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全球数字鸿沟日益加剧，以接入鸿沟、素养鸿沟和结果鸿沟三种形态对教育公平造成威胁与挑战。面对复杂而多维的数字鸿沟，国际组织与多国政府采取一系列措施，包括出台数字化战略，为弥合数字鸿沟提供顶层设计与根本保障；缩小数字接入鸿沟，持续提升数字化设施的可及性与可负担性；将数字资源视作公共产品，创建开放包容的优质数字教育内容；缩小数字使用鸿沟，加强对于学生数字素养的培育与评估；以国际组织为领导力量，推动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体系建设。在取得一定成效的同时，数字鸿沟治理仍面临多重挑战，包括弥合数字接入鸿沟的资金缺口较大，公共数字学习可能滋生新的数字霸权与风险，全球数字鸿沟治理面临双重结构性矛盾以及数字鸿沟的根治需与更广泛的社会鸿沟治理相联系。

关键词：数字鸿沟；教育公平；数字包容

数字技术自问世以来，便被寄予推动人类社会公平发展、实现共同繁荣的厚望，也被视作实现优质教育资源普及和个性化教育的重要机遇。然而，在现实中，数字技术的普及并未抹平世界的参差，恰恰相反，数字化发展的不平衡使世界变得更加沟壑纵横。

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带来的社交隔离推动课堂由线下向线上转移，受困于数字基础设施匮乏、信息和通信技术落后等问题，发展中国家与边缘人群在开展远程教育的过程中遇到巨大困难，这也让人们比以往更为深刻地认识到，哪怕数字技术已经较为普及，数字鸿沟依旧无处不在，构成阻碍实现教育公平与人类可持续发展的风险与挑战。由此出发，本文旨在探讨数字鸿沟在教育领域的多重形态，梳理各国与国际组织为弥合教育数字鸿沟所采取的措施并分析未来数字鸿沟治理所面临的挑战。

一、数字鸿沟在教育领域的多维形态

21世纪以来，多个国家相继开启教育数字化转型进程，数字技术与教育的融合显著扩大了优质教育资源的共享范围，为实现高质量教育公平提供新的可能性。然而，在数字化转型的过程中，信息技术所带来的福利并没有平等地惠及所有学习者，数字鸿沟的出现使得相当一部分弱势群体被区隔于信息技术所惠及的范围之外。针对这一现象，世界多国持续出台和完善相关政策，以期弥合数字鸿沟。尽管如此，数字鸿沟并未消弭，而是随着数字化转型的深入不断演进，从显性的接入层面上升至更为隐性的素养和结果层面，在其形态变得愈发多维和隐蔽的同时，对于个体的影响更为深远。

（一）接入鸿沟：学习者接入数字教育设施的差距

互联网为传统学习提供了变革路径，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于2022年发布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rogramme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PISA）报告显示，能够获取需要的数字设备是与学生成绩联系密切的因素之一，充分肯定学生接入数字设备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然而，来自不同背景的学习者在接入数字教育设施时依旧存在差距。

1.数字设施可及性的差距

就可及性而言，世界多个国家着力于建设数字化基础设施，硬件设备、网络接入等方面的显性落差虽整体呈现缩小的趋势，但差距依旧存在。首先，互联网的使用情况仍然与国家发展水平紧密相关。国际电信联盟（Inter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 Union，ITU）2023年发布数据显示，高收入国家人口接入互联网的比率达到93%，已接近普及，而在低收入国家中，仅27%的人口使用互联网，这一差异反映了不同收入水平国家和地区之间数字鸿沟的宽度。其次，国家内部的接入程度同样存在较大差异，如美国2021年统计数据显示，在有学龄儿童的家庭中，白人家庭的宽带接入率比黑人家庭和拉丁裔家庭分别高14%和12%；巴西2022年数据显示，3600万人无法接入互联网，其中，黑人和低收入人群是主要边缘群体；阿根廷2022年数据显示，国内43.5%的公立学校未接入网络，尤其是位于内陆地区的学校。此外，数字接入鸿沟还显著体现在不同性别、族裔等群体之间，如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在2023年发布的一项报告称，在低收入国家，约90%的少女和年轻女性未接入互联网，而同龄男性上网的可能性则较女性高12%，这一差异在南亚更是达到27%。

2.数字设施可负担性的差距

就可负担性而言，高收入经济体与其他国家之间在访问成本上依旧存在明显的差异，导致最贫穷的人口在接入互联网时往往要承担更为昂贵的成本。国际电信联盟2023年数据显示，在低收入经济体中，入门级移动宽带服务签约的价格中位数相当于平均收入的8.6%，是高收入国家（0.4%）的22倍，低收入国家每100人中只有一个固定宽带用户。此外，低收入国家不仅上网人口较少，而且其联网人口所使用的数据量也相对有限。联合国数据显示，富裕国家人群使用的数据量平均是贫穷国家人群的35倍多，这也意味着低收入国家的学习者无法充分利用互联互通的潜力或有效受益于数字化转型。该情况同样存在于国家内部，如英国2024年1月调查显示，28%的受调查家庭表示难以负担通信服务；澳大利亚2023年数据显示，27.6%的澳大利亚人口在接入数字化设备或高品质互联网时仍面临资金压力。

（二）素养鸿沟：学习者数字素养的差距

随着互联网与电脑的普及率逐步提升，数字鸿沟的主要形态由硬件接入演化为人们在数字素养方面的差异。在数字时代中，数字意识、数字化学习、数字社会责任等数字素养与技能不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选择，而是决定个体能否充分享受技术红利和有效参与社会经济生活的要素。教育领域同样如此，学生在缺乏数字素养的情况下，很难有能力充分利用并受益于数字技术。在此背景下，数字鸿沟的内涵从技术接入沟壑转变为数字素养沟壑，学生是否具备使用数字技术与数字学习内容的动机、知识与技能以及其使用数字技术的深度广度成为数字鸿沟的新考量。

1.学习者数字技能的差距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显示，在世界范围内，1/3的人缺乏最基本的数字技能。就国别而言，1/3的美国劳动人口的数字技能十分有限，近1/6的劳动人口不具备使用电子邮件和网络搜索等基本技能；28%的法国人口在使用数字工具时遇到困难；约39.3%的墨西哥人口和43.6%的秘鲁人口缺乏基本的计算机技能。PISA2022报告显示，不同国家学生对于电子设备的使用能力存在差异，如在约旦、摩洛哥、菲律宾、巴勒斯坦等国，接近一半甚至一半以上的学生对使用视频通信程序、学习管理系统或学校学习平台表示没有信心或非常没有信心；而巴西、柬埔寨、摩洛哥、巴勒斯坦等国则有超过40%的学生表示在独立捜索在线学习资源方面不自信或非常不自信。

2.学习者数字态度的差距

除了数字技能外，数字态度同样是数字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PISA2022报告所指出的，接入数字资源并不意味着产生有效的学习，若想提升学习效果，还需要提高学生利用数字技术的能力和自主学习的态度。这也反映出即便成功弥合接入鸿沟，学习者在态度、技能与知识方面的差异同样会拉大数字鸿沟，而这一差异使得许多个体在使用互联网时无法充分受益或避免其危险。

（三）结果鸿沟：学习者发展水平的差距

在数字化时代，接入鸿沟和素养鸿沟对个体参与社会、文化、经济等领域的影响越来越显著，在催生“信息富有者”和“信息贫困者”群体分化的基础上，延伸出“结果鸿沟”，即使用信息技术所获得的成果会影响到社会各个领域并引起不平等。结果鸿沟的影响效应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1.财富获取与权利行使的差距

在经济参与层面，学生掌握数字技能的水平与其就业情况直接挂钩。数据显示，美国超过92%的工作要求职员具备数字技能，而欧盟有85%的职位要求应聘者至少具备基本的数字技能水平。这一趋势在世界其他地区同样存在，如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近65%的空缺职位要求具备基本数字技能。此外，相关研究表明，是否使用信息和通信技术对个体的职场发展能力和薪资水平有直接影响，不具备数字技能的劳动力的竞争力与薪资水平通常低于掌握数字技能的应聘者。在社会政治参与层面，《2022年联合国电子政务调查报告》（E-Government Survey2022）指出，数字素养是公民参与电子政务服务的三大素养之一，强调数字能力是个体有效行使自身权利和争取自身利益的要素。

2.儿童安全保障水平的差距

“2023年儿童网络安全指数”（2023Child Online Safety Index）国际评估项目对家庭、信息通信技术公司、学校等六大利益相关者进行调査，并从家庭支持、学校数字公民教育、信息与通信技术公司责任、政府政策法规、儿童使用技术的安全性和技术基础设施六大维度对不同国家的儿童网络安全工作进行评估。评估结果显示，阿尔及利亚、阿塞拜疆、孟加拉国、喀麦隆等发展中国家的得分^较低，为“C”或“D”，这意味着上述国家的儿童在接入网络时处于更脆弱的地位。

数字时代，数字鸿沟所带来的数字不公平使得“信息富有者”能够享受更多的数字红利，面“信息贫困者”不仅越来越无法充分参与社会、经济和文化生活，面且面临更高程度的数字风险。数字资本背后所蕴含的新型“再生产”机制加剧优势群体与弱势群体间的结构性不公平，这意味着数字鸿沟已经超越单纯的技术问题，成为社会经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挑战。

二、弥合教育数字鸿沟的国际政策趋势

数字鸿沟的存在揭示数字技术虽然能够在更大范围内实现发展成果共享，但是这一红利并不会自动惠及每个人。在这一背景下，国际组织与多国政府采取以下政策措施，以弥合不同层次的教育数字鸿沟。

（一）出台数字化战略，为弥合数字鸿沟提供顶层设计与根本保障

随着数字化成为国际教育议程中的普遍议题，多国出台相关政策与战略，对推动教育数字化公平发展作出全局规划，为弥合数字鸿沟提供顶层设计与根本保障。就形式面言，多国或出台专门的教育数字化战略，以更为聚焦的视角来针对如何有效弥合教育数字鸿沟确定方案，或将教育议题融入国家整体的数字化转型战略中，以更为宏观的视角对推动教育公平作出部署。就内容而言，多国数字化战略在推动教育公平方面主要包含以下措施。

1.树立包容的数字发展理念，将弥合数字鸿沟作为成略宗旨之一

多国数字教育战略和规划在不同程度上体现对公平包容理念的重视。如美国在《2024年国家教育技术规划》（National Educational Technology Plan 2024）中将如何利用教育技术缩小数字鸿沟作为根本目标，凸显数字公平问题在教育议程中的优先级和显著度。英国于2019年发布《认识技术在教育方面的潜力：为教育提供者和技术产业制定的战略》（Realising the Potential of Technology in Education：a Strategy for Education Provider sand the Technology Industry），明确提出希望通过支持教育领域新兴数字技术的开发和融合，最终达到提升教育质量、促进教育包容、改善教育成果的目的。2022年，德国联邦政府颁布“数字化战略”，将创建机会均等且无障碍的教育生态系统作为在2025年前应取得的重要成果。2023年，芬兰发布《2027年数字化教育与培训政策》（Policies for the Digitalisation of Education and Training until 2027），提出数字化应促进教育机会平等，让每个个体在不同的人生阶段都能够得到充分的学习和发展。地区层面，欧盟于2020年发布《数字化教育行动计划（2021—2027年）》Digital Education Action Plan（2021-2027），明确欧洲将在后疫情时代开展高质量、包容性和无障碍数字化教育的战略愿景，体现数字包容与数字公平的考量。

2.制定数字发展目标与规划，为落实数字包容理念提供顶层指导

针对如何弥合数字鸿沟和实现数字包容，多国在其数字化战略中制定可操作、分步走的规划与措施。如美国《2024年国家教育技术规划》分别针对数字访问鸿沟、设计鸿沟和使用鸿沟制定解决方案，要求将数字技术充分融入教育过程中，使学生能够开展个性化学习、教师能够得到技术支持、教育信息化水平能够得到提升等。墨西哥的国家数字教育战略——《数字教育议程》以为学校提供互联互通的设备与技术支持作为核心措施，特别强调向家庭背景较差、来自偏远落后地区的学生作出资源倾斜。2023年，巴西颁布《国家数字教育政策》，将数字包容、数字赋能列入战略核心，并以此为指导，促使联邦和地方政府部署系列数字包容性举措。

3.健全教育数字化治理体系，构建多元参与治理新格局

数字鸿沟形态复杂，这也意味着其治理离不开社会多元主体间的合作。法国在《2023—2027年教育数字化战略》中提出建立多主体合作的教育公共数字生态系统，以支持所有教育利益相关者获取和使用教育数字工具。2020年，俄罗斯提出全社会参与的数字化转型理念，形成“国家—社会—校”的多主体治理体系。新加坡政府在《2030年教育科技总体规划》（EdTech Masterplan 2030）中提出要加强政府、企业、教育机构等多元主体间的协作，推动数字技术融入教育体系，以更好地促进教育可持续发展。

（二）缩小数字接入鸿沟，持续提升数字化设施的可及性与可负担性

数字化设施的朝接入与公平供给是实现数字技术赋能全纳教育的基本前提，也是缩小数字接入鸿沟的根本路径。在这一背景下，多国以政府支持为主要推进力量，将基础设施建设作为推动数字教育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举措，从以下两方面入手，弥合数字接入鸿沟。

1.加强财政支持，在教育数字化转型中进一步扩大硬件供给

2019年，德国联邦教研部发布“数字化战略”，计划投入50亿欧元，在2025年前为所有中小学建设具备开展数字教育的基础设施。2019年底，日本推出全球学校联网（GIGA School）构想计划，通过发放计算机购置补助、建设高速通信网络和推动各学校便捷采购等措施，以实现学生人手一台数字终端这一终极目标。韩国科技部发布《2021年数字新政行动计划》，确定拨款128亿韩元用于完善“教科书试点项目”的硬件设施，为累计27万间中小学教室安装高性能移动网络，并为学生提供约8万台平板电脑。加强设施的互联互通同样也是发展中国家教育议程中的重要事项，如巴西政府在“数字城市网络”“互联教育”等行动框架下采取优化宽带、移动互联网络等数字设施的建设，为学生购买平板电脑或其他类型的电脑等数字设备，加强数字化学校建设等措施。2020年数据显示，巴西已有82%的中小学接入互联网。而尼日利亚政府则推出“2020—2025年国家宽带计划”（Nigerian National Broadband Plan 2020-2025），计划至2025年将国家宽带覆盖率提升至70%。

2.发挥私人部门作用，为弱势学生与家庭提供普患性数字服务

美国教育统计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数据显示，45%的公立学校与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建立直接合作关系，帮助学习者能够在家接入互联网。英国电信运营商沃达丰（Vodafone）推出“人人互联”（everyone.connected）行动，与合作伙伴一同向边缘人群捐赠移动连接设备和提供更可负担的技术服务。韩国政府自疫情以来与韩国电信、三星电子等电信服务提供商和企业达成合作，向弱势学生免费提供数字设备和移动数据计划，以便于其远程上课和访问在线学习平台。上述举措均利用私人部门的资金与技术优势，推动数字无障碍环境建设，帮助学生在校内校外都能够有效接入互联网，进而从接入层面弥合数字鸿沟。

（三）将数字资源视作公共产品，创建开放包容的优质数字教育内容

数字技术的发展虽为优质教育资源的普及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却也在数字鸿沟的割裂下滋生出信息藩篱。因此，开发开放包容的数字教育资源成为各国弥合数字鸿沟、推进数字技术赋能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内容。

在此背景下，多国积极推进数字教育资源平台的建设和应用，如法国教育和青年部、文化部等多个单位联合开发卢米尼（Lumni）教育资源平台，免费向学生与教师提供小学、初中、高中课程所有科目的视频、音频、文章等教育资源，线上资源数量超过5000个。印度在2018年颁布《学校综合教育计划》，强调需建设国家数字教育资源共享平台，较具代表性的包括“知识共享数字基础设施”“e-Pathshala门户”等。韩国成立“教育信息服务系统”和“网络家庭学习系统”，为各学段师生提供不同形式的数字教育资源，并开发“Eduable”平台，为残障儿童提供特殊在线课程。在区域层面，欧盟在《数字化教育行动计划（2021—2027年）》专项战略框架下，启动“欧洲数字化教育中心”平台，旨在为欧盟成员国提供数字化教育共享资源与支持。

从国际比较来看，各国在开发数字教育资源时普遍重视以下三个特质。其一，共享性，即强调数字资源的公共属性，使学习者能够无障碍接入数字资源，进而保障教育系统在数字化转型过程中的公平性与普惠性。其二，包容性，即在创作数字教育内容时将更多源于本土、反映国家实际情况的内容纳入考量，如美国和巴西作为移民国家，在开发数字资源时吸纳少数族裔的语言和文化，从而提升数字弱势群体的数字获得感，保障其能够适应并融入数字社会。其三，安全性，即在建设数字教育平台的同时加强对于数字资源的监管，出台相应政策来保障师生便捷获取和安全使用数字教育资源。

（四）缩小数字使用鸿沟，加强对于学生数字素养的培育与评估

数字素养被联合国、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等多个国际性组织认定为“21世纪技能”之一，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广泛关注。在这一背景下，世界多国相继将学生数字技能的培育与评估视作教育数字化战略的关键举措。

1.将数字素养纳入课程大纲，加速推动数字化课程建设

如澳大利亚在2022年将原本的中小学信息与通信技术能力课程改革为数字素养课程，并将其列为新课标通用能力维度中的七大子能力之一，在强调数字技能培养的同时，强调更高层次的数字思维的形成。同样，培养学生的数字素养和数字技能是巴西教育改革的核心目标之一，在新版《国家共同课程基础》中，10项核心素养中的“知识学问”“表达自我”“信息素养”和“履行公民义务”均提到与数字素养相关的内容，贯穿“认知”“技能”与“价值观”三大维度。法国国家课程改革鼓励将数字技术学习纳入课堂，并将获取数字能力视作重要学习成果。为了提高学生的数字能力，韩国政府宣布从2025年起将编程课设置为小学和初中学生的必修科目，用于培养数字能力的课时量将增加一倍。

2.制定学生数字素养框架，为数字素养教育评估提供参考

德国各州文教部长联席会议在2016年通过《数字世界中的教育》战略，对学习者参与数字社会所应具备的能力进行定义，并搭建起由六大素养领域和22个子素养组成的数字素养框架。2019年，法国推出《数字技能参考框架》，确定初等、中等和高等教育的学习目标与周期性评估，并以此为基础开发适合各年龄段学生的培训方式。澳大利亚自2005年发布中小学生信息与通信技术能力的国家评估项目（National Assessment Program-ICT Literacy）起，便每三年展开一次测试，测试结果成为政府制定课程标准的根本参照。在地区层面，欧盟自2013年推出欧盟公民数字胜任力框架1.0（DigComp1.0）以来，不断对其维度、术语、内容、等级进行优化与更新，为欧盟各国制定相应框架提供参考。

3.加强教师数字培训，进一步提升教师数字素养

教师的专业发展是学生数字素养培育的关键因素与前提。为消除教师在技术运用方面的能力差距，美国在2010年发布《变革美国教育：技术推动学习》（Transforming American Education：Learning Powered by Technology），强调应培养具备数字素养、能够将数字技术融贯于课堂当中的师资队伍，并提出为教师提供相应的职前或在职培训，以提升其数字素养。法国政府在《2023—2027年教育数字化战略》中强调应加强对教师数字化教学的培训，并创建“资源账户”，为教师提供必要的数字资源工具。德国在2019年修订《教师教育中学科科学和学科教学的联合内容相关支持》，强调将数字化技术融入教学中，明确对于教师数字化能力的要求，并在《卓越教师教育计划》的框架下为各师范院校开设教师数字化能力课程提供资金。此外，随着对教师数字素养关注度的上升，多个国家先后出台教师数字素养框架和相关标准，如美国的《ISTE教育工作者标准》、西班牙的《教师通用数字素养框架》、挪威的《教师专业数字素养框架》等，旨在为教师的全过程发展提供指导，并更好地对教师进行素养培训与考核。

（五）以国际组织为领导力量，推动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体系建设

数字鸿沟对国家之间和国家内部的可持续发展均造成严峻挑战，成为人类所共同面临的全球性问题。在此背景下，弥合数字鸿沟需要国际社会共同协作。在推动建设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体系的过程中，以联合国体系为代表的国际组织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1.加强凝聚共识，协调基于多边发展框架的行动与合作

联合国自2020年以来通过推出“数字合作路线图”（Roadmap for Digital Cooperation）、“全球数字契约”（Global Digital Compact）、“数字战略（2022—2025年）”（Digital Strategy 2022-2025）等战略框架，召开信息社会世界峰会（World Summit on the Information Society，WSIS）等高级别会议，以及发布《关于教育变革的愿景声明》（Vision Statement of the Secretary-General on Transforming Education）系列文件等路径，着力提升“弥合数字鸿沟”一题在全球教育治理议程中的显著度。联合国在呼吁各方加强无障碍数字环境建设、提升数字素养培育、促进数字公平的同时，为各国合作搭建协调机制并提供相应的技术支持。

2.利用自身资源，为发展中国家提供资金与技术援助

2019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和国际电信联盟共同发起全球学校联网倡议（GIGA），旨在通过为各国政府提供开源连接解决方案和技术支持来推动互联网在世界范围内的普及。截至2023年11月，该倡议共计向30个国家提供技术支持，累计帮助近6000所学校的230万名学生接入互联网。针对发展中国家学习者面临的数字技能与素养不足的问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华为公司、埃及、埃塞俄比亚和加纳教育部及其他伙伴合作，在2020年至2023年间启动“技术支持的全民开放学校”（Technology-enabled Open Schools for All）项目，为非洲国家师生的数字技能提升提供培训与资源支持。202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华为签署合作协议，共同帮助发展中国家的教育工作者提高技术使用能力，项目覆盖范围包括孟加拉国、科特迪瓦、埃及、尼日利亚和巴基斯坦。此外，联合国还牵头成立国际教育筹资机制（IFFEd），为全球教育可持续发展提供资金支持。

3.促进全球互联互通，推动数字资源成为全球公共产品

考虑到全球各国在数字教育资源开发方面仍存在不平衡，许多国家没有足够的条件来建设公平且富有质量的数字教育平台，202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发起“全球教育联盟”（Global Education Coalition）计划，旨在建立广泛的合作伙伴网络，共同扩大公共学习资源规模，为学习者提供远程学习方案。截至2024年，全球教育联盟共参与了112个国家的233个项目，4亿名学习者和1200万名教师从中受益。此外，202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儿童基金会共同启动“公共数字化学习门户”（Gateways to Public Digital Learning）行动倡议，以保证数字资源的全球公共资源属性为出发点，帮助各国创建和完善数字化学习平台，并指导平台良性发展。

三、弥合教育数字鸿沟所面临的现实挑战

世界各国与国际组织为弥合各级数字鸿沟采取多重措施，取得一定的成效。展望未来，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仍面临以下挑战。

（一）弥合数字接入鸿沟仍面临较大资金缺口

虽然教育数字化转型已成为国际教育发展的重要趋势，但许多学校尚存在缺乏足够的技术基础设施和设备的问题。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在2020年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77.8%的受访者表示，技术设施与环境的不足仍是线上学习过程中碰到最多的障碍。让每个人都联网的需求已然迫在眉睫，但较大资金缺口却为弥合数字接入鸿沟带来严峻挑战。

国际电信联盟在2020年发布的报告中估算，到2030年，需要4280亿美元才能够帮助全球30亿（10岁及以上）未接入者接入网络。其中，发展中国家不仅汇集了大量未接入者，而且普遍在数字化硬件建设方面面临较大的资金问题。以非洲为例，虽然近年来非洲广泛接受来自双边、多边捐助者的发展融资，甚至相较于其他地区而言获得的数字化双边发展融资规模居于首位，但是资助金额与所需金额间存在显著差距，其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依旧长期面临巨大资金缺口。国际电信联盟数据显示，到2030年，弥合非洲基础设施鸿沟的成本为1000亿美元，其中，仅撒哈拉以南非洲就需要约9000万美元。

事实上，资金压力并不仅仅存在于发展中国家，发达国家同样面临这一问题。据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报道，该国“负担得起的网络连接计划”的资金于2024年4月耗尽。该计划为约2300万户美国低收入家庭和农村家庭提供宽带补贴，倘若国会不能为该计划提供额外资金，数以百万计的美国家庭将会失去支付互联网服务费的能力，这将影响其日常生活与工作，并进一步扩大美国的数字鸿沟。

简而言之，弥合数字接入鸿沟意味着大量资金投入，而且考虑到数字化是一个持续迭代的过程，即便具备相关硬件和软件，对于现有设施的维护和升级也需要持续的资金支持。这使得处于边缘位置的国家和人群越来越难以获取相应资源，大量学习者被数字鸿沟隔绝在时代发展潮流之外，从而形成发展障碍。未来，资金缺口依旧会是弥合全球数字鸿沟所面临的首要问题。

（二）数字鸿沟的根治需与更广泛社会鸿沟治理相联系

弥合教育数字鸿沟的根本目的在于消除技术变革所引发的社会分层与不公，从而让每一个社会成员都平等地享有技术进步所带来的红利。然而，数字鸿沟虽然通过数字技术的接入与使用表现出来，但是绝非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或教育问题，而是技术掩盖之下各种不平等的集合，是经济与社会不平等的映射。

数字鸿沟的形态越来越多元，从数字接入的差距上升至素养与结果层面的差异，其形态越来越隐蔽，对于个体的影响也越来越深刻。究其根本，这些差异并非自然产生，而是源自群体之间的“范畴差异”（categorical differences），即人们之间契约、关系、交互和交易所形成的不平等与不均等。由数字资本延伸而出的权力地位差异影响着个体参与教育、经济、政治生活的机会，持续推动数字鸿沟的分裂与演化，形成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马太效应。正因如此，数字鸿沟概念的复杂性日渐提升，从设施到素养，从政策到管理，从技术到伦理，其所涵盖的概念范畴在不断扩大，逐步进化成展现诸多社会矛盾与挑战的集合。

数字鸿沟所映射的是更为广泛的社会鸿沟，这也意味着需从更为宏观的视角来对其进行治理，否则便不能从根本上使其消弭。如何在弥合教育数字鸿沟的同时，发挥教育的先导性与基础性作用来缩减数字鸿沟背后所交织的复杂社会鸿沟是亟须回答的问题。

（三）公共数字学习可能滋生新的数字霸权与风险

公共数字学习注重将优质教育资源作为一项公共产品和一项基本人权来提供，是延展边缘化儿童教育机遇和生存场域的重要路径。然而，在肯定其价值与意义的同时，也需警惕其背后可能暗藏的风险，具体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1.公共数字学习在强势文化的主导下形成新的数字霸权

公共数字学习的提出虽立足于各国共同贡献智慧、将优质教育作为公共产品来提供的美好愿景，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强势文化国家往往能够创造和传播更多、更被公众所认可的数字教育内容，而弱势文化国家的声音则被淹没其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告显示，在拥有开放教育资源的高等教育资源库中，近90%的内容来自欧洲和北美；开放教育资源门户（OER Commons）中92%的内容为英文；而大规模开放线上课程（MOOC）的主要受益者为受过教育的学习者和来自较富裕国家的学习者。以上数据提醒人们需警惕公共数字学习成为所谓主流文化在全球范围内传播的新型载体，避免滋生更为隐蔽的数字霸权。

2.学习者在接入公共数字学习时可能面临新的风险

当学习者开启线上学习时，便暴露在纷繁庞杂的数字内容中，其数据安全与身心健康均面临风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告显示，在儿童数据遭到泄露的当下，仅16%的国家出台相关法律来明确保障教育过程中的数据隐私；在疫情期间所推荐的163种教育技术产品中，89%的产品可以调查使用者的情况；在疫情期间提供在线教育的42个国家政府中，有39个助长了威胁或侵犯儿童权利的使用方式。这在将学习者置于风险之中的同时，也间接反映出个体间的使用鸿沟，即在使用数字内容时能否察觉算法所带来的风险并能够有意识地避免风险。

（四）全球数字鸿沟治理面临双重结构性矛盾

数字鸿沟作为全球共同面临的挑战，需要世界各国基于人类共同福祉来携手合作，构建公平有效的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体系。在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领导下，各国就弥合全球数字鸿沟协力合作，已取得一定成果。然而，全球数字鸿沟治理依旧面临双重结构性矛盾。

1.国家竞争与国际道义间的矛盾

正如国际电信联盟秘书长多琳•伯格丹-马丁（Doreen Bogdan-Martin）所强调的：“最不发达国家通过科学、技术和创新实现数字化发展不仅是一个机遇，而且是一种必须，一种道义上的必须。”然而，推动数字包容并不仅仅是数字化转型的唯一考量。世界各国普遍将数字化视作在新一轮技术革命中保持自身既有优势或实现地位跃升的重要契机，这也意味着国与国之间不只是守望相助的共生关系，更是数字时代的竞争者，其行动逻辑不仅在于承担国际道义，而且在于在这场角逐赛中获取更多的数据资源与数字技术的优势以及在国际数字技术合作中占据主导地位，由此滋生国家竞争与国际道义间的矛盾。

2.公共产品与资本逻辑间的矛盾

数据是数字教育开展的根本要素，而全球数据价值链被掌握在部分超大型跨国数字平台手中，这些平台企业通过提供数字服务不仅获取了全球数据价值链中的大部分收益，而且作为非国家主体参与到数字话语体系的构建中，成为数字化转型中的主导性力量。教育领域也不例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数据显示，在全球范围内，54%的国家具备数字技能标准，而这些标准通常是由非国家行为体（主要是商业行为体）定义的。在此类主体发挥显著影响力的当下，需要注意到其所遵循的是资本逻辑，而资本天生具有逐利性和扩张性，追求的是利润获取和资本积累，这也销蚀了教育的公益属性，导致优质教育资源成为边缘人群愈发无法负担的稀缺商品。在此背景下，不同学习者群体能够获取的软性支持和硬性设备不同，在是否能够熟练使用数字技术的能力上同样拉开差距，构成数字鸿沟不断拉大的深层推力。如何坚持技术应用的公共价值是全球数字鸿沟治理所面临的重要挑战。

（本文参考文献略）

Bridging the Digital Divide in Education: International Responses and Current Challenges

LiuBaocun PangRuoyang

Abstract: At the global level, the digital divide is widening, posing threats and challenges to educational equity in terms of access, competencies and achievement. Recognizing the complex and multidimensional nature of the digital divide,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and governments have taken a number of initiatives, including establishing digital strategies to provide high-level planning and fundamental guarantees to bridge the digital divide; steadily reducing the access divide by improving the accessibility and affordability of digital infrastructures; treating digital resources as public goods and creating open and inclusive high-quality digital educational content; reducing the skills divide and strengthening the training and assessment of students’ digital literacy; and promoting global governance of the digital divide, with 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s as the driving force. Although it has already achieved notable results, the global governance of the digital divide continues to face multiple challenges, including a lack of funding to bridge the access divide, the possibility that public digital learning generates new digital hegemony and risks, the dual structural contradictions that impede global governance of the digital divide and the fact that the governance of the digital divide needs to be linked to that of the social divide.

Key words: digital divide; educational equity; digital inclusion

初审：王悦桦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