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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时间化”与时间的“技术化”——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时间困境及其破解路径

作者:解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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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6期


要: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正在改变着自然节律的时间与人为节律的技术的演化轨迹,迅速迭代的技术对时间的整合改变着传统教育时间的运动形态。一方面,技术在以新的时间节奏变革教育时被“时间化”了。技术对时空的重构愈加凸显,甚至以“时间代理者”的姿态重构了教育的“时间—权力”秩序,形成“无时间之时间”的教育困境。另一方面,技术的深度嵌入加剧了教育时间的“技术化”。时间的技术化使得稳定的时间结构转变为“当下”的萎缩,时间的“线性超越”阻隔了学生的成长空间,“技术在场”的时间伦理枷锁遮蔽了教育过程中生动的生命体验。破解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技术带来的教育时间困境,我们应以教育时间的教育性为基底坚守“教以成人”的价值指向,在唤回“此刻”中激发教育的共情共鸣,遵循“慢养”的节律探索教育的减速策略,在“具身感知”中重拾教育的闲暇与自由。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教育;技术的“时间化”;时间的“技术化”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数据、算法、算力的共同驱动加速改变着自然节律的时间与人为节律的智能技术,“这些节律趋向于融合模拟、数字和生物技术,并开启了以速度为特征的动力载体四处普及的新时期”。随着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技术加强了对时间的组织和管理,“技术的创造和应用同时也使得技术自身被时间化”,技术逐渐从幕后走向台前,甚至发展成一种独立的力量,以“时间代理者”的姿态影响着教育对象对时间的感知。同时,技术深度嵌入教育领域,加剧了时间的“技术化”,教育时间的结构形态、延展方式和价值伦理由此发生改变,循环往复的自然时间形态也被改变了。面对技术与时间的形态重构,我们必须重新审思“时间作为教育过程中的一种变量的全部意义和影响”,重新建构教育与技术的时间关联,以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的时间困境。

一、技术的“时间化”: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与教育节律失序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文生视频技术日新月异,标志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可以使用“空间—时间”的补丁压缩技术从空间和时间的维度来模拟物理世界。如果说传统教育的时空具有持续流动且不可逆的单向线性特征,那么时间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所构造的全新时空中则变得富有一定的弹性和压缩性。文生视频可暂时抛却时间单向流逝的客观定律,并依据教育对象的指令向前追溯或向后延伸时间。在文生视频的“时间旅行”中,不同的时态可以同时存在甚至相互交织,这种时间压缩性增强了教育空间的流动性,使教育中的时间压缩与空间拓展得以共生,这凸显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时空裹合性。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打破了时空壁垒,无形中内嵌了一种“统治的先验性和控制的欲望”,其角色正从教育的“时间工具”转向“时间代理者”。这一转变正悄然改变着传统教育的时序性,建构起新的“时间—权力”秩序,造成“时间序列以及时间本身的消失”,形成“无时间之时间”的教育现实。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对教育的时间压缩与空间加速

技术加速赋予了数字时空压缩的特征,尤其是Sora等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通过视觉数据扩散模型将视频沿物理时间线向前或向后扩展,时间的自由变换起到了视觉上的“补丁”作用,不仅遮挡了流动时间中的裂缝,也延长了教育的时间线。当文生视频把视觉“补丁”压缩到虚拟的潜在空间时,空间的流动速度加快了,内置其中的“时空裹合性”由此浮现。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时空裹合在教育实践中产生了双重效应。不同于传统教育时间的线性逻辑,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追求效率的动机将教育对象卷入时间的加速循环中,缩短了教育对象为达成教育目的而付出的教育时间。相较于真实的物理空间,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具有更强的交互亲密性和反馈即时性,能够精准捕捉教育对象的知识偏好和价值诉求,进而摆脱物理空间的限制,按需分配个性化教育方案,在虚拟的空间场景为教育对象提供精准的靶向定位。因此,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以一种时间压缩与空间流动的时空裹合性满足了教育对象在内容选择、时空突破和知识整合等方面的多元需求,为教育主体推动优质教育资源的跨时空流转提供了技术便利。在技术深度融入教育时空的背景下,“技术取代教育”的声音时有出现,更有观点主张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解构传统教育的时空之维,在无边界的技术时空中用技术化的“效率至上”替代“教以成人”的人才培养全过程。倘若如此,教育中稳定的“线性时间链条”将面临被技术逻辑割裂与分解的处境,而一旦技术失效,时间的失序则会使教育的参与主体变得无所适从,教育机制因此失灵。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时空裹合重塑了教育的时间分配和节奏安排。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具有时间加速功能,以文生视频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是多种加速技术的整合者,引领了教育的加速推进,也因此重新建构了技术与时间的关联。在技术与时间的过往关系中,“宇宙及其钟表类装置皆代表着规律和克制”,以钟表为代表的精密仪器让教育更讲究规则和秩序。然而,随着现代性因素的不断渗透,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教育的时间节律,重置了教育的时间结构。“现代社会的时间结构在发展中所展现的结果就是以加速为首要特征的”,可以说“现代性就是时间的加速”。加速本来表征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在发展中的时空裹合性,然而在技术的突飞猛进中却成为数字教育追求的“应用、共享与创新”的理想图景。当时间逻辑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作用下从线性转向加速流动、重组时,时间的压缩与空间的流动将重构传统教育时间的分布时序图,教育空间也将发生深刻变化,虚拟空间的生成会打破传统物理空间的局限。教育时间将逐渐脱离其传统的线性、平稳的时序结构,转向加速流动的、非线性的时间序列。这种非线性的教育时间的“无时间性”可能导致虚拟教育空间对现实教育时间的侵占,教育时间的分配和运行将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时空裹合中发生质的变化。

(二)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从“时间工具”转变为“时间代理者”

生成式人工智能愈加凸显的时空裹合特性,决定了技术在形塑教育的时间节奏上具有强大的支配重组效能。在教育实践中,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正逐渐渗入教育主体的时间重构逻辑与教育对象的时间分配之中,通过空间的转换、延伸影响着教育的时间运行,逐渐从“时间工具”转变为“时间代理者”。

随着近代测量时间和空间的工具仪器及技术的发展,新的教育时间观也随之形成。比如,“望远镜颠覆了先前那种认为人类处于宇宙中心的观点;显微镜揭示了裸眼看不见的微生物;手术刀让解剖学家对生理结构有了新的认识”。除此之外,钟表“为以后所有的仪器在精度和制作精细程度上提供了样板”,钟表基于其线性时间特质,对时间进行了更为精细、匀质的分割,呈现出更为精密的时间形态。可见,对教育时间的认知水平受近代时空技术观念支配:宏观上,它让人们以宇宙“望远镜”式的“全知视角”认识到“甚至天空也遵从自然规律”;微观上,它引导人们以“限知视角”的原子主义方法论微观、局部地洞察教育的结构和细节——二者均彰显了“秩序”和“规则”的内核。这直接启发了夸美纽斯对教育时序的认识,即教育者要根据教育内容的逻辑顺序和教育对象的认知水平、接受心理展开一系列教育活动。夸美纽斯强调要对教育时间“仔细划分,务使每年、每月、每日、每时,都有一定的工作”。在这种观念下,“仪器时间”逐步被引入“教育时间”,教育从而被纳入了整齐的秩序当中。可以说,在线性时间的秩序结构中,望远镜、钟摆等作为时间度量的工具成为时间管理的手段。在由时空技术所塑造的时间尺度内,“时间不再是一个物理参数,而成为一种教育事实”,这种清晰的时间结构优化了教育的运转秩序,使其更加顺畅高效。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正深刻改变着传统教育的时间节奏。随着智能技术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在教育场景的投射应用,技术的迭代效应使其早已溢出近代时空技术的工具属性而具有了某种拟人性。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重组逻辑瓦解了教育时间原有的线性结构与连续性,不仅抹平了教育中原本因层次差异而循序渐进的时间节奏,而且试图通过虚拟空间的加速链接将非教育的碎片化时间转化为教育时间,在自由“拼贴”与随意“组合”下重组教育时间。也就是说,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加速功能实现了对教育时间的拟人化管理,技术由此“携载了时间”,并以“他者”的身份规训着教育时间的节奏,开启了从作为教育的“时间工具”到作为教育的“时间代理者”、从“工具性应用”到“人格化参与”的转变演进。由此,人的主体性便面临着被削弱的风险。

(三)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对教育主体的时间规则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从“时间工具”转向“时间代理者”,这种身份的转变使技术以一种倍速的方式支配着教育参与者,“时间开始显示它的暴政”,并强制性地建构起以其为中心的“时间—权力”秩序。在这套秩序下,教育时间被置于不稳定的结构变化中,在时间的压缩、空间的流动下,时间成为“各种时态的混合,而创造出永恒的宇宙”,由此便产生了“无时间的时间”。

“无时间的时间”是对流动时间的再秩序化。“无时间的时间”并非时间的消失,而是指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驱动所形成的时间转化,即虚拟空间的强势介入改变了由钟表分割的时序化时间,时间被压缩于瞬时,传统教育标准化的时间框架呈现出非时序性的拼接状态,造成时间顺序的重组或时间本身的消逝,继而产生“无时间的时间”。在卡斯特看来,这种对流动时间的再秩序化,使“有意义事件的整个秩序失去了内在的、依照时序的节奏,而成为依其功用之社会脉络而安排的时间序列”。在“无时间的时间”中,教育过程中几乎所有的碎片时间将受到隐秘的规训,而教育对象则愈发被困在时间的混沌之中。随着人工智能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数字化的教育空间以强大的技术逻辑逐渐构筑起一个更加复杂交错的时空,并以无时间性与多线程性构成教育新的时间秩序。

“无时间的时间”以两种形式发挥作用。罗萨把“无时间的时间”视为一种“新异化”,并将这种异化定义为“一种我们所做的事(即便是我们自愿做的事)并不是我们真的想做的事的状态”。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驱动下,人们的时间感知系统广泛依赖技术装置,而技术装置促进时间加速的唯一指向是追求效率,这使得教育似乎不得不走向“超前竞争”的他途。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正在加速改变人们的时间感知,使个体不断迎合技术主导下的时间秩序,进而在这一时间状态下逐渐臣服于技术所追求的效率原则。在“越快越好”的价值导向下,技术主导着教育的节奏,使教育时间在算法的操纵下异化为“无时间的时间”。“无时间的时间”在教育过程中的权力布展关乎着时间的政治价值,其背后隐匿着资本的权力控制,毕竟“时间就是权力”,“谁控制了时间体系、时间的象征以及对时间的解释,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社会生活”。闲暇时间向教育时间的转化提升了教育的时间效益,注意力机制将捕捉教育过程中的碎片化时间,教育中的自然时序则愈加受到资本和权力所操纵的技术时间的“凝视”。可以说,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对教育主体构成了一种隐秘的时间规训,弹性的教育时间、模糊化的教育周期将导致原本描述特定教育场景的时间成为“无时间的时间”,个体对时间的自主权也在此过程中被削弱了。

二、时间的“技术化”:教育时间的技术改造与伦理困境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数据生成、处理和分析能力日益增强,数据驱动下的弹性时间曲线和复杂时间序列打破了传统教育时间的结构形态,使其从稳定的时间结构转向“当下”的萎缩。从时间的结构形态维度而言,稳定的时间结构向“当下”的萎缩的转变可能会导致教育参与者集体的主观时间焦虑,以及技术与教育主体之间的时间权力倒置。从时间的延展方式上看,技术介入打破了时间延展的历时性和空间场域的拓展性,时间以“线性超越”的方式挤压了教育对象的成长空间。加速的时间和坍缩的空间改变了教育对象的认知习惯和情感结构,表征出成长空间缩进下的个体孤独。从时间的价值维度而言,在经济化的时间伦理和技术化的时间划界下,未来时间能否持续地、经验性地成为生命存在的内在形式和教育发展的显性标尺,很大程度上受技术发展的规约。

(一)技术渗入的教育时间:从稳定的时间结构到“当下”的萎缩

稳定的时间结构是传统教育运转秩序的核心特质,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打破了教育稳定的时间结构。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渗入下的时间加速带来了“当下”的萎缩,即“与行为条件的稳定性有关的期望的确定性所延续的时间长度的普遍缩短”。当技术渗入教育时间时,“当下”作为一种特定的经验留存将愈发受到技术的时空压缩。为了更好地利用“当下”的时间,技术加速形塑了一种密集的教育模式,于是“超前学习”“教育抢跑”等现象层出不穷,加速“当下”的更替反而使人们愈发深陷于“当下”萎缩的漩涡。教育参与者集体的主观时间焦虑便随之开始滋生蔓延。

“当下”的萎缩致使教育时间处于一种非稳定的结构中,给教育参与者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时间焦虑。一方面,“当下”的萎缩带来一种时间剥夺感。在稳定的时间结构中,教育会依循人的成长规律呈现序时性的时间流动。如今,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赋予教育时间更多弹性,各种即时通信软件可以实现音频、视频的实时交流,教育对象可以随时“被观看”、随时“被教育”,这些“意外”的教育内容打破了教育时间与闲暇时间的边界。在弹性与加速的时间结构中,教育对象让渡了自我的休闲时间,传统的教育时间失去了指示行动的规范性和高度组织性,这被教育对象感知为时间剥夺。另一方面,“当下”的萎缩带来了一种时间的抽离感,使“当下”从原有的时间结构中脱嵌。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因其对效率与未来结果的高度指向性,容易将教育的焦点从对学生“当下”状态的全面体察转向对其未来成功图景的预设与规划。这使得“当下”所承载的“快一点”“抓紧时间”等时间诉求不再主要服务于教育对象即时的成长体验与自主探索,而愈发被整合为一种通往未来的“时间工具”,这种“当下”的萎缩将引发教育价值的迷失,“‘现在’,于是在学校中是一种消失之物,通过逝去而彰显自身价值”。从稳定的时间结构到“当下”的萎缩实际上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作用下流动时间的再结构化。在新的时间结构中,技术时间取代了教育时间,技术与教育主体之间出现了时间权力的倒置,教育时间由此被置于技术时间的规划之中。

(二)时间延展方式的技术化“改造”:“线性超越”与成长空间的阻滞

“教育要遵循生命的时间打开方式,不夺时”,然而在时间加速的推动下,时间的延展方式被技术化“改造”,这导致了线性时间观的失势,并形成了一种对线性时间的对抗,即“线性超越”。“线性超越”具体表征为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应用深受“工具主义”价值取向的影响,其自身内嵌的机械时间特性和效率至上的技术逻辑使技术获得了支配时间的优先权,并尽可能地将教育时间延伸至非教育时间,以此操纵时间来拓宽发展空间。

“线性超越”造成了效率崇拜与时间饥荒的二律背反。当效率至上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将教育异化成一张“普罗克拉斯提斯铁床”时,教育机制中的各个指标则需经过这张“技术铁床”的硬性“改装”,赋予教育“经济思维”“量化考核”“绩效评价”等元素,促使学生成长过程加速化、超前化。教育领域的“抢跑文化”“超前教育”都是围绕着时间争夺而展开的,结果造成了学生的自由时间被侵占,学生的自我成长空间因过度干涉而被压缩,这就与时间所赋予人的积极能动性、内在生命张力背道而驰。马克思指出:“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技术逻辑嵌入教育时间并控制教育节奏,由此会产生一种二律背反:教育节奏不断加速,个体时间却愈感匮乏。这不仅模糊了教育的本质与价值,更在时间加速的挤压下使学生的自我成长空间日趋扁平化。

“线性超越”衍生了加速时间、压缩空间的时空逻辑。就教育者而言,当深度共情、意义创生的多元化“交互”思维转向去情感化、去人格化的单向度“技术”思维,教育主体争分夺秒以实现教育的高效为终极目标愿景时,严密而紧凑的时间表将导致教育陷入“追求时间效用最大化”的“工具理性”泥潭。依据“自然时间”而定的教育时间在技术的作用下高速运转,“时间与教育主体的从属关系将呈现出颠倒之势,人的主体性被时间所支配与占据”,进而挤压人的精神发展空间,造成技术时间对生命时间的侵占。在此过程中,教育对象也往往被纳入以效率为导向的运转体系,逐渐顺应了由技术所设定的节奏与规范。

(三)技术对时间价值的规定:“技术在场”与生命体验的龃龉

技术对时间价值的规定,奠基于新教伦理的时间纪律。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一书中曾援引本杰明·富兰克林的“时间就是金钱”这一资本主义精神宣言来论证新教伦理中严密的时间规训。“尽可能有效地利用时间”的新教伦理及其理性化逻辑,使时间被功利化为一种商品、一种可计量的数值,仿佛“现代教育伦理对待一切非学习时间就像现代经济伦理对待一切非劳动时间一样,都将其视为一种错误或罪恶”。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技术在场”构成了新的时间律令,这种由技术逻辑主导的时间秩序在某种意义上延续了工业文明中机器对人的支配性关系,并以更隐蔽的形式转化为一种系统性的时间规训。因此,“技术在场”支配下的教育时间也面临着相应的困境。在教育过程中,教育主体常常面对“模糊教育时间与闲暇时间的界限”“单方面随意延长教育时间”“将休闲时间不加区分地转换为教育时间”等时间挤压问题,教育的情感渗透、具身参与往往让位于被延长的“学习时间”,甚至在一些教育主体看来,闲暇时间“是失范的、危险的——‘无事’就会‘生非’”。受制于“技术在场”的时间伦理枷锁,教育时间作为一种“超越图框、进入无限的指标——生命的指标”被技术包裹,教育主体的生命体验也随之受到技术的规训。

技术对时间价值的规定,取决于技术对自由时间的划界。在教育的现实场景中,教育主体依据惯常的思维,认为不能积极有效地使用闲暇时间与没有闲暇同样是危险的。从表面上看,数字资本主义条件下的“技术在场”似乎打着“技术进步”的旗号给教育对象带来自由时间的愉悦之感,“伦理”反而成为一种时间律令的枷锁,这二者看似相互抵牾。实际上,这些所谓的自由时间是资本在与技术的联姻下所图谋的一种虚假自由,“技术在场”给了教育对象选择的自由,却隐秘限制了教育对象选择的范围。正如马尔库塞所说:“自由选择主人并没有使主人和奴隶归于消失。”于是,技术将所谓的自由时间纳入资本增殖的过程中,这些自由时间并不能转化为教育对象成长的积极条件,反而变为一种隐秘的统治形式。在这种统治形式下,教育中那些依赖于身体在场的时间秩序被瓦解。“凭借身体运动实现对事物运动的知觉,并相应地形成对事物运动的时间秩序的表征”,这样一种感知性和把控性因技术而消弭,“技术入场”使物质性身体退场,师生之间的眼神、情绪、肢体等互动交流原本能使教育时间获得一种“嵌入性秩序”,然而身体的退场使教育参与者对时间体验的感知发生了变异,甚至身处这种被设定好规则的时间秩序下却无法意识到其中所隐含的时间性支配。这种无意识的时间伦理失范会使教育中的信念养成过程让位给经济效率至上的生产过程,从而背离了教育中生命的本真体验。

三、回归教育时间的教育性:破解时间困境的关键路径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尤其是深度学习技术的快速进步,使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得以捕捉到时间序列数据的关联性,技术的“时间化”与时间的“技术化”问题愈发凸显。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带来了教育的时间困境,教育时间的教育性被逐步削弱。因此,只有回归教育时间的教育性以探求时间困境的解决路径,教育才能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更大程度地发挥“铸魂育人”功能,“重塑人作为时间主体的真实意义,实现人的时间解放”。

(一)激活当下:在“此刻”的唤回中激发教育的共情共鸣

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需要基于对“现在之维”的认识,在“此刻”的唤回中充分激发教育的共情共鸣。尽管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时空裹合性造成了“此刻”的弥散,但教育必须强调“此刻”,彰显其在教育中的“承接”价值,“随着现在于不知不觉中进入未来,未来也就被照顾到了”。教育必须坚守“此刻”这一重要的时间维度,应当关注在“此刻”的时间视野下所指向的与学生现实幸福之间的关联,而不只是把“此刻”视为通往未来的工具。列维纳斯在批判传统未来指向的时间观时指出:“现在意味着一个主体的出现……甚至意味着这个存在者的构成。”就教育时间的过程指向来看,每个“此刻”都是教育对象新生的瞬间。正因如此,“此刻”作为瞬间具有不可替代的丰富意蕴和独特价值,是学生成长成才过程中获得幸福感和满足感的源泉。尽管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看似以倍速的方式实现了知识的传递,但是技术的“过程性”跨越却造成了“当下”的萎缩,在一定程度上使得本应有深度、有厚度、有温度的教育内容变得虚幻。激活教育的“此刻”的感知、价值与效用,就在于让学生跳出被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划定的时间框架的束缚,从被动的“当下”转向自我的“此刻”,与自控的时间、塑造的信念、深度的思考共鸣共生。

教育者的理念不仅要以未来的发展为指引,更应聚焦于学生的当下。教师应当耐心倾听学生发自心底的真实需求,敏锐捕捉他们的兴趣点和困惑点,并与学生展开更具情感关怀与深度心灵交流的师生互动,而并非仅以自身的主观经验和既有认知来评判学生的需求,进而导致学生在知识习得中浅尝辄止,师生关系也趋于表层化。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时代,唯有教育主体的“躬身入局”,才能让人机协同真正服务于师生互动,增强师生间的情感共鸣与联结。而教育对象则要以“此刻”的教育体验为核心,激发自身独立的思考判断力,以抵御技术依从性思维的侵蚀,积极创造让自我进入聚焦“此刻”的秩序氛围。与此同时,教育对象要从身体到精神都高度沉浸在“此刻”学习感悟的情境之中,与教育主体、教育环境、教育主题建立积极的互动,增强与“此刻”的情感黏性,并把感知内化为自身的智慧,在“此刻”的共鸣中实现情感驱动、理性认知和价值观认同的融会贯通。

(二)顺应节奏:遵循教育的“慢养”节律以丰盈精神世界

教育与技术相区别的关键在于,技术高效的“输入—输出”模式所塑造的仅仅是“不断转换模型的躯体”,而非“不断充实的灵魂”。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极大地拓展了教育的时空边界,增强了教育资源的承载力,然而教育的过程不仅是由外而内的输出、接受与塑造,更是由内而外的启发、感受与理解的“内生”过程。教育的“内生性”决定了其时间表要以“慢养”的节律来契合人的发展节奏,创造技术总体加速与教育循序渐进的共鸣。

教育的时间表只有尊重教育时间的体验性、绵延性,方能摒弃“经济人”的假设,走向“教育人”的根本旨归。而在工具理性的主导下,技术的不断加速将使教育主体的生命时间体验成为技术宰制下的灰色地带,趋利化的培养目标易催生出“单向度的人”,使教育实践走向功利的“经济人”追求。教育工作者应当关注技术对教育对象时间体验的改变,支持学生完整、多元的时间体验,不仅要利用线上线下教育内容的分配重组,调整学生无规律的技术体验时间,也要尊重学生时间管理的主体地位,突破以学校育人时间为中心的框架,鼓励学生深入社会生活与生产实践,在“无为而教”的广阔空间中丰富自身的时间体验感,让教育过程快慢相宜、动静相生、疏密相间、起伏有致、抑扬顿挫和整体和谐。从时间筹划来看,积极的生命时间体验可以丰盈个体的成长轨迹,焕发个体的生命底色,有效提升教育的获得感。

教育的时间表只有与教育对象的生命节律相契合,方能实现“教以成人”的初心旨向。正如博尔诺夫指出,在与时间的关系上,“最伟大的品质是忍耐。它不同于单纯的无动于衷,而是一种能力,放弃擅自超前的作法而与那些应按自身规律发展的事物保持步调一致的能力”。这就要求教育工作者在人才培养过程中注重“慢”的时间陶养。从时间与人的成长路径看,“慢”的时间节奏实际上映射了一种宽容和尊重的教育方式,时间的“宽容”构成了难得的教育品质。在教育过程中,教育工作者应在“等待”中注重学生思维深度的延展、反思意识的生成、独立人格的养成和综合潜能的激发,在宽容的“等待模式”中引导学生增强认知内驱力,并在技术与教育场域融合的进程中,通过在技术意向性中注入“教以成人”的目标意向,平衡好技术与教育的时间关系。“等待”的教育方式顺应了生命发展规律,更关注学生成长的内在驱动性,尊重学生、理解学生、激励学生,让学生成长为独立自主、奋发有为、敢于创新的杰出人才。

(三)回归本真:在“具身感知”中重拾教育的闲暇与自由

马克思在谈及“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时认为,只有自由时间才是个体得到充分发展的时间,“整个人类的发展的前提就是把这种自由时间的运用作为必要的基础”。德国教育家赫尔巴特也曾指出,“学校就是闲暇,而闲暇便是审思、鉴赏与宗教的共同财富”。休闲作为教育的一种审思状态,是教育对象理想的体验方式,需要自在敞开与自由融入的身体感知。重拾教育的闲暇与自由,就是要在身体回归中让思想回归,在身体经验中促进认知形成,让作为时间主体的“人”富有身心投入的积极性、自主性,把握人机交互时代技术与教育时间博弈的主动权,通过身体和心灵的合拍通达教育实践的“身心在场”,回归教育的本真状态。

教育工作者需要重新审视和规划教育对象的闲暇与自由时间,这就需要教育者以“具身示范”的方式运用其所掌握的知识潜移默化地影响学生。教育实践总是受到教育者自身教育理念、教学手法、教育节奏的多重影响,因此需要积极整合感性思维与理性判断,用其身体可呈现的眼神姿态、手势动作、行为习惯等的流动变化,引导学生形成富有情感和感染力的特定感知方式,让学生在对老师的信任、崇敬、模仿中保有求知过程中丰盈而灵动的感性知觉,激发学生主动求知的生命自觉。由此,应在激发学生求知本性与自由本性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掘学生的创造本性,以闲暇滋养个体的内在精神,以自由激活个体的潜在力量,从而让学生保持独立精神、探索兴趣与创新热忱。

教育应当引导学生合理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形成正确的技术价值观。在数智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已成为有效的教学工具,它以快速高效的生成功能为教育主体提供了知识学习、综合的便捷之道。教育者的“具身示范”可以充分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强大的交互能力,在虚拟空间中构建教育场景并拓展学生的具身体验,延伸学生对教育者物理身体的视觉感知力,使学生能够在没有教育者物理身体参与的情况下,以虚拟方式获得与身处现实世界相同的知觉感受。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创造的“共同在场”可最大限度地减少时间分散、流动性强给教育对象带来的不利影响。然而需要警惕的是,技术时常会以“技术进步”为旗号来创造“自由时间”,这些“自由时间”未必能展现出积极自由的意涵,反而可能使人“变成了生产机器中的齿轮”,沦为受技术霸权控制的工具。因此,深入理解时间异化的深层原因和外部呈现,探寻破解时间困境的实现路径,既是对技术媒介深度介入教育时间的理性回应,也是有效应对教育场域技术变革的科学态度。


(本文参考文献略)


Temporalization of Technology and Technologization of Time: Time Dilemma and Transcendence of Education in the Era of Generative AI

Xie Lixia


Abstract: GenAI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y is changing the evolutionary trajectory of natural temporal rhythms and artificially constructed technical rhythms. The accelerated iteration of technology and its reconfiguration of time has changed the temporal dynamics of traditional education. On the one hand, when technology changes education with a new time rhythm, it becomes temporalized. Its growing capacity to restructure time and space enables technology to assume the position of “time controller”, thereby reshaping the temporal-power order of education and leading to the educational dilemma characterized by “timeless time”. On the other hand, the deep embedding of technology intensifies the technologization of education time. The technologization of time has transformed the stable time structure into the shrinkage of the present. The linear transcendence of time restricts students, space for growth and the time ethical shackles imposed by the presence of technology cover the life experience of education. To address the time dilemma of education brought by GenAI technology, it is necessary to stick to the value orientation of fostering well-rounded development based on the educational nature of educational time. This requires stimulating empathy and resonance of education in calling back the moment, follow the rhythm of “unhurried nurturing” to explore the deceleration strategy of education,and regain the leisure and freedom of education in embodied perception.

Key words: generative AI; education; the temporalization of technology; the technologization of time


初审:魏莉莎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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