源、开展个性化学习等方面具有显著成效。但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技术应用的具体实践与成效评估，尚缺乏对技术如何系统性地赋能教育公平的逻辑机制与理论框架的深入探讨。因此，亟须从更具系统性与层次性的视角出发，厘清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实现路径。为此，本研究构建了一个包含“技术层—方法层—目标层”的三维逻辑架构。如图1所示（图表略），该架构是一个以目标为导向、以方法为中介、以技术为支撑的紧密耦合系统。其核心逻辑在于：特定的公平目标需要相应的实践方法，而实践方法则依赖特定的核心技术才能实现。例如，为达成起点公平的资源普惠诉求，可以采用资源共享的方法，而这又离不开互联网与云计算的支撑。技术层是赋能的基础，方法层是转化的桥梁，目标层是价值的归宿。三者共同构建了一个从技术到实践、再到公平目标实现的完整逻辑闭环。技术促进教育公平实现的逻辑架构如图1（图1略）所示。

1.技术层：教育公平的基础支撑

技术层是整个系统的基础，代表赋能教育公平所依赖的核心技术体系。它包括但不限于互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区块链、虚拟现实/增强现实（VR/AR）、人工智能等核心技术。这些技术不仅构成教育数字化转型的基础，更通过其特有的功能属性为教育公平的实现提供了基础支撑与能力底座。具体技术及其支撑的关键功能见表1（表1略）。

以互联网技术为例，它可以拓展教育接入渠道，打破地域壁垒，实现资源远程可达；还可以与云计算技术一起使用，支持大规模资源共享与协同。技术层不仅为教育公平提供了基础设施条件，更通过其多元功能构建了教育公平运行机制的数字底座，使得教育公平从理念走向可执行、可量化的现实路径。

2.方法层：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路径机制

方法层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是技术作用于教育实践的中介。不同技术通过特定的应用方式与操作机制，转化为教育公平的具体实践路径。研究从已有文献与案例中提炼出以下五类典型方法：

（1）资源共享：实现教育供给均衡

教育资源的数字化转化与平台化共享，是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直接且有效的方式之一。互联网与云计算的融合，使优质教育资源以在线课程、微课、教学视频等形式在线上平台传播，实现教育资源的“向下沉降”和“向上集中”。基于互联网与云计算技术的资源共享应用，可以实现跨时空、跨地区的优质教育资源共建、共享，有效促进区域内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

（2）个性化学习：满足学生差异化学习

个性化学习是一种根据学习者独特需求定制教学策略的方法。这种方法强调以学习者的兴趣为中心，通过设定灵活的学习目标和教学方法，实现教育个性化。基于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构建的智能辅导系统，能够对学生的学习行为、认知风格等进行分析，生成个性化学习画像，进而实现资源的智能推送与动态调整。这种精准教学模式不仅提高学习效率，还避免资源浪费，从而有效促进教育过程的公平性与适配性。

（3）在线教学/学习：重构教育供给模式与学习形态

在线教学/学习是信息技术介入教育系统广泛的应用形式，是多层级教育体系中保障教育连续性与覆盖面的关键手段。其打破传统课堂对时空的依赖，实现了教与学的同步化、异步化、个性化、自主化等多种模式。一方面，在线教学平台成为偏远地区学生接触优质课程资源的重要载体，如国家智慧教育平台、空中课堂等，有效缓解了师资不足等结构性困境。另一方面，在线学习赋予学生更多的学习自主权，学生可根据自身时间安排学习节奏、内容等，有选择地开展学习，有效提升了学习的适配性与参与度。

（4）智能评价：形成科学、公正的教育评价机制

评价体系的公平性是教育公平的重要体现。AI驱动的智能评价系统通过多维数据采集，实现对学生学习全过程的动态监控与个性化反馈，推动从结果性评价向过程性与发展性评价转型。例如，通过对课堂行为、作业完成情况、在线互动等数据的分析，教师可以及时调整教学策略，实现因材施教。这种以证据为基础的教学反馈机制，有效提高了教学过程的精准度与公平性。

（5）教师专业发展：提升教师能力，推动公平供给

教师是教育公平的关键变量。技术的嵌入为教师专业发展提供了多元路径，包括远程培训、网络教研、虚拟教学实践等。例如，依托在线师训平台，农村教师可以跨区域、跨学科参与一线城市名师的教研活动，显著缩小城乡师资差距，从而进一步促进教育起点公平。同时，VR/AR、AI助手等新技术也为教师提供了更多支持创新教学的工具，助力教学方式更新与课堂转型。

3.目标层：实现教育公平的最终目的

技术的最终目的并非自身应用的广度和深度，而是通过技术嵌入实现教育公平目标，即起点公平、过程公平与结果公平。每一目标都对应着具体的核心技术与实施方法。起点公平强调教育机会的可及性，借助互联网、云计算等技术，实现优质资源跨区域共享，弱势群体得以平等接入教育体系。过程公平关注教育参与的适配性与质量，AI与大数据支持下的个性化学习机制，使不同背景的学生都能在合适的节奏与路径中学习，实现教学的精准响应。结果公平则指向学习成果的多元认定与能力均衡，AI评估与区块链认证技术推动评价体系从标准化向素养导向转型，为学生多样化发展提供通道。

三、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发展的中国实践

我国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历史演进过程，经历了从萌芽与体系化探索到信息化基础设施普及与模式创新，再到“互联网+教育”与精准化公平，直至智能技术驱动的教育公平新范式，展现了中国在教育公平领域的不懈努力与显著成就，具体阶段划分如图2（图2略）所示。

（一）第一阶段：技术赋能的萌芽与体系化探索（1949-1999年）

20世纪中叶，我国教育体系面临着基础教育资源短缺且分布不均的严峻挑战，特别是农村和边远地区的教育发展严重滞后。在此背景下，技术手段首次被纳入教育公平的战略框架，开启了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实践的先河。

1.函授教育体系的奠基性实践

20世纪50年代，随着我国教育事业的起步，以纸质媒介为核心的函授教育体系应运而生。函授教育以其灵活便捷的特点，迅速成为弥补教育资源短缺、促进教育公平的重要手段。到1965年底，全国已有函授学院171所，函授生近19万人，接近当时全日制高等学校在校生的25%。通过《工农速成中学暂行规程》等制度设计，将技术应用与扫盲运动、职业教育紧密结合，形成了“媒介传输—地方辅导—考核认证”的完整链条，有效提升了广大农村地区和基层工作者的教育水平。

2.广播电视教育网络的建设

1979年，中央广播电视大学的成立标志着技术载体的一次重大升级。这一阶段依靠文字教材、广播（录音）、电视（录像）、CAI课件、学习网站等多种媒体开展教与学活动，以国家主导、媒介延伸、规模覆盖为主特征，形成了早期的“技术—方法—目标”嵌套逻辑雏形。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构建起纵贯省、市、县乃至教学点的远程教育体系，形成庞大的教学网络。其课程设置紧密聚焦社会需求，为中国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为学习者提供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有效促进劳动者素质和能力的发展。此阶段的技术特征以单向传播媒介为主，政策驱动特征显著，极大推动了教育资源公平。这一范式在后续的教育实践中得到了不断地完善和发展。

（二）第二阶段：信息化基础设施普及与模式创新（2000-2012年）

世纪之交，互联网技术的勃兴为教育公平注入了新的动能。此阶段，中国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与混合式教学模式的探索，推动教育公平从机会供给向质量均衡转型。

1.“校校通”工程：构建教育信息化基础设施

2000年启动的“校校通”工程，首次将教育公平与技术基础设施建设深度绑定，开启了教育信息化的新篇章。其技术层涵盖教育网、教学终端、局域网等硬件体系，方法层强调“硬件普及—资源开发—教师培训”的三位一体策略，最终指向提升农村与薄弱地区的教育接入能力，构建起面向义务教育阶段的“最低公平底线”。技术层以校园网建设、多媒体终端部署为核心，方法层强调资源开发与教师培训协同推进，目标上致力于提升农村与薄弱学校的信息接入能力，推动义务教育阶段起点公平落地。以江苏省为例，通过大规模财政投入，在“十五五”期间基本实现了中小学校网络覆盖和校园网建设，为后续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环境基础。

2.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的系统化突破

在“校校通”奠定的基础上，2003年启动的农村中小学现代远程教育工程（简称农远工程），标志着技术赋能从“接入”深化至资源精准下沉与过程质量提升。该工程直面农村教育“点多、面广、师弱、资源缺”的结构性难题。在技术层，它综合运用卫星、光盘与计算机网络，构建了立体化的资源投送体系。在方法层，实现了优质资源的规模化覆盖（覆盖超95%的农村中小学），并通过国家级、远程与校本培训三位一体的培训模式提升教师信息化教学能力。其最终目标是通过系统性的技术部署与应用创新，在保障起点公平的同时，初步触及了对过程质量的提升。

（三）第三阶段：“互联网+教育”与精准化公平（2013-2019年）

随着互联网、大数据等技术的发展，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重点从普及接入转向精准服务。此阶段依托移动互联网等技术，通过优质资源配置、个性化学习、双师教学等模式，实现更高层次的起点、过程与结果公平。

1.慕课运动：优质资源的开放共享与分层供给

慕课是英语缩略语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的音译，意指大规模的网络开放课程。2011年10月，教育部将国家精品课程建设思路延伸并升级，启动精品开放课程项目，催生国内多所高校或企业慕课平台的建立与运营。2013年，清华大学推出学堂在线平台，进一步推动了本土化慕课建设进程。慕课在技术层基于云平台与视频技术，方法层则通过线上课程＋线下辅导的双师模式，在目标上实现教育资源的分层适配与个性化供给，推动形成“因需施教—因材施学”的教学模式。截至2018年7月，我国慕课上线课程超8100门，学习人数超1.4亿人次。首批遴选的国家精品在线开放课程中，由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高水平大学建设推出的课程占70%。慕课在优质资源供给、学分认定与教育公平方面已取得显著成效。

2.教育信息化2.0：构建智能融合的数字教育生态

2018年，《教育信息化2.0行动计划》的颁布，引领中国教育信息化迈入新阶段。该计划以“三全两高一大”为发展目标，即教学应用覆盖全体教师、学习应用覆盖全体适龄学生、数字校园建设覆盖全体学校，信息化应用水平和师生信息素养普遍提高，建成“互联网＋教育”大平台等。其技术层聚焦“互联网＋”、大数据，方法层强调精准推送、智能评估、生态协同等机制，实现教育服务的普适性、差异性与公平性的统一，从而进一步推动教育起点公平、过程公平、结果公平。

（四）第四阶段：智能技术驱动的教育公平新范式（2020年至今）

新冠疫情的突发使教育系统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也加速了智能技术在教育公平中的系统嵌入。本阶段的技术层以AI、5G、元宇宙等为代表，方法层强调多模态交互—智能诊断—沉浸式学习融合路径，目标则着眼于构建普惠性、包容性、个性化共存的教育公平新范式。

1.疫情应急响应的技术迭代

2020年，“停课不停学”的实践，再次凸显我国城乡数字鸿沟问题，由此催生了一套保障教育公平的组合式技术策略。主要表现在以下三方面：一是利用中国教育电视台空中课堂的卫星直播，为网络未覆盖地区提供托底保障；二是上线国家中小学网络云平台（后升级为国家中小学智慧教育平台），以统一的优质课程实现资源公平；三是联动电信运营商与社会力量，通过提供定向流量优惠与学习终端，弥合学生的条件鸿沟。这一多渠道、立体化的响应模式，深刻体现了云（平台）—网（通信）—端（电视/终端）的协同联动，以及高科技（云平台）与适宜技术（电视）相结合的系统思维，为紧急状态下维护教育公平提供了宝贵的中国经验。

2.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智能融合与适应性公平新支点

随着教育数字化转型战略的深入推进，2022年上线的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纵向贯通基础教育、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终身教育，成为推动教育公平和提升教育质量的关键工具。其技术层融合AI诊断、VR实验室等模块，方法层通过知识图谱驱动的智能路径生成，实现个性化学习。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的应用强调“全覆盖—智能化—无障碍”，从而全面推动教育公平向纵深发展。其VR课程覆盖科学、艺术、历史等领域，实现“沉浸式+个性化+公平化”三重目标的统一，构建了“技术驱动—智能融合—公平贯通”的新范式。

从上述梳理可以看出，我国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历程是一部从媒介延伸到智能融合的系统跃迁史。回顾历史：第一阶段的函授与广播电视大学，以单向媒介支撑规模化投送，主攻起点公平；第二阶段的“校校通”与农远工程，以网络基建深化资源下沉，巩固了起点公平；第三阶段的“互联网+教育”与慕课，则以大数据（技术）驱动个性化学习，开始触及过程公平。如今，以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为标志，技术层的AI正驱动方法层向智能诊断与自适应支持演进，力图将起点、过程与结果三大公平目标融为一体。

四、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未来挑战与应对策略

随着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技术深度融入教育实践，教育公平的实现路径呈现出新的特征与张力。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发展进程，从“校校通”工程的普及接入，到农村远程教育工程的资源下沉，再到慕课平台对优质课程资源的开放共享，技术始终作为推动教育公平的重要力量被系统嵌入国家教育战略之中。然而，技术本身所引发的结构性不平等、价值偏向与治理难题亦日益凸显。因此，须重新审视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实现逻辑，并就其现实挑战与未来方向展开反思。

（一）未来挑战：从数字鸿沟到结构性鸿沟的持续演化

一直以来，技术在促进教育公平方面被寄予厚望，但实践中数字鸿沟、算法偏见等问题依然严峻，引发了教育界对其效能的深刻质疑。当前的核心挑战已从单一的设备接入问题，演变为一个贯穿技术—方法—目标三层逻辑的“结构性鸿沟”。在技术层面，城乡数字基础设施的供给不均，如网络性能与终端质量的差异，直接削弱了资源共享等方法的基础，使起点公平的核心诉求难以完全实现。在方法层面，设备普及后，素养鸿沟成为新的瓶颈。师生数字素养的不足导致技术工具无法有效转化为个性化学习、智能评价等实践，出现有资源不会用、有平台难落地的困境，这反映出技术层与方法层之间的应用断裂，严重制约了过程公平的达成。在目标层面，技术治理的薄弱与数据伦理风险构成了更高维度的挑战。技术与方法层的高速发展若缺乏对公平目标的深刻反思与伦理规约，将可能损害教育的根本价值。

（二）发展建议：构建联动的系统性解决方案

面对从数字鸿沟到结构性鸿沟的深刻演变，未来必须彻底超越技术决定论的局限，构建一个基于技术—方法—目标三层紧密联动的系统性解决方案。这首先要求技术的部署需转向为方法而生，即技术层的建设不再是盲目追求硬件覆盖，而是以精准赋能方法层为核心导向。例如，人工智能的部署重点应是其作为学习诊断与分析引擎，为实现个性化学习这一核心方法提供数据支撑。其次，破解结构性鸿沟的关键在于打通技术与方法之间的应用壁垒。这要求政策从项目驱动转向制度内嵌，将教师利用智能评价、在线协同等方法的能力，系统性地融入职前培养、在职培训与绩效评价的全过程，从而构建一个激励方法创新的生态系统，确保技术真正转化为促进过程公平的有效实践。最后，也是最为根本的，所有技术应用与方法创新都必须置于目标层的价值规约之下。我们必须前瞻性地警惕智能茧房与算法偏见可能固化甚至加深不公。例如，当同一个班级的每个学生都在表面上实现了人工智能工具使用的起点公平和获得个性化学习路径的过程公平，但实际上，这一不受约束的个性化过程，反而加剧了不同学生群体之间的能力分化。本应被补齐的弱势学生，其潜力被算法限制了；而优势学生则被算法助推，变得更强，这就直接损害了结果公平。因此，需要主动建立以人为本、透明可释的数据伦理与治理规范。

五、结束语

在教育数字化加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技术与教育公平的关系已成为决定未来教育形态的核心命题。本研究构建的技术—方法—目标分析架构，揭示了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内在运行机制。以此审视技术赋能教育公平发展的中国实践，本研究发现，技术促进教育公平的核心矛盾已从早期的数字鸿沟演变为贯穿三层逻辑的结构性鸿沟。这一转移宣告了单纯依靠技术供给的传统策略已难以为继，教育公平的实现路径亟待一场深刻的系统转型。

展望未来，我们必须超越单纯聚焦于技术工具优劣的技术决定论思维，将技术层的审慎部署、方法层的生态创新与目标层的价值引领三者紧密结合，构建一个系统性的解决方案。未来，在政策上，应推动从项目驱动向制度内嵌转变，将公平的理念融入教师评价、课程标准和教育督导的全过程。实践中，必须警惕智能茧房和算法偏见等新型风险，建立以人为本、透明可释的数据伦理与治理规范。归根结底，技术赋能教育公平的终极目标，并非创造一个没有差异的同质化教育，而是一个能够承认差异、尊重差异并为每一个体的潜能发展提供最大可能支持的包容性体系。唯有如此，技术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城乡、弥合差距的桥梁，而非筑起新的、更隐蔽的壁垒。

（本文参考文献略）

The Logical Framework of Technology-Empowered Educational Equity and Its Chinese Practice

ZhaoJianhua KangJian Wenjing

Abstract: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in education, the role of technology in bridging educational disparities has garnered significant attention. Meanwhile, risks such as the digital divide caused by the technology in the process of promoting educational equity have become increasingly prominent. To explore the intrinsic logic of technology-driven educational equity, this study systematically reviews and logically constructs the relationships among technology, methodology, and multi-dimensional equity goals. It further establishes a three-tiered framework comprising “Technology, Methodology and Goal”, which is guided by equity goals, mediated by practical methods, and supported by core technologies, revealing the intrinsic logic of technology-driven educational equity. Reviewing the trajectory of educational equity practices since the founding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within this framework reveals that the current core challenge has evolved from the digital divide at the technical level to a structural divide that spans all three tiers. A pure technology provision strategy is no longer sustainable. Therefore, in the future, it is essential to transcend technological instrumentalism and shift to a systemic response strategy that integrates technological application, methodological innovation and value-driven goals. Only in this way can technology truly become a bridge for bridging educational gaps.

Key words: educational equity; technology empowerment; Chinese practice

初审：普清筠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