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正改变人类的知识生产模式和教育形态，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具有双刃剑属性，一方面作为教育变革的关键推力促进教育的发展，另一方面存在“技术依赖”和“技术崇拜”等风险扰乱了教育体系。技术赋能教育变革需要反思其运行逻辑，深入思考“教育技术化”还是“技术教育化”，以及“技术依赖”还是“技术赋能”的问题，从技术赋能教育的实践中审视技术扰乱教育体系以及从“赋能”变为“控能”对人的宰制的风险，重塑技术赋能教育变革的真正意蕴，形成“上手”的理性自觉，进而厘清技术赋能教育的未来发展路向是提升生命内在的自由。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变革；应用潜能；风险揭示

智能技术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社会的各个方面，以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rtifcial Intelligence，GenAI）为代表的智能技术无疑给社会带来颠覆式的影响，学校教育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在2024年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中国教育部部长指出实施人工智能（AI）赋能行动计划，旨在促进智能技术与教育教学、科学研究、社会的深度融合，为学习型社会、智能教育和数字技术的发展提供支持。AI、大数据、云计算等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改变人类知识生产的模式，从时间向度而言，知识生产模式已经从传统的“象牙塔式”大学知识生产转向以应对现实复杂问题的多维聚合模式。随着技术的革新，尤其是GenAI技术的崛起，学校教育迎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教育的方式和理念也因此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

技术的发展催生多种新兴教育形式，为学习者提供了更加多元的学习资源和灵活的学习途径，打破了学校教育的孤岛效应，让知识的传播和生产不再是学校的专利。技术的发展为学校教育带来了极大的便利，一方面学习者可以通过资源共享和交互协作链接更广泛的学习资源，另一方面可以通过智能教育平台满足更加个性化的学习需求，各类智能教学系统的运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整体教学效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发布的2023年全球教育监测报告《技术运用于教育：谁来做主》指出“技术为数百万人提供了教育生命线”，然而，“如果不适当或过度使用技术可能会对教育产生有害影响”。伴随着技术的应用和发展而来的是一系列潜在风险和问题，如PISA（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数据显示，过度使用通信技术与学生学业表现存在负面联系。加拿大多地教育局指出学生注意力、学习和心理健康的危机是大量和强迫性地使用社交媒体产品的直接结果，技术产品正重塑儿童的思维、行为和学习方式。智能技术应用不当、学习主体异位、生命体验遭遇遮蔽、算法偏见等问题成为技术变革下学校教育必须面对的巨大挑战。

GenAI技术应用背景下，我们亟须深入剖析技术如何重塑教育的运作过程，分析技术进步为教育领域带来的新机遇与所面临的挑战，明确技术变革如何塑造我们的教育生态，并在此基础上，审慎思考教育的发展路向，为智能时代教育的变革提供进一步的指导。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教育应用：潜能与挑战

（一）GenAI技术作为教育变革的关键推力：应用潜能

随着技术的不断进步，人工智能领域迎来了重大的飞跃，新一代GenAI技术的出现标志着AI技术2.0时代的到来。教育具有时代特征，深受技术发展的影响，GenAI技术的突破性进展，成为变革教育的力量，对教育领域产生了全方位的影响，从知识生成、教育决策、学习方式、教学模式、育人理念等方面推动教育理论和实践的变革。

1.革新知识生成模式

智能机器已经成为知识生产的主体，GenAI的应用促进知识的生成模式发生根本变化，它具有强大的学习力和生成力，能够根据人类的指令运用大模型模仿人类的思维过程，创造性地生成全新的内容，甚至还能进行绘画、音乐等艺术创作。如最新版本的GPT-4能更好地解决实时问题、进行逻辑推理以及完成创意写作。GenAI的类人特征打破了我们对机器的固有印象，重塑了人类与机器的交互方式，让我们对知识生产和创造有了全新的认识，给从事如科研、教育、艺术创作等工作者带来了巨大的便利，使学习者的学习过程更加灵活和高效，让知识的创造不再因为高门槛和高专业性而遥不可及。高深知识的创造在GenAI的支持下似乎不那么需要专业化知识作为基础，新的交互方式和交互体验，让知识的生成和创造更加平民化和便捷化。

2.赋能教育决策过程

ChatGPT发布之初，教育界对于GenAI技术持有谨慎甚至禁止的态度，主要对技术可能带来的伦理、隐私和诚信问题存在担忧，如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昆士兰州起初明确禁止学生和教职员工使用ChatGPT，美国纽约教育部门则禁止师生在学校设备和网络上对ChatGPT进行访问。随着实践的发展，教育界逐渐认识到GenAI技术在教育领域中的潜在价值，并开始从以往禁止或审慎的态度，转变为积极倡议和引导，对人工智能的使用进行规范和监管，以确保GenAI技术能有效地服务于教育。2023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人工智能伦理建议书》的基础上发布《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与研究应用指南》（以下简称《指南》），突出“以人为本”理念，针对GenAI的基本争议，提出公共治理策略、GenAI应用政策框架，以及指导主体适用的人机互动的应用指南。各国也随之制定了相应的指引，如英国罗素大学集团多所大学早期明令禁止学生在作业及论文中使用ChatGPT，但后来转“堵”为“疏”，共同签署《关于在教育中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的原则》，允许师生在合乎道德的情况下使用GenAI技术。我国上海科技大学制定了《上海科技大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以积极拥抱新技术的态度，建构智能化教育教学支撑体系。教育界对AI技术态度的转变体现了对GenAI技术的接纳和适应，彰显技术影响教育决策的实践。

3.提供个性化学习方案

在个性化学习方面，GenAI技术基于大数据和算法的知识生成方式，通过构建知识图谱，收集和分析学习数据，追踪和评价学习过程，识别和诊断学习问题，为学习者提供个性化的学习方案。GenAI扮演智能助手的角色，突破了以往人机交互的延时性和机械化的局限，依据使用者的学习习惯和能力特征提供精准的学习资源和工作建议，一方面提高了知识的获取效率，另一方面促进了知识的个性化推送。“学习—练习—测试—评价”是传统的学习流程，在GenAI系统的支持下，学习者可以实现学习流程的自由化和个性化，并且通过行为和偏好分析，能够获得定制化的学习材料和建议。如Knewton平台是一个适应性学习产品，能为课程提供支持，使课程能够根据学生的独特需求做出动态调整，通过分析学生掌握知识情况，为学生提供下一步学习内容。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主要依托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等技术，通过智能推荐等方式，为学习者提供多种符合个性化学习要求的智慧服务，进一步优化了学习者的学习体验。

4.AI教师成为现实

AI教师的概念在GenAI技术的发展下已从理论走到了实践，实现了AI教师作为“良师”和“益友”，从传授知识到启迪智慧的实践的发生。AI教师能够模拟人类教师的教学风格、语言习惯以及行为方式，为学生提供个性化的学习支持服务，此外还能辅助教师深入理解教学内容，快速掌握知识结构和思想方法，完成查找资源，批改作业，以及在线答疑等辅助性工作。AI教师能够根据学生的学习进度和反馈，自动调整教学策略和内容，实现人机共教的教学模式。如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的Jill Watson就是著名的AI助教之一，它能在线论坛上与学生进行沟通交流，并且回答问题的正确率高达97%，瓦尔登大学则有Charlotte、Linda和Julian等AI虚拟助教，让学生通过与“数字人”协作，增强沟通和危机管理的技能，为未来就业做准备。此外，GenAI技术通过高效地收集和分析数据，做到较为全面、精准地反映学习者的学习情况，其超强的算力大大提高了教育评价的全面性和精准性，为实施教育评价改革实践赋能。

5.重塑育人理念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指南》中指出：“面对长期存在的教育问题，关键在于坚持一种理念，即人类的能力和集体行动才是解决社会面临的根本性挑战的决定性因素，而非技术。”技术运用的背后应是人类成熟的应用能力、批判性思维以及审美能力。集成性的AI不是单一功能的工具，虽然可以帮助工作者省去一些重复性或创意性的劳动，但是当前阶段还不完全具备替代人类主体性的现实性。GenAI技术的运用相较于传统注重知识的传授和记忆的教育模式，更突出创新实践和批判性思维的教育目标，因此，扎实的学科基础能力和综合的能力素养，是GenAI暂时无法替代的。但是通过GenAI技术提供的个性化学习和实践机会，专属于学习者的AI学习工具套件成为可能，学习者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潜力和创造力，成为具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人。因此，技术的发展重塑了教育的理念，新时代的教育应更突出培养学生的创新实践能力、独立思考能力和审美力，培养懂得有效利用GenAI工具进行协作创新的复合型人才。

（二）智能技术扰乱教育：“技术崇拜”易致“双眼蒙蔽”

根据前面论述，虽然技术为社会和教育的发展提供了极大动力，然而技术展现出的极大便利性也预示着某些专业工作可能会被机器无情替代。在当今社会行业中，如文案创作者、创意设计师、翻译和语言服务人员、影视制作人员、教育和培训人员等这些职业正面临被GenAI技术替代的风险。GenAI技术的发展给相关行业带来了结构性的冲击，也给学校教育提出适应性发展的要求。在新技术的冲击下，似乎教育变革的步伐如果未能紧紧跟着技术的发展速度，我们培养的人就无法适应社会发展的要求，就会被时代抛弃，学校培养人才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焦虑。

但是，教育成效与社会需求之间的脱节是否仅仅只有技术这一座桥梁？这引发我们进一步思考，教育到底需要多少技术的支持？当然，技术变革背景下教育不能无动于衷，但我们强调的是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不应仅仅追求速度和数量，而应更加注重其在服务教育质量提升和适应社会需求方面的实际成效。技术的变革引发的教育焦虑不能模糊了技术与教育的本质关系。也许，更迫切需要我们回答的问题是技术与教育的本质关系是什么，以及在GenAI技术迅猛发展的背景下，如何谨防被“技术崇拜”蒙蔽双眼，审慎思考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和如何培养人。

我们看到，不论在理论还是实践层面，都有技术能够提升教育质量的证据，然而教育质量本身是一个复杂的概念，涵盖了教育过程的多个维度，包括课程设置、学习资源、学生发展、教师素养、教育评价、教育管理、社会服务等方面。因此，一方面，我们需要全面思考GenAI技术赋能教育变革的多维证据；另一方面，我们要深入思考技术与教育的核心关系，才能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过程中把握技术赋能教育发展的本质目标。学校教育作为传播知识、塑造价值观和培养人才的重要场域，其教育实践是实现个体社会化的重要过程。教育对技术发展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同样，技术也通过多种途径促进与教育的深度融合。这种融合体现在教育系统以专业课程和训练为载体培养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进而推动技术的革新，也体现在通过教育传播知识，提高社会整体的技术素养，为技术发展提供支持。此外，教育在培养学生的创新思维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为社会进步培养关键人才。学校教育在实现社会化功能的过程中，其核心价值在于超越纯粹的知识和技能传授，旨在塑造学生的人格和品德，引导学生形成正确的价值观和人生观，通过教育的过程和实践实现立德树人的根本任务。GenAI技术的发展和运用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教育，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应当以提高教育效果为导向，并且服务于教育发展的目标。因此，技术与教育的核心关系应当是前者服务后者的关系，技术与教育的正当、合法的关系应当是支持和赋能，而不是主导或控制，我们需要谨防因为智能技术的流行导致智能技术的教育应用本末倒置。

二、逻辑反思：从“技术工具”到“教育伙伴”

（一）“教育技术化”还是“技术教育化”

“教育技术化”与“技术教育化”虽然是两个相似的概念，但在实践中指向的是不同的教育变革目的和发展方向。“教育技术化”强调在教育的过程中引入和运用技术手段，其主要目的是提高教育的效率和质量。这种倾向认为技术是工具和手段，能够帮助教育者更高效地传播知识、培养学生创造性和批判性思维，为教育带来更好的效果和体验，从而更好地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在这种倾向的指引下，技术被认为是辅助者的角色，其最终目标是服务教育的核心，为培养学生能力和塑造品格提供支持，赋予教育技术之能。然而，这一理念在实践的过程中，容易随着技术的发展和运用范围的扩大而发生异化，导致教育目标的偏移。例如，智能在线课程为学习者提供了灵活的学习方式，有利于学生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和学习节奏开展学习，但在实践中时常出现学生为了完成规定的学时和学分而刷课的问题，学生观看视频或参与课程是被压制执行的，而非出于对知识的内在渴求。我们看到有很多学校倾注大量人力物力于智慧教育，但可能关注更多的是如何利用技术来标榜和装点门面，而不是如何运用这些技术来促进教育，导致资源的大量浪费。

这种现象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教育变革目的的偏移和畸化，即从培养学生内在学习动机转化为追求形式上的教育标准，诱发“技术教育化”的异化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教育的过程被技术性、程序化和制度化的框架所主导，技术不是单纯的辅助工具，而是成为教育的主导方向和目标。教育变革的重心开始向技术化的形式和数量指标倾斜，课程和教学模式围绕着技术的发展来设计，出现盲目跟风建课建资源而忽视教育本质的情况。过分强调技术在教育中的作用，容易导致过多关注技术的操作和运用而非教育本身，是典型的“技术导向型教育”。学校教育不能忽视教育过程的人文关怀和道德属性，对技术的盲目崇拜和过度依赖，容易出现为了技术而运用技术的乱象，这种偏颇的做法会消解教育的真正价值，导致与教育改革的初衷背道而驰。

（二）“技术依赖”还是“技术赋能”

在教育发展的历程中，GenAI技术作为一种新质力量，促进了教育方式和学习方式的深刻变革。然而教育变革是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复杂进程，技术固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教育变革的实质是教育理念的更新、教育价值的重塑、教育实践的改进以及与人的全面发展之间深度融合的革新过程。教育变革不应仅仅依赖于技术。首先，教育变革需要理念的革新。现代教育理念强调学生的主体性、创造性和批判性思维的培养，而非单一的知识传授和技术运用，以技术来定义教育理念的变革可能存在动机的荒唐，现实中存在推动技术应用升级的现象，但是并非教育本身的发展。技术变革教育的出发点应基于教育实践的内在需求，其目的是促进人的全面且个性的发展，技术变革教育应当作为实现教育目的的手段，而非主导或取代教育本身。

其次，需要重新认识智能时代的教育的价值，教育的价值在于全面塑造个体的知识结构、行为模式、人格特质和道德品质，使之成为能够适应并贡献于社会的全面发展的人。人的生命成长需要通过情感的交流，价值观的引导和行为的实践来完成，诸如同理心、责任感、合作精神等重要品质的培养往往不能缺少人类主体的参与，教师的引导、同伴间的互助，以及不可或缺的社会实践活动都在教育的过程中发挥重要的作用。因此，教育变革需要教育工作者具备专业化的知识、深厚的人文素养和高尚的职业道德。智能时代技术的变革为教育带来了教学工具的升级换代，技术可以辅助教育价值的实现，可以成为教学与学习的智能助手，但未必能取代教育的社会情感功能。

此外，教育变革必须持续改进教育实践。例如基于GenAI技术对教育实践的测量可能是片面和不充分的，因为我们所能看到的，能测算到的往往只是一个侧面，加之教育实践中的教师专业发展、学生生命成长等是极难操作和测量的维度，即使依赖于技术的强大算力，对教育实践改革的测量也很大可能会出现算法偏见。因此，教育的可算度本身可能就是一个伪概念，需要我们更深入考察的是教育实践是否真正改善，以及教育实践本身是否持续与育人本位相契合。相较于技术，思想才是推动教育实践改进的核心，技术绝对不能凌驾于教育之上。

最后，教育变革应始终围绕人的全面且个性的发展。以技术变革教育，强调的是智能时代背景下对人的价值观念的重新塑造，将教育的质量改进与学校的责任使命深度连接，强调学校在立德树人方面的真正成效，以及学校在人才培养方面的重要使命。在利用技术推动教育变革的同时，我们必须警惕技术异化的风险，确保技术的应用符合教育的目标和价值，赋能和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智能时代的教育变革需要超越技术支配主义，回归教育的育人本位，回归教育对人的塑造价值。

三、智能技术赋能的风险审思：警惕技术扰乱教育体系

技术的变革无疑为教育的革新与发展注入了强大的动力，但是，技术变革教育并非仅仅是技术的应用，它不应被简化为对现有教育模式的替代或改变，而是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涉及教育观念的革新和教育实践的创新。技术运用于教育的价值不仅在于提升知识和技能的传授效能，更在于对培养全面发展人才的本质追求。然而，在技术变革教育的具体实践中，教育变革有时并不完全按照我们理想的轨迹发展，过分强调技术的作用，容易导致本应支持和赋能教育的期待沦为资本的竞技场和技术的表演场，因技术的流行遮蔽教育变革的本质与价值，使技术与教育的关系发生异化，陷入“技术主义”的陷阱，进而引发了一系列的风险挑战，扰乱教育体系。

（一）“赋能”成为“负能”：技术扰乱教育体系

在智能时代，技术被寄予厚望，旨在赋能教育体系向更高质量方向发展。智能教育，借助于GenAI、大数据、云计算等前沿技术引领教育生态发生深刻变革。随着智能设备的普及，尤其是社交媒体平台的广泛应用，人类的学习行为和学习模式发生显著的改变。智能技术通过各种在线平台和设备收集用户数据，包括搜索记录、兴趣偏好、行为习惯等，这些数据为分析用户提供了丰富的证据，通过强大的数据抓取能力和分析算力获得了用户的信息，并建构出用户画像，各类在线平台以此来实现精准的“信息投喂”。精准的信息推送，在提高用户体验、增加用户黏性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这一过程也引发了隐私保护、教育伦理、信息泡沫和内容质量等问题。

技术赋能教育在一定程度并未按预期轨道发展，导致了教育体系的混乱和失衡。有研究认为，智能技术的过度使用可能对学生的认知和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学生可能因为过度依赖智能设备而忽视了基本学习技能的习得，同时可能面临网络成瘾、注意力分散等问题。如果智能技术未能被正确实施或解释，可能会导致对学生学习需求的误解，从而影响学习表现的改善。近期，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教育局对短视频社交媒体公司提起诉讼，指控这些产品设计对儿童的思维、行为和学习方式产生了负面影响，不仅影响了学生的注意力集中，还可能导致社交退缩和网络霸凌等问题，对学校教育体系造成了破坏。美国的部分州和学校董事会曾对脸书等社交媒体公司提起诉讼，认为社交媒体公司的产品对青少年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英国政府也积极推动相关政策和法规来保护儿童免受智能技术的潜在伤害，如，2019年发布《在线危害》白皮书，提议立法强化社交媒体等网络平台自我监管，以保护用户免受不良视频、网络霸凌和极端思想等有害内容影响。

过度强调GenAI技术“赋能”教育，也可能导致智能技术过度介入教育，造成教育活动深陷“技术主义”的支配，教育沦为消费产品，扰乱了教育体系的正常秩序。因此，教育者需要关注智能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限度和张力，防止其对教育本质的侵蚀。

（二）“赋能”变为“控能”：技术宰制“真人”

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应用，本应是以促进学生全面发展为目标的赋能过程。然而，随着技术影响力的不断扩大，智能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可能导致教育伦理的异化，这种异化表现为技术逐渐成为教育过程中的主体力量，而教育者和学习者的主体性被消解。智能技术的普及和发展对自我教育产生遮蔽效应，引起自我教育在内容、形式、动力和目的方面的异化，进一步导致教育主体性缺失和认识论滞后。智能技术的主体替代逻辑与自我教育方法论相矛盾，导致主体认识结构的改变，引发教育主体性的危机。在自动化和算法决策的帮助下，学习者可以依靠智能技术轻松完成学习和决策过程，甚至通过技术完成思考和感知。然而，教育内容的降格和学习者主体具身性替代，将引发学习者内生动力的削弱以及自我同一性的肢解。例如，学生过度依赖GenAI辅助工具可能导致学生自主解决问题能力、认知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的下降。当脱离了智能技术的帮助，学习者将无所适从。此外，技术的普及也可能使学生过长时间接触各种技术媒体，造成对现实世界存在感的混乱，对其健康构成巨大威胁。（P11）长此以往，学习者的感知、推理、决策等能力由于主体性被削弱而逐渐退化，最终导致学习者整体智能下降。技术从期待的“赋能”畸变为对学习主体的“控能”，最终导致学习者的“失能”。

对于教师，GenAI技术的引入，虽然提高了教师职业工作的效率，但也可能限制教师对学生全面发展的考量。智能技术往往提供标准化的教学内容和方法，长期依赖现成的技术解决方案可能导致教师教学方法的单一和僵化。教育实践是生命个体之间有意义的互动过程，师生交流、同伴互助是教育过程中必不可少的部分，过度强调和依赖技术容易将教师和同伴边缘化，忽视了人与人之间的直接沟通和情感联系，进而影响学生作为“真人”的情感发展和生命成长体验。工具理性可能僭越教师的育人职责，主体替代背离了学生个体发展的目标。这提醒我们在运用技术赋能教育的过程中，需要更加关注技术促进学生作为人的全面发展作用，警惕技术在教育中的异化趋势，确保技术的应用能够服务于教育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引导，而不是成为控制人类的力量，进而限制学生的主体性成长。技术赋能教育不仅仅追求技术带来的效率和便捷，而且需要我们反思技术赋能教育的异化风险，从而避免技术对人的宰制。

四、未来路向：真正的赋能即提升生命内在的自由

GenAI技术赋能教育已然成为教育变革的趋势，智能时代技术赋能的教育变革不应仅仅停留在表面上的技术繁荣，而是应深层次地触及教育变革的核心。技术有效赋能教育不能满足于装饰性的存在或短期性的成效，而应着眼于长远的教育目标，其真正价值在于让技术支持人的生命成长，赋予人更多生命内在的自由。真正的赋能是支持师生生命成长的长期变革实践，通过技术创新来提升教师的专业成长和学生的全面发展。

（一）“赋能”的真正意蕴：“上手”的理性自觉

在海德格尔的哲学中，“上手”指存在者例如工具、用具等在日常实践中的可用性和实用性，强调事物不是孤立的，而是与人类实践活动相关联的存在，具有实践性关联特征；而“在手”则是事物的静态存在方式，他批评了传统哲学对存在过于侧重“在手”的对象性理解，进而忽视了“上手”的实践性、关联性的存在方式。技术作为变革教育的强大力量，在理念更新、模式改革、评价体系重构、资源配置优化、公平促进和实践创新等方面“赋能”教育发展，推动了教育的现代化建设，一定程度上促进了教育的个性化、智能化和高质量发展。这是我们期待的教育与技术的融合所带来的赋能影响，体现了技术在教育领域的实际应用价值，是技术“上手”的成果。

然而，如果将技术视为“在手”对象，意味着将技术变成装饰品或者消费品，技术使用者不是教育的实践者和传承者，而变成了消费者，在教育实践中可能导致技术“失能”或“负能”的不良影响。当前，技术与教育实践脱节、数字鸿沟加剧、学习主体消解、生命体验被遮蔽、技能丧失等问题仍大量存在且形势十分严峻。技术赋能教育的过程并非简单的算力堆砌，而是要求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将技术与教育实践深度融合，以此促进教育培养具备理性自由的“自由人”。强大的算力虽然能够处理和分析大量数据，提供个性化的学习方案，一定程度提升学生的学业成绩，促使教育资源能够抵达偏远地区和弱势群体，促进了教育公平，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放弃对人类创造力、批判性思维、情感智能、伦理责任以及终身学习能力培养的主动权。相反，这些能力是人类价值的核心组成，在技术日益智能化的今天变得尤为重要。

洛克在其教育思想中强调，教育的目的是培养有理性自由的“自由人”，即能够独立思考、自主决策的个体。教育的目的不仅仅是传授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是培养学生成为有情感、有同理心、能够与他人建立真正联系的“自由人”。技术可以模拟和传递信息，但无法完全复制人类的情感体验和深层次的人文关怀。缺乏实践关联性地盲目依赖技术可能抑制个体创造性和批判思维的发展，甚至可能导致人格发展的空洞化，催生“空心人”。

当我们离不开GenAI技术时，这已然不是赋能，而变成了一种受控，技术的宗旨在于为人类提供服务，并非对人类施加控制。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是谨慎而适当的，并须遵循以人为本的实践伦理，确保技术在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同时，不会削弱其自主性和个性。这就要求我们在教育实践中全面理解技术赋能教育的真正意蕴，明确技术成为推动人的自由和全面发展的助力者角色，形成“上手”的理性自觉。

（二）赋能教师专业成长

智能技术的发展给教师角色带来边缘化风险，随着虚拟教师、智能导师等GenAI应用的出现，教师的大量工作将逐渐可以由智能机器人完成，传统的教师职业角色受到了强烈冲击，教师作为知识权威者的角色被拆解，引发AI教师替代人类教师的焦虑和教师职业认同危机，智能时代的教育革新需要教师进一步思考教师职业角色的转变。技术赋能教师专业成长意味着技术能够为教师提供更多的教学资源和平台，帮助教师更新教育教学技能，提高教学效率，同时也促进其专业成长。首先，教师应积极拥抱和适应智能技术的发展，树立正确的技术观，谨防陷入技术主义和技术焦虑之中。积极参与到技术创新研究中，厘清AI情境下教育不是排斥教师而是助力教师，保持持续学习、终身学习的开放态度，不断提升自己在AI情境下的专业知识和技能，通过实践探索和自我反思，并与同行积极共享自己的经验和成果，优化和改进教育实践。其次，重塑教师角色的行动路径，从知识的传递者转变为学生生命成长的引导者，强调以人为本的教育本性的复归，明确教师在情感互动与心灵交流的立德树人者的角色定位，利用自身的情感智慧、人际交往能力和人文关怀，为学生提供情感支持，促进学生的内在体验，确保教师自身在教育过程中的独特价值和不可替代性。最后，明确教育的主体性，运用技术发现学生，了解学生，照见生命。充分利用技术更准确地评估学生的理解程度和学习情况，强调激发和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和问题解决能力，培养学生适应未来社会的能力，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

（三）为学生生命发展增能

智能时代技术的快速发展为学生的生命成长历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也面临更多的考验，作为数字土著的新一代正遭受着技术双刃剑的挑战。不论是否愿意，我们生活在经过打造的信息茧房中，严重过载的信息和观点，无处不在的信息投喂，时刻考验学生作为学习主体甄别信息、做出合理决策的能力，也考验着学校、政府、社会等主体的共治共育能力。我们需要将数智素养培养作为学校教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鼓励学生主动利用技术进行学习，同时重视学生的独立性和批判性思维的培养，重点培养学生的自我独立性，让技术赋能学习，善用技术为自我生命发展增效增能。第一，学习者要坚守自己作为思维和行动独立主体的立场，做自我思考和行动的掌舵手，持续发展自主学习和自我驱动的能力，在GenAI提供的个性化学习资源和场域中，加强具身学习体验，主动设定学习目标，管理学习过程，对自己的学习与发展负责。第二，积极适应智能技术情境，保持开放灵活的态度与时代同步，通过持续学习，不断更新知识和技能，培养终身学习能力，利用AI技术激发自己的创造力，增强智能素养的修养，学会在海量数据中筛选和甄别信息的真实性和有效性，提炼有价值的知识，通过整合不同领域的知识，培养解决复杂问题的综合能力。第三，作为有意义的生命个体，能够意识到智能技术无法取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沟通和合作交流，重视情感与伦理发展，学会理解和尊重他人，重视人际交往和团队协作能力的培养，同时加强创新精神的培养，成长为具有社会责任感的理性“自由人”。第四，GenAI技术赋能实现自我生命的成长，通过技术赋能复归以生命为本的教育生活，让技术照见自我生命发展的价值。技术赋能学生生命的成长是为了在教育中找到发展生命的土壤，提升实现自我生命价值的能力，更好地满足个体的发展需求，实现自身的全面发展。

（本文参考文献略）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mpowers Educational Transformation: Application Potential, Risk Disclosure and Future Direction

LaiLihua XieYi

Abstract: The development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revolutionising the production mode of human knowledge and the formation of education. However, the technology of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possesses a dual nature. It serves as both a catalyst for educational development and a potential source of disruption. This disruption can occur through “technology dependency” and “technology worship”, both of which have the potential to disrupt the education system. Reform towards technology-enabled education requires introspection into the operational logic of technology. It demands deep reflection on questions such as “educational technology” or “technology-driven education”, as well as “technology dependence” or “technology empowerment”. By examining practical instances of technology-empowered education, we explore the risks associated with technological disruptions to the education system and analyze the transition from being empowered by technology to being controlled by it. The true essence of reform in technology-enabled education lies in cultivating a rational awareness of “readiness-to hand”. It also elucidates that the future trajectory of technology-enabled education is to enhance the intrinsic autonomy of human existence.

Key Word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ducational transformation; application potential; risk disclosure

初审：胡天扬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