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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马克思思想体系中的休闲观及其当代价值

作者:刘晨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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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哲学分析》2025年第6期


要:自青年时代马克思就立志“通过批判旧世界发现新世界”并坚守一生、矢志不渝,休闲便深深植根实现这双重目标的底层逻辑,与劳动一起成为深入研究和整体把握马克思思想体系的两把金钥匙。从“批判旧世界”到“发现新世界”,马克思思想体系蕴涵从劳闲分离到劳闲合一的叙事转变过程,涉及生命生产、技术进步、劳动分工、生活时间分配等多个维度,生成了休闲起源观、休闲发展观、劳闲转化观和休闲时空观。这些观念是引领全面小康社会美好休闲生活持续繁荣的精神指南,丰富了中国式现代化的价值内涵,为应对数智时代异化休闲的新挑战提供宝贵思想资源。

关键词:马克思;休闲;劳动;中国式现代化;数智时代


国内关于马克思的休闲观的研究基本伴随21世纪起步发展,迄今已走过四分之一世纪。这20多年间以马克思“休闲思想”“休闲理论”或“休闲观”为主题发表的相关论文有二百多篇,且四分之一为硕、博研究生论文,反映出青年学子对该问题的关注;但累计发文超过五篇的作者并不多,相关著作也仅有十余部,这与国内学术界对马克思的休闲观的认识状况相匹配。在很多人的观念中,与劳动概念不同,马克思一生并未明确使用和专门界定休闲概念,亦无直接系统阐释该问题的相关文本,休闲观在马克思著述中是散在思想元素,这方面学术研究没有发展前景。事实恰好相反,休闲与劳动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无法截然分开,它们二者交织缠绕在马克思思想体系构建中发挥同样重要的作用,奠定马克思“批判旧世界”和“发现新世界”理论运思的双重逻辑根基,是打开马克思思想宝库大门缺一不可的两把金钥匙。只是由于马克思一生主要致力于批判资本统治的旧世界,更多聚焦雇佣劳动制度展开“病理”剖析,阐释未来理想社会的思想相对简约,休闲成为马克思思想体系中蕴涵却未及充分展开的重要部分,因此没有引起学界足够的重视。在世界迅速迈向数智时代,在中国已经建成全面小康社会,正以中国式现代化推动中华民族复兴的今天,科学休闲观已经成为每个公民美好生活的标配,当年蕴涵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核心逻辑的休闲问题其现实价值日益彰显,成为马克思思想体系中亟待开发且前景广阔的学术富矿带,更成为从马克思思想体系内在逻辑出发接续发展马克思思想的新生长点。

一、劳动和休闲植根马克思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的轴心

马克思革命战斗的一生主要献身两大事业,即“通过批判旧世界发现新世界”。为前一事业马克思写下了《德意志意识形态》《资本论》及其手稿等鸿篇巨著,洞穿了旧哲学内在问题的要害和资本逻辑的本质,完成了创立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理论两大理论贡献,在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创造了现代社会批判理论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成为我们理解现代社会和现代文明的宝贵思想资源。为后一事业马克思写下了《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等影响人类文明史的经典,基于现代社会两大阶级不同利益诉求提出振聋发聩的“两个必然”的结论,在此基础上思考人类社会未来的发展方向、发展阶段以及各个阶段的制度特征等,预见了人类文明的基本走向和最终归宿。这样,“批判旧世界”和“发现新世界”成为马克思一生革命事业的双要题,且交织缠绕形成马克思思想体系深层内在逻辑的双重结构,劳动和休闲问题就深深植根这双要题和双重结构的轴心。

(一)劳动和休闲植根马克思“批判旧世界”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的轴心

马克思批判自由资本主义社会异化劳动或雇佣劳动制度下物质生产的强制性、剥削性和残酷性,揭露资本家对工人剩余劳动时间无偿占有的方式和程度,揭示劳资双方物质财富、时间财富和生活品质的两极化格局和不对称双重结构。

1.在“异化劳动”批判中初现马克思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轴心中的休闲

青年马克思借用古典哲学的“异化”概念定性分析工人阶级劳动生活中的不幸遭遇,以“超出国民经济学的水平”对工人的生存状态开展研究,并提出“异化劳动”的概念,聚焦工人遭遇的四重异化状况,初步校正自己致力政治经济学批判的革命理论追求。据此马克思揭露了资本家使“工人变成赤贫者,贫困比人口和财富增长得还要快”,以致“让自己的奴隶落到不能养活它反而要它来养活的地步”。更让马克思愤慨的是,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家们也“把工人只当作劳动的动物,当作仅仅有最必要的肉体需要的牲畜”,在他们的著作中,“不考察不劳动时的工人,不把工人作为人来考察,却把这种考察交给刑事司法、医生、宗教、统计表、政治和乞丐管理人去做。”马克思透过国民经济学家们的立场道出他们著作中的“空白”,即拥有物质财富和自由时间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也才被他们所关注。遗憾的是,当时西欧工人每天劳动时间都在14-16个小时,剔除8小时睡眠,毫无闲暇可言;至于工人的物质财富,也是低到难于养家糊口的地步。这就出现了“代替别人劳动”和“让别人代替自己劳动”两种社会主体,前者劳而无闲,后者闲而不劳,劳动与休闲被人为分离;同时,这两种社会主体又不可或缺,依存共生,互补共筑现代劳资关系,形成马克思思想运思逻辑的双重结构,被人为分割的劳动和休闲就成为这双重结构的根基。

2.在雇佣劳动制度批判中明晰马克思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轴心中的休闲

进入《资本论》创作阶段后,马克思逐渐用雇佣劳动概念代替异化劳动概念对劳资关系展开量化分析。通过对以英国工人为代表的劳动境况的深入研究,马克思主要分析当时社会普遍存在的五个“超”的问题:

(1)超长劳动时间改变人类生活时间分配结构和模式,使雇佣劳动制度下工人劳动时间不断延长的逆施倒逼休闲问题日益突显。在前“人类世”(Anthropocene),祖先们攫取或生产所需物质资料的自然条件比较优越,且攫取和生产均以满足温饱等使用价值为限,劳动和休闲的界限比较模糊。机器大工业社会是转折点。由于蒸汽机在生产和生活领域里的广泛应用,资本家“对剩余劳动的狼一般的贪婪”被激活,工人被迫围绕这些机器加班加点地工作,再加上资本家们的“啃吃饭时间”等卑劣行为,超长劳动时间问题日益突出,不乏过劳死现象。这些严峻的时代问题成为激发马克思在思考未来理想社会时引入休闲视域的重要原因。

(2)超大劳动强度、超恶劣劳动环境和超大量使用童工等社会问题成为促使马克思不断拷问资本主义社会雇佣劳动问题并关注作为劳动另一面的休闲问题的原初动力。按照唯物史观的立场,劳动是确证人的本质力量的社会活动,“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但在当时的西欧社会,工人乃至童工承受高强度、劣环境等劳动的摧残。据英国官方调查报告记载,巴特利附近的厂主雇用12-15岁的儿童,迫使他们“在那种叫作‘再生毛料洞’的小屋里一连劳动30小时,他们在那里把破旧毛织物撕成碎片,洞里弥漫着灰尘和毛屑,连成年工人都要经常用手帕捂着嘴来保护自己的肺!”但这些孩子没有得到任何劳动保护。资本家对于这种活动及其空间根本不屑一顾。劳资双方的生存境况对比竟如此鲜明。

(3)超低工资划定工人生活的最大可能时空范围,成为工人生活自由度的外部限制。马克思认为,资本家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唯一生活本能就是获取剩余价值,“用自己的不变部分即生产资料吮吸尽可能多的剩余劳动”。资本家想尽办法极力压低工人工资,使其低到“如果他有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必定要饿死”的程度。如此低廉的工资水平,工人养家糊口都成为问题,何谈自己的精神生活和休闲生活。与工人“简陋的需要”同时并存的是资本家“讲究的需要”,“这对于上层来说总是表现得精致、隐秘、含糊、是假象;而对于下层来说则表现得粗陋、露骨、坦率、是本质。”劳资双方的生活条件和生活品质真是天壤之别。

(二)劳动和休闲植根马克思“发现新世界”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的轴心

马克思思想中的“新世界”是后资本世界,是实现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自由人联合体成为消解资本逻辑下劳动与休闲分离对立状态的适宜社会生态圈,孕育马克思思想体系从劳闲分离到劳闲合一的逻辑转变,共产主义社会就是劳闲合一的社会。

共产主义是马克思唤醒劳动者主体自觉并引导他们不懈追求和献身建设的理想社会。马克思在阐述共产主义社会时粗线条勾勒出未来社会休闲化的前提基础及主要特征。由于这些特征都是人类文明未来的愿景性问题,所以,马克思对这些问题的阐释基本立足于大尺度历史观,即立足历史唯物主义的总体框架思路来展开,宏观概括却又深深植根其思想体系深层内在逻辑轴心之上。

马克思、恩格斯对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论述更多指向其实现的制度基础、主体力量、道路策略等前提条件和可能过程,对于终极目标的阐述则少而简约。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初次提出实现“个人的全面发展”“这也正是共产主义者所向往的”;到《资本论》,马克思进一步将未来理想社会明确称为“自由人联合体”。最经典的论述要属《共产党宣言》第二章结尾一段:“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显然,马克思最看重未来社会实现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价值目标。无论是个人充分自由,还是个人全面发展,均是休闲的内在本质要求,在价值追求上高度契合。

基于这种认识,马克思从个人自由度出发,提出关于人类社会“三形态说”,描绘了人类社会发展的总体方向与本质进程。首先是“人的依赖关系”,此时“人的生产能力只是在狭小的范围内和孤立的地点上发展着”,是个人自由度较低的前现代社会。其次是“以物的依赖性为基础的人的独立性”,此时“普遍的社会物质交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体系”已经形成,这是个人自由度较高的现代社会。最后是“建立在个人全面发展和他们共同的、社会的生产能力成为从属于他们的社会财富这一基础上的自由个性”。在这里,马克思把自己的理想社会落脚在了“自由个性”,它以每个人能力与道德的充分均衡发展以及社会生产力的公共性为基础,标志着人类已经从必然王国迈进自由王国。

那么,共产主义社会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最终实现呢?马克思以分析“按需分配”制度实现条件的方式阐释该问题,提出了三个“之后”的条件,即消灭强制性分工、劳动成为生活第一需要和集体财富极大丰富“之后”。这三个“之后”恰恰也是塑造休闲时代不可或缺的基础条件。

综合上述两大方面的分析不难看出,在马克思“批判旧世界”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的轴心上劳动与休闲明显处于分离的状态,这种分离正是资本主义社会痼疾的客观反映。为结束这种劳动和休闲的分离状态,马克思多次提到“消灭劳动”的问题,意指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雇佣劳动,因为,一般劳动是无须也不可能被消灭的。他当时就预见了人类一般劳动未来的两个出路:一是机器取代人类从事艰辛长时劳作,将人类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二是强制性分工逐渐消失,人们越来越凭兴趣选择自己喜爱的活动,劳动成为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由于创造满足社会需要的使用价值的大部分劳动已经被机器取代,人类劳动的性质也发生根本变化,不再为创造价值而劳动,也不再为创造使用价值而劳动,劳动只是纯粹的兴趣爱好,劳动过程成为体验生活、陶冶性情、健康养生等的活动——成为休闲化劳动。可见,人的劳动不仅没有被消灭,反倒成为人类生活的必需品。至此,劳动与休闲的边界再次模糊,昔日劳闲分离的畸变状态发生根本改变,劳闲合一成为共产主义思想的内在逻辑根基。这是整体理解和全面把握马克思思想体系及其深层内在逻辑的根本立足点。

二、理解和把握马克思思想体系中休闲观的四个基本维度

在基本厘清马克思思想体系中休闲与劳动同等重要的地位后,需要进一步回答马克思的休闲观在其思想体系中的基本存在维度,以及各个存在维度上马克思的休闲观的具体立场和观点。通过这一部分的梳理阐释,我们可以更加具体地把握马克思思想运思逻辑双重结构轴心上休闲观根基。

(一)追求“新的需要”:生命生产维度的休闲起源观

生命生产是整个唯物史观的逻辑出发点,也是马克思的休闲观的历史逻辑源头,其实质是立足于现实社会关系对以工人为代表的“现实的个人”及其命运展开考察和研究,由此开启哲学史乃至整个人类思想史上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革命,劳动和休闲就是这场思想革命深层逻辑双重结构的根基。

马克思能跟恩格斯肩负起完成这场思想革命的历史使命,与他们深入开展“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共同理论旨趣密切相关。最初,马克思通过对资本主义制度和资产阶级国民经济学的双重批判,既发现了资本主义私有制下劳资双方贫富悬殊、两极分化的状况,更发现国民经济学家们不把工人当人看,而“仅仅当做工人来考察”,甚至将“工人降低为商品,而且是最贱的商品:工人的贫困同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成正比”。显然,由于“异化劳动”工人被物化,即被贬低为商品,闲暇和自由均成为奢侈品。马克思思想体系中初现休闲根基的端倪。

马克思能参与完成这场革命,还与他对唯心主义和旧唯物主义的双重清算分不开。这种清算的具体过程学术界研究比较深入,在此不作赘述。关键是清算旧学说之后如何树立自己的新学说,以及这种新学说与马克思的休闲观的内在逻辑关系。关于这个问题的分析阐释请见拙著。在这里仅概括性地指出三个理论要点:第一,为了排除任何外来嵌入的制度和技术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影响,以客观把握“现实的个人”的原初本真生存状态,马克思运用历史现象学方法追溯“现实的个人”的生活逻辑源头,发现一切生产的本质归根结底都是生命的生产;第二,这种生命生产具体包括通过劳动生产自己的生命、通过繁殖生产他人的生命和通过追求“新的需要”滋养并提升生命品质,而马克思的休闲观就产生于追求“新的需要”的过程中;第三,“新的需要”的至境就是休闲——身心皆无羁绊,完全凭个人兴趣爱好选择生活方式,自由发展个人能力,尽情发挥个人才智,在全面发展和创新创造中享受沉浸式忘我生活。这样的休闲自然成为决定人类文明发展方向和归宿的内在力量。

(二)技术消解劳动:技术进步维度的休闲发展观

科学技术进步是推动社会休闲化的重要力量,这是马克思较早发现并作出科学分析的又一重要内容。马克思主要从两个方面作出阐释:一方面,科技进步及其在生产领域的广泛运用有利于缩短劳动时间,这是唯物史观的基本结论。马克思揭露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反常现象,是资本主义私有制及资本家的贪欲使然。另一方面,作为科技进步成果的机器直接代替工人劳动。马克思看到,“直接从科学中得出的对力学规律和化学规律的分解和应用,使机器能够完成以前工人完成的同样的劳动”,展现了机器代替劳动的可能性,加之分工的不断发展,“把工人的操作逐渐变成机械的操作,而达到一定地步,机器就会代替工人”。“然而,只有在大工业已经达到较高的阶段,一切科学都被用来为资本服务的时候,机器体系才开始在这条道路上发展。”由于这背后是资本转移,“是一定的劳动方式从工人身上转移到机器形式的资本上”,最终“工人自己的劳动能力就贬值了”,再次陷入资本逻辑的怪圈。

所以,马克思立志以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唤醒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争取自身的解放事业,其中一个目标是使科技进步成果惠及全体劳动者而不是排挤劳动者,改变劳动的性质。因为,“真正的经济——节约——是劳动时间的节约”。而且“节约劳动时间等于增加自由时间,即增加使个人得到充分发展的时间”。一切经济归根结底是时间经济,未来的经济就是休闲时间经济,未来首要的经济规律就是有效节约时间和科学分配时间的规律——未来人类的第一智慧。

(三)劳动休闲化和休闲劳动化:社会分工维度的劳闲转化观

马克思在创立唯物史观过程中特别重视对分工的研究,尤其关注分工一经产生就内在蕴涵的强制性,这既是私有制和雇佣劳动的基础和前提,也是休闲发展的外部制约机制,是人类走向休闲社会必须克服的社会机制。

马克思在转向政治经济学批判伊始就注意到分工与异化劳动的联系,指出“分工使工人越来越片面化和越来越有依赖性;分工不仅导致人的竞争,而且导致机器的竞争。因为工人被贬低为机器,所以机器就能作为竞争者与他们相抗衡”。在清算青年黑格尔派过程中,马克思再次注意到分工内在蕴涵的强制性的深远社会影响并指出:强制性分工使“人本身的活动对人来说就成为一种异己的、同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压迫着人,而不是人驾驭着这种力量”。这样的分工一经出现之后,“任何人都有自己一定的特殊的活动范围,这个范围是强加于他的,他不能超出这个范围;他是一个猎人、渔夫或牧人,或者是一个批判的批判者,只要他不想失去生活资料,他就始终应该是这样的人”。这种状态并非一无是处,它在历史上曾经发挥目前依然发挥着积极的社会作用,因为,“分工提高劳动的生产力,增加社会的财富,促进社会精美完善”,“社会活动的这种固定化,我们本身的产物聚合为一种统治我们、不受我们控制、使我们的愿望不能实现并使我们的打算落空的物质力量,这是迄今为止历史发展中的主要因素之一”。

分工的这种两面性决定它迟早必将退出历史舞台,这也是真正的休闲社会到来的前提条件。所以,马克思认为“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殊的活动范围,而是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样就不会使我老是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原来的职业活动悉数变成了兴趣爱好,昔日的劳动活动如今全部变成休闲化活动,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劳动了,劳动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

(四)自由时间中的活动:生活时间分配维度的休闲时空观

劳动时间是个人生活时间的有机组成部分,在现代社会学关于生活时间分配研究中劳动时间占据重要位置。马克思在19世纪中叶对资本支配雇佣劳动问题开展量化研究,最早开拓了生活时间分配研究新领域。

马克思看到,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资本家剥削工人主要是在劳动时间上作文章,通过无偿地延长工人的劳动时间来获取剩余价值。这里涉及五个时间概念及其相互关系的运演与辩证,这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必要劳动时间”“剩余劳动时间”“自由时间”和“工作日”。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衡量社会生产劳动一般状况和平均水平的概念,在总体上影响工作日的长短与多少,从而对工人劳动时间长短及生活自由度产生影响。更为重要的是必要劳动时间和剩余劳动时间,这两个时间概念直接反映雇佣劳动制度下的生产活动中资本家和工人的相互关系及利益得失状况。其中,必要劳动时间是工人创造自己的劳动所得的时间,即创造工资的时间;剩余劳动时间是工人为资本家创造价值增值额的时间,转化为资本的自由时间。这两个时间是财富之源,更是生活自由度的根本保障。

五个时间中关系最微妙、意蕴最幽深的是剩余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从理论上讲,这两个时间数量相等、性质相反,分别隶属于劳资两个主体:工人含辛茹苦创造的剩余劳动时间和资本家悠闲自如享受的自由时间,前者被后者无偿占有并使其性质发生改变。所以,马克思指出:“工人必须在剩余时间内也从事劳动,这也就意味着,资本家用不着劳动,……以致他甚至在必要时间内也不从事劳动。”结果是“资本家的必要劳动时间也是自由时间”,成为不劳而获的休闲者,于是,这些人获得了发展自己能力等等的空间,所以,马克思说:“时间是发展才能等等的广阔天地”。

以往学术界更重视这五个时间关系蕴涵的道德批判价值,而忽视了这种关系蕴涵的对马克思思想体系形成和发展的理论构建价值:剩余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之间的独特关系搭建起现代社会劳动与休闲相互关系的新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打通了资本逻辑下劳动和休闲之间逻辑转换的通道,铺就现实社会走向未来理想社会的廊桥,自然成为马克思“批判旧世界”和“发现新世界”双重事业的深层逻辑根基:马克思直接在研究劳动,间接是在研究休闲;直接在批判资本主义,间接在发现共产主义;初始逻辑是劳闲分离,终极逻辑是劳闲合一。

三、马克思的休闲观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的独特价值意蕴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已经初步明确了马克思的休闲观在其思想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和独特存在方式,成为从马克思思想体系内在逻辑出发继承和发展马克思主义大有可为的突破点,也是应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时代面临新情况和新挑战的理论支撑点。

(一)以马克思的休闲观引领全面小康时代休闲生活的持续繁荣

马克思没有直接展开对休闲问题的研究还有一个潜在的思想基础,这就是真正的休闲事业属于后资本时代,即共产主义社会,而共产主义社会实现过程的艰巨复杂性及其终极目标的未来远景性与马克思个人生命的脆弱短暂性等三重因素并存耦合,共同决定马克思对休闲问题的叙事策略。如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已经进入新时代,中华民族实现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正在从容迈向美好生活时代,散布于马克思思想中的休闲论述已经被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推向时代精神最前沿,到了为理论研究的百花园增色添彩的时候。

首先,要依据社会生产力发展水平适时缩短劳动时间,增加自由时间,以扩大人民创造和享受美好休闲生活的空间。居民自由时间的质和量是衡量全面小康社会发展水平的客观标准,也是创造人民美好生活的重要致力点。一方面,要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独特优势,坚决施行按劳分配制度,增加每个人可以支配的自由时间。因为,按劳分配制度强调人人都应该劳动,并按为社会提供的劳动量来分配产品,多劳多得。这样的制度可以激励社会上更多的人参加生产劳动,劳动在全体社会成员中间更加均等分配,使每个人的劳动时间缩到最短、自由时间最大化,拓展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另一方面,要创新休闲生活方式,充盈休闲时间意涵,丰富休闲生活内容。闲而无聊是休闲生活大忌,因为无聊极易生非。如何填补充实居民休闲生活时空是现代社会发展的一项重要使命,既可以通过政府的政策倾斜或财政投资加以引导,也可以激发民间力量的积极性开展创建活动。如近期很火的“村BA”等。通过这些活动真正“为自由活动和发展开辟广阔天地”。

其次,大力加强休闲教育,在各级各类学校开设相应文化知识和体质技能的休闲课程,以普遍唤醒公民的休闲自觉,提高公民的休闲素质。时下对休闲教育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指利用闲暇时间开展的各类教育活动,强调这种教育的特定时间性。另一种理解是休闲启蒙教育,旨在促进休闲自觉,提升人们休闲能力和素质,强调这种教育的特定价值指向。这后一种休闲教育时常遭到质疑,认为休闲是人们凭本能和直觉就可以享受的生活,何需休闲教育?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回答。首先,这涉及对休闲概念的理解。如果把休闲看作是空闲时间,那么它确实没有进入门槛,无需休闲教育。如果把休闲看作精神状态,就未必是人人都能获得的享受,至少品质上要分高下。如果把休闲看作生活方式,那就更需要物质和精神、能力和素质、眼界和胸怀等众多前提条件的支撑,并非人人可以随意尽情享受。马克思的休闲观恰好特别强调后两种内涵的休闲,这就需要开展休闲主体自觉和休闲素质提升的双重教育。真正的休闲就是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而非充满低级趣味的粗鄙娱乐化活动,因为这种娱乐化活动只不过是对异化劳动的报复性、抵制性、本能性活动。再者,可从现行教育体制和教育内容的状况作答。当下中国教育体制“面向经济建设主战场”,从专业及课程设置到教学内容再到实习实践均以此为导向,为推动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做出重要贡献。同时,中国教育事业还肩负着培养自由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的任务,那些锤炼体魄、陶冶性情、砥砺意志、坚定理想、塑造信仰的人文精神教育也不能忽视。休闲学是这种人文精神教育的有机组成部分,又往往是各级各类教育重视不足的内容。基于以上两方面的考量,在中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的今天,加强休闲教育已成为中国教育体制改革绕不开的内容,这也是实现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目标的内在要求。

最后,大力增加居民休闲基础设施的投入,创造繁荣居民休闲生活的良好软硬件条件。休闲生活是必需生活,更是“轻奢”生活,伴随社会的富裕和时尚逐渐走向繁荣,需要一定社会基础设施等软硬件条件的支撑。休闲支撑条件随时代发展而变化。就当下中国而言,应该大力发展公园、动物园、图书馆、博物馆、影剧院、运动健身设施和场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等等。与这些硬件设施相配套,还要大力发展相应的软件内容,如科普宣传教育、健身娱乐培训、业余爱好沙龙、图书文化博览会、大众文艺汇演、优秀影剧作品展映、大众体育友谊赛,等等。有了这两方面的条件奠基,休闲生活这棵大树就可以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形成助推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良好社会氛围。

(二)以马克思的休闲观丰富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价值内涵

回顾世界历史可以发现,现代休闲与人类现代化的关系十分密切。现代休闲问题最初伴随产业革命即人类第一次现代化的发展凸显其独特社会意义和生活价值,引起包括马克思在内的许多思想家的关注。在产业革命之前,欧洲社会处在农业和工场手工业犬牙交错的共存状态,劳动时间基本沿袭农业社会作息习惯,劳动时间和劳动强度一般不挑战生理和道德底线。马克思所揭露和批判的“五个超”的问题是产业革命后,机器大工业与自由资本主义联手共谋的产物,西欧资本主义现代化发展中的诸多问题反向倒逼休闲问题重要性的凸显。中国式现代化是社会主义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所有这些特征放大了马克思思想体系中蕴涵的休闲观的时代价值,到了正向推动伴随社会主义现代化发展必然到来的休闲时代的时候了。

首先,要高度关注现代化进程中社会休闲化趋势,逐渐将其上升为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一项基本国策。休闲适应早期现代化需要而生,并伴随现代化快速发展而兴,是现代国家治理绕不开的重要领域。在这方面中国已经初步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中国国家职工工时制度开始调整改革,后来又在春节等多个重要节日实行特殊带薪假日,即黄金周,这反映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国政府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的眼界和能力。可以预见,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进程中,国家职工的劳动日将进一步减少缩短,逐渐推行每周4天工作制,甚至探索灵活工时制,即根据劳动者的要求个性化定制,最大限度地落实自由劳动权,所有这些都将对国家治理现代化提出新的挑战,只有扎实解决好这些问题,才能为大众休闲生活繁荣创造有利条件。

其次,要坚持中国式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性质,以超越西方式现代化道路的伴生问题,实现休闲和劳动生活双繁荣、终合一的新道路。中国式现代化的社会主义性质体现在多个方面,它铸就滋养休闲生活繁荣的多元良善体制基础。中国式现代化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导向从根本上奠定了现代化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共同价值基础,与西方式现代化所伴生的技术异化及“单面人”效应形成鲜明对比,有利于涵养休闲生活健康发展。中国式现代化“两个文明”互利双赢的特征昭示了精神文明的同等重要性,直指西方式现代化过程中“商品拜物教”的观念误区,开辟了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的现代化新道路,从根本上超越了“物质至上论”和“西方中心论”,彰显了中国智慧中的休闲精神内核。中国式现代化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理念有助于消除西方式现代化造成的人与自然的对立,实现“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的美好理想,这是人与自然之间矛盾的“和解”,成为美好休闲生活的有力保障。中国式现代化共同富裕目标成为有效克服西方式现代化“公平效率悖论”痼疾的新选择,通过大力贯彻共享发展理念,推动包容性增长,在相对落后的世界人口大国,创造了全民摆脱贫困、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人间奇迹,为全体人民共享美好休闲生活、促进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奠定社会基础。

最后,中国式现代化是高质量发展的现代化,而休闲经济发展和休闲生活繁荣是其题中应有之义。讲到高质量发展人们更多关注技术创新与突破,这当然具有合理性,但也不应忘记技术的两面性,人类已有深刻教训在先。马克思的原初生产力概念恰恰是从排除任何技术和制度嵌入以澄明生命生产本质的深邃内涵出发,在人类生存本体论层面敞显高质量发展的丰富内涵及其实践价值,直接触及学术界探讨高质量发展时容易忽视的四大问题。还应注意在科学技术因素外,制约中国持续、稳定、高效发展的内在因素主要来自资源约束、劳动力约束、市场约束和经济体量约束等。休闲经济属于无烟经济,自然资源消耗量很小;休闲经济属于服务经济,有助于解决就业难问题;休闲经济是直接面向人们休闲需求的新型经济样态,业态种类繁多且更新换代频繁,有助于解决市场约束;休闲经济直接满足人的休闲需求,位于产业结构高端,对经济总量的负面影响较小。显然,休闲经济是指向高质量发展的经济。

(三)以马克思的休闲观应对数智时代的新挑战

数智时代在无数人热切期盼中款款向我们走来,它是大数据、互联网、自媒体和人工智能互通融合的产物。截至2025年6月,中国网民规模达11.23亿、互联网普及率79.7%,5G基站有455万个,实现全国县城以上连续覆盖;算力总规模跻身全球第一梯队,“.CN”域名保有量达2085万个,连续11年居于全球第一;生成式人工智能备案产品已达346款,DeepSeek等头部应用全球活跃,在产业与应用方面已形成完整产业体系。可见,数智网络空间已经成为大众闲暇生活最便捷、最经济、最丰富多彩的广阔天地。然而,数智网络是一柄双刃剑,既给生产和生活带来极大的便利、舒适和愉悦,也产生许多负面社会问题,需要我们及早关注并以马克思的休闲观予以有效应对。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当年批判的雇佣劳动制度下的“五个超”的问题在数智时代有转变为闲暇生活中“五个超”的问题的危险。一是超长逛网时间。从吃饭到排泄、工作和学习,基本是见缝插针填补除睡眠外的绝大部分空闲时间,使本已进入休闲化时代的21世纪人类却超级“忙碌”。二是超大逛网强度。逛网已成为许多人睡觉醒来的第一件事,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一天中最牵挂的一件事;同时跟多个熟悉或陌生的人聊天,在多个网上游戏室跟多个网虫协同对弈,在大量电商平台的海量商品中翻淘自己的最爱,真是伤眼、劳神又虐心。三是网络环境超难净化。网络空间开放度很高,信息来源十分复杂,既真伪难辨,又具有高娱乐性,既饱藏海量信息,又富于即时互动性,对寻求新奇刺激以填补灵魂空虚的网民具有特殊吸引力。这些人经常通宵达旦还流连忘返,自迷不良网络环境中。四是超预期数量童叟网军。孩子自控力差,辨别力弱,过早触网,极易着迷;老人年迈蛰居,孤独无聊,常与手机等网络终端为伴,这两部分人“网络新人”的数量巨大,问题突出。以上四大问题的综合效应就是部分网民收获的超低良性回报,无论心智发展,还是身体健康,抑或学习工作,均受到较大负面影响。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马克思当年关注的异化劳动问题在数智时代已经转化为异化消费和异化休闲问题。数智时代正在深度改变大众的阅读模式,传统的“读书”正在让位于“读网”“读手机”,从时事新闻、生活窍门,到工作经验、专业技能,再到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均可以在“读网”过程中解决。手机成为大众化便携式海量信息图书馆,但为方便“读网”者的个性化信息推送也会造成“信息茧房”等现象。数智时代还在改变传统娱乐休闲方式,智能手机成为包打天下的娱乐游戏万花筒,只有人们想不到没有手机做不到,就连游戏伙伴都早已为你匹配妥当,各种奖励方式不停狂轰滥炸。一些人沉溺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出现了手机控等现象。数智时代也在改变传统商品销售模式,人们足不出户就可以在浏览电子商城信息、收看促销视频中满世界“逛街”,各种电子支付和快递物流合谋更是让人只要轻点手指即可购物到家。冲动消费之后,是消费者家里堆积的“无用商品”。

如果说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人智启蒙的话,上述问题则强烈呼唤数智新启蒙。每个人都必须对数智化生存早生觉醒,就像人类不能沉睡在上帝“慈爱”的怀抱中永远“愚蠢”下去一样,我们也不能躺平在智能技术带来的舒适安逸的虚拟空间中不思进取,否则,智识的退化还在其次,严重的是人类可能沦为智能机器系统的附属品,那时人类就将丧失“宇宙精华、万物灵长”的身份,一切关于美好休闲生活的努力都可能走向自己的反面。

通往休闲社会的道路并不平坦。当休闲社会真的走来,许多现象令人担忧。有人惧怕陷入“游戏世界”,有人提醒谨防“娱乐至死”;有人剖析技术异化,也有人抨击资本逻辑。这些都有道理。但真正的大道理或许在于谨防虚无主义!马克思是乐观主义者,之所以乐观正在于他胸有“防虚”自信。面对日益繁荣的休闲社会,愿每个人都能通过马克思的休闲观建立自己的这种自信。


(本文参考文献略)


On the Leisure View of Marxist Thought System and Its Contemporary Value

Liu Chenye


Abstract: Young Marx was determined to “discover a new world by criticizing the old one” and remained steadfast in this dual goal. Labor and leisure were central to the underlying logic of these two goals, becoming key elements for an in-depth study and comprehensive understanding of Marx’s ideological system. Marx seized the most pressing labor issues during the social transformation in Western Europe to carry out “uncompromising criticism”, which temporarily obscured the theoretical construction of the leisure issue—which was equally significant but had not yet revealed its historical urgency—and made labor a foundational stone and background of his ideological system. From “criticizing the old world” to “discovering a new world”, Marx’s ideological system implied a narrative transformation from emphasizing labor over leisure to striving for a balance between the two, involving multiple dimensions such as the production of life, technological progress, the division of labor, and the allocation of lifetime. It comprises the view of the origin of leisure, the view of its development, the view of the transformation of labor and leisure, and the view of leisure time and space. These concepts serve as an intellectual compass for the continuous flourishing of a good leisure life in a moderately prosperous society in all respects, enriching the value connotation of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and offering valuable intellectual resources for addressing new challenges of alienated leisure in the digital age.

Key words: Marx; leisure; labor; Chinese-style modernization; digital and intelligent era


初审:黄华强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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