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数字过度连接会干扰或使学生忽视自我的学习节奏、目标和活动,导致学习效率和质量降低,需纳入教育学研究视野。“永远连接”“永远在线”的数字过度连接侵蚀了教育性及学习者的主体性,主要体现为技术支配使学生全天候待命和遭受沉重压力、信息过载耗竭学生的注意力资源、情感沉溺消磨学生的学习时间和学习意志、数字连接差异化凸显教育数字不平等。对此,一些学生采取自发性的断连行为,基于自我的主体觉醒夺回被数字过度连接占据的真实时间,重新获得对教育生活的方向感。但这可能陷入过度连接—自发断连的恶性循环。究其原因,学生内在意志薄弱和外在数字技术功能的必要性、以技术反抗技术的资本化本质、外在支持的阙如,共同导致了自发性断连悖论,也使数字断连的教育价值遭到湮灭。鉴于此,学校应立足于数字过度连接的教育危害,审视学生自发性数字断连的虚假性,培养“学会拒绝”的人,实现教育变革。具体来说,学校应指向教育技术减负目标,尊重主体价值;深化数字素养培养机制,强化拒绝能力;建构多向协作治理体系,推动数字幸福;关照弱势群体断连需求,实现数字包容。
关键词:数字过度连接;数字断连;数字素养;教育危机;学校变革
一、问题提出
数字技术的迅速发展和普及把人们带入一个充满永久性连接的时代,呈现出连接性在场的生存状态。数字技术环境成为影响学生认知、情感的要素,而学生与数字技术的过度连接却导致了深重的教育危机,迫切呼唤学校教育的“拒绝性”变革。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指出,要“加强青少年学生网络安全意识、文明素养、行为习惯等教育,塑造有利于青少年健康成长的网络空间和育人生态”。同年10月,教育部印发《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明确要求“鼓励学生和家长共同开展‘息屏行动’,减少对网络过度依赖”。近年来,教育元宇宙、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迅猛发展,使学生成为“绑”在界面上的人。数字连接将学生固定甚或圈定在数字世界中,通过人与技术、物与物之间的连接,为学生提供了便捷和高效的学习参与、知识吸收、资源分享空间。然而,数字过度连接也引发了信息过载、社交倦怠等诸多问题。数字过度连接是指学生在数字环境中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进行网络连接和互动,从而干扰或使学生忽视了自我的学习节奏、目标与活动,进而导致学习效率和质量下降。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学生的焦虑、压力等,并且碎片化信息的获取使学生难以构建起系统的知识体系,阻碍了知识的有效转化与应用,进而引发了广泛的担忧。国内外众多学者意识到数字过度连接给用户带来沉重的负担及压力,极大地威胁了个体的自主性。在这种背景下,数字排毒、数字斋戒、数字极简主义等断连实践成为青年群体的共同意识和迫切需求。数字断连是对信息技术、媒介技术等数字技术的使用施加限制,以断开或减少与数字世界连接的行为。数字断连策略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增强自我数字设备使用意识、提升生产效率和感知数字幸福感。而“断连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是处于不稳定状况下的社会群体所无法承受的特权”,学生在客观教育环境下不被允许进行断连,且未能掌握有效的断连技术。
20世纪90年代以来,互联网的迅猛发展推动年轻一代深度嵌入网络社会。有研究基于工业和信息化部的调查数据指出,手机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过度使用手机成为一种新的行为问题。数字过度连接会分散人们在工作、学习和生活中的注意力,引发睡眠障碍、负面情绪等问题。然而,个体却又难以舍弃数字连接带来的巨大便利。1995年,格里菲思(Mark Griffiths)开始注意到这种现象,提出“技术成瘾”,用以描述个体对技术的依赖行为。1996年,扬(kimberly Young)提出了“互联网成瘾”,并将其界定为一种冲动控制障碍类的临床心理疾病。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与广泛普及,数字过度使用或连接已不再局限于临床意义上的病态成瘾,而是成为一种普遍性的社会问题或社会现象。“在脸书等超级平台兴起的语境下,清晰的民族国家边界开始逐渐变得模糊,信息跨越国界的流动成为全球互联网的新常态。”传统媒介社会向“永久在线、永久连接”的数字时代转型,人们可以随时、永久地保持可联络状态,而不必顾及时空限制。数字媒介已全面渗透并主导着当代生活的各个领域,对于年轻一代而言,其以信息与数据的获取、交换确立自身的存在方式而可能处在数字过度连接中。与此相对应,媒介技术抵抗长期被视为数字连接文化的对立面,本质上是主动且有意识的技术不使用,与网络成瘾的戒断过程相关联。技术不使用更多体现为分散的和非制度化的个人意志,在数字异化效应增强和技术智能化背景下,数字极简主义应运而生并强调集体共识与长期承诺。其意图主要是回归生活实践,倡导简约、健康的数字生活,有意识地控制数字产品的使用时间和频率,将更多的精力投入现实生活的各个方面。该理念主要体现为数字断连。数字断连成为个体抵御无休止数字过度连接的一种积极的、有意识的主动实践和策略性回应,倡导现实生活的重要意义。虽然数字过度连接和数字断连议题在新闻与传播学、图书馆与情报学的探究中已较为清晰地呈现概念内涵、形成机理和主体行动,且与青年群体紧密相关,但相关研究忽略了青年群体的主体部分和主要身份——学生,忽视了学生的教育生活世界与技术的关系,不利于系统性介入或恢复处于数字过度连接的学生生存样态。
当前,学生数字过度连接议题尚未被纳入教育学视野,学生处于自发性和随意性的数字断连实践和观念中,学校对数字断连教育缺乏应有的重视。那么,数字过度连接可能导致何种教育危机?学生的自发性应对存在何种问题?学校教育应做出哪些变革?鉴于此,本文基于学生主体性视角,试图明晰数字过度连接构造的数字境遇对学生的系统性损害,揭示学生自发性应对数字过度连接教育危机的初次样态,以及断而复连的自发性悖论,进而提出整体性的学校变革策略,为数字化时代学生的自由全面发展和学校教育现代化提供实践指引和理论启示。
二、技术上瘾:数字过度连接对教育逻辑的多重贬抑
技术—社会的联结映射至下位的技术—教育耦合系统,连接成为数字化时代教育发展的内在法则,数字连接通向的数字世界是学习者赖以生存的基座。然而,“永远连接”“永远在线”的数字过度连接侵蚀了教育性及学习者的主体性。
(一)技术支配与学生全天候待命负担
数字技术强势嵌入教育生态,学生在技术、数据和算法的控制下几乎全天候待命和全时段在线,导致学生担负着沉重的压力。数字技术与教育的融合使得置身于数字连接中的学生作为透明化的客体,在学校、家长以及教育机构等的要求下下载并使用学习软件。每天穿梭和切换于课堂内外的智能设备和数字平台,从而完成学习时间、学习方式、学习成就等信息的数字记录。这种制度化的数字学习通过数字技术深度挖掘、追踪和分析学习过程,生成可供评价的可视化学习报告。量化自我的方法通过收集个人数据支持个人对学习进行反思,某些与学习相关的特定行为或心理状态可被追踪并与具体的学习成果联系起来(比如坚持程度与数学作业得分),但学生易遭受自我完整性的缺失。量化自我通过数字连接将自主性让渡给外部技术装置,智能手机、可穿戴设备以及相关应用程序等构成学生认识自身的一种经验图式。当量化自我只是被解构为便于收集、统计和分析学习数据,进而监控、利用甚至滥用数据的实践装置时,个体自在自为的主体性空间随之瓦解崩溃,学习和休息的决定权和判断权也随之转移至数字连接构造的世界。如有质性研究表明学生在使用“番茄TODO”APP(线上自习室)的过程中,因软件的时长排名机制而感受到数据攀比,厌倦“数据表演”,并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进言之,数字媒体基础设施在教育场域的全面扩张和不断加速,促使越来越多的教育内容、方法、功能等被接入数字终端和平台,学生据此加强数字连接,调适适合数字世界运转逻辑的自我行为、观念和交往。数字技术遵循同质化的媒介逻辑,模糊了教育的时空界限。远程教育平台在云端将学生、教师、家长、管理者等相互连接,学生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界限日渐模糊。微信、QQ等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得学生时常处在数字连接的各种交互空间中,学生被迫处于随时待命、线上在场的“离校不离学”状态,其用于兴趣培养、放松休息、自我提升的自我时间越来越少。公私边界的模糊性会带来一种无处可逃的疲惫感和不同程度的认知错位与情感迷失,甚至这意味着公共生活和私人空间同时遭受破坏,个体会体验到全面的文化危机乃至幻灭感。
(二)信息过载与学生注意力资源耗竭
在数字化时代,数字连接通道传输着不同类型和价值的高通量、高密集数据信息,不可避免地对学生的信息选择和判断造成巨大干扰,引起信息过载和注意力分散。多样化自媒体的广泛传播、社会公众话语权的提升以及用户生成内容的发展,使得网络空间在呈现用户活力和观点涌现的同时,也出现了信息的繁杂喧嚣。无处不在的连接使得“人找信息”变成“信息找人”,海量信息高强度冲刷学生成为普遍现象。信息过载会加剧学生注意力的消耗,使其无法转向或专心于学习。学生注意力的有限性和持续性特征在信息洪流中格外突出,资本逻辑与技术理性的共谋将注意力作为商品经济的重要一环,数字连接成了捕捉和剥夺注意力的大网。在流量经济影响下,数字平台致力于与用户建立深度连接,吸引用户的注意力并侵占其时间,通过给予大量刺激来彻底绑定用户,以超过竞争对手,进而获得资本增值。实际上,在深度学习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下,信息、资讯等短平快地供应给接入互联网这一巨大流量池的学生。这些信息看似丰富多彩、琳琅满目,实则大多是情绪化的表达和同质化的内卷,缺乏思想深度和逻辑性,不利于学生系统获取知识和可靠信息,令其陷入价值迷茫和认知浅薄的窘境。
过度的数字连接改变了学生注意力的形式结构和运行方式,反而使学生在信息丰裕和数据过剩时代偏向于视听享受,而非深度思考和精神成长,助长了思维惰性和认知僵化。学习者的日常学习活动被数字连接拆解为零散、无序、瞬时的媒介化时间,看似弥补了传统学习资源的局限,实则以碎片化吸收、浅层重复观看消解深度思考,看似追求效率最大化,实则加剧注意力涣散与理解性破碎,难以形成系统认知与长效学习。本质上,数字连接内在的加速暴力疯狂争夺主体有限的注意力资源,学生的时间感知遭到异化,产生时间焦虑。一项基于15位青年的深度访谈研究发现,“倍速播放”“倍速阅读”等现象似乎已成为阅读主体的非主动式的主动选择,而且即便信息如此之多,他们仍感觉信息匮乏,不断在屏幕上寻找新的信息和新的爽点,却仍无所获。
(三)情感沉溺与学生自主性时间损失
数字技术提供各种满足情感需求的日常陪伴,致使学生过度沉迷于数字连接,极大地消磨了自我的学习时间和学习意志。数字技术打破了过去的空间区隔和等级序列,用户利用数字连接可以实现共时参与和链接世界,摆脱现实生活中的仪式规矩,能够在虚拟空间中自由徜徉,获得媒介体验的愉悦感与满足感以及线上多维关系的情感慰藉。换言之,虚拟世界激发了个体更高程度的自主性想象,数字平台和媒体又不断构造着使人上瘾的精巧内容,设计出情感表达的符号体系,两者极易转化为填满学生时间空隙的上瘾机制。补偿性使用是学生沉溺于数字连接的重要原因,其假设面临消极生活状况的个体,往往会借助数字产品或技术来缓解焦虑、孤独等不良情绪。部分学生在经历一段时间紧张且忙碌的线下学习或社交活动后,选择以报复性使用手机、电脑的方式来缓解疲劳,却因此陷入愈使用愈疲惫的恶性循环之中,从而无力继续学习。其中也蕴含着个体逃避现实生活、学习的枯燥甚或困境的心理,期望在数字连接通向的数字景观中获得短暂快乐后再回到现实。但通常而言,如此的行为会导致学习者的负面情绪更加强烈,使其更加无心学习。譬如,小说等文学作品的数字阅读通过演绎改变人生轨迹、废柴逆袭成功、继承亿万家产、转角遇到爱等情感刺激,吸引了一大波学生成为忠实粉丝。学生在虚拟世界的可能性与现实世界的不可能的鲜明对比中,产生了强烈的情感落差,急于回到文本营造的虚幻世界以继续满足情感幻想,同时也对现实社会和学习产生厌烦、倦怠等情绪,难以静心学习。
此外,数字世界使无自我身份表露的匿名化社交成为可能,学生通过数字媒介积极拓展社交范围,在海量的信息浪潮中建立新的社交关系和情感联系,但可能难以迅速抽身,导致过度使用社交媒体和形成社交媒体依赖。例如,部分学生沉迷于微信朋友圈,经常分享自我生活来满足表现欲和获得认同感,为了及时收到点赞、评论等阅读反馈而持续进行数字连接,打断了学习节律,降低了学习成效。情感沉溺甚至使学生“永不关机”和“永远连接”。一项针对德国大学生的在线调查发现,61%的学生在睡觉时会保持设备开启并启用所有功能,仅20%会切换至飞行模式,9%会完全关闭设备,另有10%使用睡眠模式等其他设置,近2/3的学生允许睡眠受到干扰。
(四)层级复制与学生使用不平等凸显
与设想的数字技术缩小教育鸿沟、改善教育不平等不同,数字连接可能延续甚至加剧传统社会层级和权力体系带来的教育不平等。由于技术发展不均衡、经济资源分配差异、社会文化不同等限制,学生对数字技术的连接和使用存在过度与适度的分异,引发技术红利失效甚至技术产生反作用。这种数字连接不平等是数字技术变迁与社会不平等相互交织、日积月累的结果,难以脱离数字过度连接的学生可能将沦为数字弱势群体。社会变迁的媒介逻辑其实更多是延续而非破坏了传统社会层级体系,数字媒体借助大众对自身的行为和心理依赖,创造了一套与现实社会层级体系高度同构的新权力结构。在数字连接触手可及的年代,学习者有更强烈的数字连接意愿,更愿意接触数字教育产品和社交媒体,意味着其更易遭受算法捕捉、数据定制、全景式监控与精准化计算,反而成为信息富人与教育穷人。重要的不再是连接与接入,而是如何适当地连接数字世界,但数字适度连接并非平等地发生在所有学生身上。一项针对网络短视频过度使用与中职生抑郁症状关系的研究表明,城市学生的网络短视频过度使用显著低于城镇和农村的学生,且农村学生的抑郁症状显著高于城市和城镇的学生。
拥有较高家庭经济地位和良好社会背景的学生更有可能主动从数字环境中适时抽身出来,在数字连接中减少无意义信息和沟通过载,更加专注于学习。《纽约时报》曾报道,高收入家庭的父母倾向于限制孩子接触电子屏幕,转而选择木制玩具和更多的人际互动,贫困家庭以及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则更多地在屏幕前成长;并且研究发现低收入家庭的青少年平均每天花费8小时7分钟在屏幕娱乐上,相比之下,高收入家庭的青少年每天的屏幕娱乐时间则为5小时42分钟。有研究也指出,在技术驯化的自觉意识方面,个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数字过度连接成为区分学生身份与背景的标志,在“连接即平等”的谎言和迷惑中进一步将教育复制为社会不平等再生产的场域。那些身处过度连接而不自知的学习者,不自觉地操演着原有的权力系统。尤其在功绩社会中绩效指标更多使用数字技术进行表征,过度连接的学生在肯定性话语的诱导下无休止地连接技术。在数字连接时代,教育在追求技术治理乌托邦的过程中,往往忽视了弱势群体的声音和需求,学生群体分化为控制连接的人和被连接控制的人,适度连接或断开连接可能会成为一种奢侈品。
三、初次断连:学生应对数字过度连接教育危机的必要尝试
学生虽然不能消除数字过度连接的客观条件,但在意识到数字过度连接的教育危机后,亦能采取断连行动主动抵抗数字侵害,捍卫自我的学习边界。这种数字断连超越了技术不使用的逻辑,基于自我的主体觉醒夺回被数字过度连接占据的真实时间,重新获得对教育生活的方向感。其中,由于数字权力的隐蔽性和教育干预的缺失,学生自发的数字断连也是脆弱的。
(一)学生应对数字过度连接教育危机的逻辑起点
数字时代的技术已演化为扎根于教育关系网络和个体生活境遇的复杂集束体,营造出过度充盈、无处不在且琳琅满目的数字环境,一些学生在数字丰盛状态的背后也感知到情感、生理、心理等方面的失落和匮乏及其导致的教育后果,坚定了数字断连的信念。
首先,学生感知到数字过度连接导致的情感麻木与时间挤压。自我花费大量注意力和时间投入数字连接以在多巴胺刺激中获得快乐,一些学生意识到其追逐的是想要而非喜欢,这致使数字连接过度侵占学习时间和线下生活。学生在媒介空间来回穿梭的数字经历中觉察到自我陷入了数字情感依赖,对快乐的贪恋使其不断增加数字连接时间,沉浸于线上交往和维护情感沟通,从而克服数字连接快乐的边际递减效应。有实证研究发现,高校学生在数字过度连接后因无法完成论文而感到特别焦虑,意识到要赶紧卸载游戏软件。
其次,学生意识到数字过度连接导致的健康代价与生命贬损。自我迷失在各种眼花缭乱的数字记忆中而失去深度学习的基础,在碎片化的小视频、无限的刷屏观看中徜徉可能引发孤独、妄想、上瘾乃至记忆衰退、睡眠障碍、头痛、视力问题等。这极大地磨灭了教育的育人性,身心憔悴的学生难以真正投入学习中。他们逐渐发现,属己的时间被无端耗费,而这是以牺牲学习成就和身体健康为代价的。有研究通过访谈具有数字断连经历的10名青年发现,一些学生在每天夜里不停刷小红书、看电视后,感觉自己每天都头昏眼花、精神空洞、思维能力退化、出现表达障碍、执行力下降,甚至丧失了基本的专注力。
最后,学生觉察到数字过度连接导致的精神麻痹与痛苦。精心设计的界面与算法不断激发、维持并操控个体内心的欲望、期待与幻想,建立学生与连接的消极依附关系。学生难以脱离网络,一旦离开便感到空虚失落。但个体也开始意识到学习、工作与数字世界的界限变得愈发模糊,无意义感、专注力下降、思考力不足等负面影响汹涌而来,他们渴望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回归正常的学习和工作状态以实现个人价值。这些数字连接的渗透和异化促使学生进行广泛而深刻的集体反思和断连尝试,他们深刻追问、努力找回被算法和流量所支配的学习主导权和教育时空,以及数字正义与平等,试图在数字洪流中锚定属于教育与主体的位置。
(二)学生应对数字过度连接教育危机的主体觉醒
随着各类数字技术、智能应用和网络平台的渗透,学生的时间被不断切割和占据,当他们的情感、生理、心理在数字过度连接中的负荷达到临界点,威胁到生命本体和教育根基的“安全阀”时,他们便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即采取减少使用、潜水、暂时中辍、选择性忽略、彻底退出或转向其他低依赖平台等数字断连方式来缓解角色冲突、环境压力,满足社会期待,进而回归真实的教育生活和学习规范。
一些学生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开始认识到数字连接无法替代现实生活,甚至会损害自身,“数字空间的关系再动人,也不能解决现实空间的饮食起居这些具体问题”,继而选择数字断连。断连行为不是表层上对数字世界的疏离或规避,也不是被动的数字不使用,而是旨在重新夺回对自身注意力和学习节奏的主导权,重建被动推送与主动选择之间的平衡,恢复被数字连接压制的学习自主性。这种策略性抵抗异于简单地拒绝技术使用,而是一种具有高度批判与反思意识的教育行动,其作为生活方式的选择,捍卫学习者身份、维护认知能动性。一项围绕高校大学生睡前数字断连实践的质性研究,发现高校大学生对数字断连权利的觉醒正逐渐形成群体趋势,呼吁建立制度性规范保障其在学习与生活中断连的基本权利。换言之,学生的数字技术反抗意识觉醒促成数字断连策略,其区别于传统连接与断开的二元框架,既非完全服膺于技术逻辑的规制卷入,也非彻底退出数字世界的理想化逃离。作为第三种路径的数字断连是一种在持续的人机互动中进行技术协商与认知重塑的过程,通过有意识、局部性的行动实现对既有技术结构的解构与重构,如间歇性连接与断连数字世界。进一步来说,学生是否沉迷于连接并非数字断连的关注点。数字断连聚焦教育逻辑、结构和边界的完整性与独立性,以及技术系统及其政治经济逻辑的隐性压迫,从而将断连从个体学习与疗愈层面上升至教育生活解放政治层面。
(三)学生应对数字过度连接教育危机的权力钳制
现实中,数字断连的自主实践与数字过度连接的权力控制之间的矛盾是影响学生数字断连成效的潜在隐患和阻碍因素。虽然不少研究强调提升数字断连的系统性力量,但数字技术权力的宏大叙事和个体断连权力的不确定性可能令其失效或失败。有研究指出,部分青年群体在数字断连实践中确实取得了显著成效,实现了减少信息和社交焦虑、摆脱数字依赖、戒除网络成瘾、缓解情绪疲惫等。在断连成功的背后更为本质的问题是,未能取得成功的学生的成因是什么?现在已成功的学生是否会在将来断而复连?这需要对数字过度连接的权力系统进行显微镜式的剖解以进行说明。
权力作为社会的核心属性,代表着一群人对另一群人施加影响与控制的结构性关系。在数字公共领域中,权力结构日趋复杂,其运作手段亦更为精密、智能,社会权力的运作演化为智能基础设施、正式的权力机关(如政府监管机构)、平台型科技公司以及广大联网的普通公众共同参与构建和维持。数字权力渗透于教育场域和学生生活的细微之处,在无形中实现对学生认知、行动与交往的软性支配和深层干预。学生看似自由地借助学习软件获取知识、利用休闲产品放松身心,却无往不在数字过度连接之中,时刻可被看见甚或遭受难以察觉的剥削或压迫。并且,学生几乎无法真正逃离权力系统和数字界域,一旦脱离数字连接,就意味着被排除在信息流通、学习互动与教育服务之外,从而使参与社会基本运作和实现自我发展的能力大大降低。一项实证研究指出,数字极简试图将数字媒介的使用权从技术背后的结构力量转移到个体手中,但数字技术社会化中存在的问题已经跃出个体而成为社会应当面对的问题,青年的数字意识觉醒与不断的自我剥削相连,数字自由只是暂时的。因此,真正的挑战不再是个体断连行动本身的运作,而是如何在无法逃离的权力系统中争取有限的且可持续的自主性与断连空间。其中的悖论在于数字权力的隐蔽性和学生数字连接的学校权力干预缺失,将学生的复杂数字断连实践还原为单一技术使用。数字断连的成效,便主要取决于学生能否成功做到不使用或有效控制数字媒介。这种思路将数字断连的责任完全归于个体,要求个人为过度连接带来的消极影响负责,实则陷入了传统技术不使用的窠臼。这也意味着学生抵抗数字过度连接的自主实践极易滑入随意性或无序性的断连行动,随时都有可能失败。
四、断而复连:数字断连的自发性困境致使教育再次失落
人与数字技术关系的异化导致数字过度连接对自我学习效果和教育时空的压制与入侵,一些学习者采取断网、锁屏等措施减少连接甚或反连接。从现实层面看,他们自发性的觉醒行为展现了对暂时远离数字过度连接生活的一种渴望,却又易偏离数字戒断之旅,再次沉迷于数字生活,乃至步入“过度连接—自发断连”循环,削弱了断连的教育价值。
(一)意志薄弱动摇了断连的教育立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学生可能会在数字断连中感到个体孤立和社会脱节,在情感上希望加强数字连接,意志抗压能力不足使其再次进行过度的数字连接,动摇了教育对数字技术使用频率和时长严格管控的立场。
数字断连使学生暂时退出数字世界,有助于缓解焦虑,解放学生承受的主体负担、信息过载、注意力耗竭等压力,使其能够更加专注于合理互动、学习任务和个人兴趣。这是个体对养成的不良数字技术使用习惯的主观性强制打断,减轻数字过度连接的碎片化消遣、学习逃避等对学习造成的伤害。但数字断连和强制断开通常会导致个体出现戒断反应、自我损耗和消极情绪。数字断舍离平衡了学生的学习和生活节奏,但原有数字连接活动留下的情感空缺将可能使学生感到人际关系疏远和社会支持损失,滋生孤独感、焦虑感和渴求感,甚至是不良的躯体症状。神经科学认为媒介技术带来的新奇刺激能促使多巴胺等神经递质的释放,导致用户不断延长使用时间,当停止使用媒介后,脑部神经会促使行为再次发生。这导致个体产生焦虑不安、强烈欲望的戒断反应,推动个体频繁使用数字媒介。同时,按照自我控制理论,个体需消耗心理资源以控制情绪、认知和行为,当资源耗竭到一定程度时,后续表现就会变差;学生使用断连策略时会产生自我责备感和挫败感等负面心理,加速自我损耗。两者共同导致学生意志力滑坡,回归数字过度连接,急于恢复快感和成就感。此外,学生还会因错失焦虑难以实现断连。错失焦虑在数字时代尤为普遍,其基本特征为个体担心没能及时查看线上的动态而失去或错过信息,感到焦虑不安。当学生断连微博、微信、QQ或其他社交媒体,严格控制网络连接时间和频率时,学生可能会极度害怕信息的不对称导致潜在的机会和利益流失。正如有案例表示,“我可能受到刺激或者因为后悔能够产生短暂几天的意志力,但之后我会因为负面情绪或者单纯想玩手机又继续自己的坏习惯”。而且个体经过断连后再次接触社交媒体,极易发生报复性阅览和连接行为。这些断连之后产生的生理、心理和行为反应,致使教育情境中的个体降格为不受教育标准和规范限制的个体。
(二)功能阻碍切割了断连的教育意图
按照合理的数字连接计划定时断连的学生因数字技术对世界的支配,而不得不打断自我预期断连行为,被迫卷入数字过度连接,干扰了教育意图实现的主体专注投入学习状态。作为数字化生存的个体,学生的衣、食、住、行深受数字技术的影响,学习亦离不开数字连接,甚至从人权的角度来说,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筑基于网络接入、数据访问等权利之上。数字极简主义等数字断连群体倡导低欲望生活,最大程度降低不必要的数字连接,从而实现学习与生活层面的需求满足与应有表现。然而,断连理念和断连实践存在极大的矛盾。数字断连群体卸载应用、转移手机功能、降低手机智能、隔绝手机以将自己从数字过度连接中拔出,专心于学习和教育世界。而在线会议、电子邮件、学习软件、移动支付、网约车、外卖等数字必需品组成的数字生态是横亘在追求数字断连生活道路上的阻碍,既可能使学生在断连可供性层面陷入僵局,也会导致频繁连接和“破窗效应”,最终终止断连。
“修辞、形式、宏大叙事以及情感话语是几乎所有数字极简主义行动所普遍采用的策略,这些策略帮助行动者将数字极简主义装扮成一场以个体之力对抗庞大环境的崇高而悲壮的文化战争。”数字时代,知识和真实的范围被不断扩充,数字技术构建的知识生产自动化装置,超越和重构了人类自然具身感知的尺度,学生的生命敞开、存在姿态和关系形式被绑架在巨大的技术装置之上。即是说,学生离不开数字连接背后的符号真实、算法真实,只凭个体自发性的反抗连接行动无法真正消减过度连接、过度量化、过度沉溺和数字不平等的教育危害和主体危机。教育与技术的深度交融随时都可能使学习者滑入不能断也不敢断的数字功能陷阱,其确立自我学习者身份和展现经验能力的方式,可能恰恰是保持在线与连接。
(三)资本引诱模糊了断连的教育方向
学生通过购买或接受各种数字应用服务以实现技术断连,抵抗过度的数字连接,其本质仍为资本逻辑所操控的数字宏观框架下的数字连接。教育的育人逻辑依然被资本以另一种形式的数字过度连接所肢解。数字化时代资本主义的商品化思维和剥削方式相应地发生改变,其秉持技术解决主义(technological solutionism)的精神开发各种数字断连应用程序和设备,如付费的线上自习室、抖音的青少年模式等,将个体从引发数字过度连接的应用和程序中解放出来。巧妙的是,资本公司打着极简旗号的产品与服务,把这一数字断连意识变成了新过度连接或消费主义的圈套。
在追求数字简化的过程中,学生群体常常被那些看似有效、实则成本不菲的助断产品和服务所吸引,最终深陷消费主义的漩涡;抑或在数字媒介合法化的、不一定科学的每日标准时间下无顾忌地连接;又或在戒连APP进行打卡、分享、点赞、下载、浏览等,将其作为数字断连和专心学习的依据,这可能演变为数字和流量劳工或形式化表演。如一些专注类应用旨在帮助用户提升专注度、培养自律习惯,通过特定的任务激励机制引导用户在学习与工作中减少干扰、累积专注时长,一旦分心则无法获得相应的正向反馈。其本质仍属于注意力转移的应用模式,且在用户形成使用习惯后,相关平台往往会逐步推出各类付费增值服务。倘若各种产品确实赋予学生断连的权利,使学生能够减少视觉内爆、掌控自我、把手机作为工具,那么其就是有益于学生的优质产品。但这种资本的福利可能更像是数字社会的“加油站”,学生短暂的数字罢工是为了更好地适应数字过度连接,从而使资本可持续发展。以技术驯化技术并不代表个人数据的消失和个体对算法操控的断开,特别是平台自身建立的断连形式充当了社会经济润滑剂,隐匿地给予学生有限或无效的自由。个人的断连实践并不具备变革性,从某种角度而言,它反而维持了信息资本主义的运作。换言之,基于资本无限欲望的断连技术服务不过是数字过度连接的新变种,可视为数字形式主义,以指尖留痕代替真实学习,以程序性规训代替教育性获得,致使数字断连是否真正赋能教育、捍卫人性反而被淡化。
(四)支持阙如遮蔽了断连的教育根基
学生的数字断连行动是高度微小的、不稳定的和个体化的,缺乏外界的支持使他们难以真正改变过度依附数字技术的社会化发展方式,最终还是会落入数字过度连接的泥淖,并面临教育育人属性淡化的困境。在数字技术和连接文化主导的时代,学生的自主权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数字断连被社会研究者和教育实践者视为维系自我主体性和自洽性的个体行动。这种本质主义式理解将自我回归生活世界的旧媒介形式及其遇到的结构性连接循环困境,判定为自我重建策略的不彻底。实际上,尽管进行数字断连的个体通过努力减少数字技术的使用来维护自身权益,但在资本逻辑的强大推力面前,他们的抗争显得力不从心且孤立无援,缺乏集体行动和公共政策的有力支持。
异质性的学习者汇聚于学校,虽然大多数时候过着集体生活,但更推崇独立自主和在意个人得失,对自我隐私和互动边界有着明晰的划分。个体之间愈可能出现人际疏远、关系紧张和道德冷漠等现象,如青年群体中兴起的搭子社交、零糖社交等浅层关系。这也体现了个体狭窄的人际关系圈,以及自我的陌生感和孤独感。当学生希望从过度的数字连接回归真实可感的师生或朋友间语言交流、思想碰撞、情感交互时,他们可能发现并没有一种与周围环境相适的真实且可信赖的互动。其难以感知现实世界的奥秘、乐趣以及获得精神支持,无法创造遵循生命本真节律的真实关系,更遑论有力的外在断连干预和疗愈。当学生对现实世界的精神救赎作用期望落空时,其过度连接数字世界的倾向便会重新出现,继续通过更多的数字连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教育的匮乏。此外,学生因经济水平、社会阶层而在数字断连和控制方面存在不平等,缺少家庭等提供的数字素养培育、社会数字规范习得支持的学生,即使有可能实现数字断连,也无法长期或合理断连。有研究指出,进入一流大学后,小镇青年基于学业形成的相对单一的自我认知,在面对小组合作等多样化的社交形式时,可能陷入自我价值认同困境,从而沉迷于数字过度连接带来的社会性满足与认同。
五、学会拒绝:数字过度连接的学校教育变革实践理路
数字过度连接的危害及学习者的个体化应对,使教育遭受了严重的技术挤压和主体危机,愈连接愈无知可能成为数字化时代的一种教育常态。减轻常规任务并为创造力和反思留出时间的数字技术,实际上也干扰了学生学习,这种连接性悖论(connectivity paradox)的侵入性需要断开连接,彰显主体的拒绝性力量。为此,学校应立足于数字过度连接对教育逻辑的损害,审视个体自发性数字断连可能存在的随意性或脆弱性,充分重视与保护学生的数字断连主体觉醒,培养“学会拒绝”的人。
(一)指向教育技术减负目标,尊重主体价值
在数字化时代,面对学生过度的数字连接及数字断连的脆弱性,学校要基于学生的认知发展规律,担负应尽的教育责任,确保学生拥有数字幸福的尊严、能力和福祉,为应对技术系统对主体的连接化风险提供系统性支撑。
一方面,审视教育与数字连接的关系,规范技术的适用范围。尽管数字技术已同教育缔结为数字共同体,学校的关注点仍要聚焦于学生的全面发展,而非放大数字技术的连接作用。学生先为具有生命特征的类主体,再为数字技术功能的承接者。学校要充分尊重学生的创造性和自主性,以技术向善为价值引领,理性认识技术局限。明确规定不同教育类技术的适用时空、行动边界,建立伦理规范,打破数字连接对学生的全天候支配,将其合理融入教育活动、评价和管理中。在教育教学中更加注重评价学生的多维表现,而非技术呈现的单一数据指标。除了数字技术评价,还要注重现场观察、口头沟通、实验报告、笔试等现场评价或了解方式,规避绩效陷阱与过度连接的共谋,重视学生的生活体验,提升学生在现实世界中的学习成效权重。人的记忆力、读写算、文化想象力等这些基础性能力不应因智能工具的发展而受到冷落或弱化,这也是适度连接和数字断连的重要理由。
另一方面,明确人才培养的规格标准,重视独立人格养成。在数字化时代,学生被无处不在的数字连接所包裹,自我时间和学习本真似乎不再由自己掌控,在内外交困中难以实现真正的数字断连。这体现出学生无力改变现状的困境,亟待学校提供支持与干预。学校要专门设计、实施和调整数字连接过剩背景下的人才培养目标体系与行动方案,将批判性思维与道德情感作为抵御数字过度连接的核心要素。唤醒与涵养学生对数字过度连接予以否定的理性思维,激发其反思意识和综合潜能,使其具备怀疑、分析、选择、解释及创造数字连接的独立人格,以机器逻辑达不到的人性力量抵御过度连接。
(二)深化数字素养培养机制,强化拒绝能力
在实际生活中,学生在运用数字技术时受到技术规制和过度连接的影响,面对着技术支配、信息超载、情感沉溺、阶层复制等接踵而至的问题,以及因意志薄弱、功能阻碍、资本引诱和支持阙如导致的断连失败风险。这对学生的数字素养提出了较高要求,因此亟需提升学生的数字素养以应对数字过度连接与断连问题。
一是树立合理的数字技术观念,引导学生走出数字洞穴。个体对数字技术的抵抗乏力引发了强制性剥夺,学习者无论在数字空间还是现实生活都会面临自由选择和行动困难,形成了自主性障碍。学校应将技术哲学、技术社会学融入学校文化,增强技术文化观教育,引导学生对技术的价值属性、本质功能和基本原理进行批判性思考,进而塑造正确的技术价值观。以此促使学生合理地使用数字技术和媒介,走出离群索居的空巢生活和数字沉迷。监督和激励学生将更多的时间投入生活世界,通过现实互动和具身交往,回归深层的社会联结,增强群体归属感和自我认同感;以科学信仰与数字思辨能力,自觉抵制数字空间享乐主义及消费主义的侵蚀。这不是程式化的浅层互动,而是灵韵式的情感体认和互构,使学生从爱与被爱的关系处境中获得他者支持与顽强意志。
二是构建数字素养框架,明确能力发展维度。学生的数字素养水平决定了数字连接与断连的效度,影响着教育质量和公平,因而需要为学生构建一个层级有序、目标精准、内容完备的数字素养体系。借鉴生成式人工智能素养的技术熟练度、沟通能力、批判性评估、创造性应用和道德能力发展水平五方面,可以明确学生数字素养发展方向。学校要重视提升学生的数字素养,根据上述五方面素养维度,打造和培养一批善于数字素养教学实践和具备数字领导力的教师队伍,定期评估、监测学生的数字素养教育状况,有针对性地提供资源数据库和教育工具包。学校还要将数字素养贯穿学生的课程体系、实践活动、评价标准,设置进阶式数字素养教育方案,充分利用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等在线资源培养学生控制数字连接和进行数字断连的能力。
(三)建构多向协作治理体系,推动数字幸福
数字幸福感(digital well-being)是在数字连接和数字断联中获得平衡的一种幸福状态,意味着个体克服或避免了过度的数字连接及其带来的痛苦、焦虑等消极影响,从而能够显著提高生活和学习质量。学校要通过协调数字连接相关者,保障学生从数字连接和数字断连中获得最大程度的可控幸福、学习支持和最小程度的失控损害、功能阻碍。
首先,倡导共同体理念,推动数字连接治理共同体建设。数字连接的问题可以概括为多元行动者关系的异化,这是资本引诱、支持阙如等困境的本质。学校要主动对接政府政策、联动数字企业、接受社会监督、引导家庭参与,推动学生过度连接问题纳入公共议程,呼吁建设学生数字断连共同体,提倡数字断连共建、过度连接共治、数字幸福共享。努力促使多元主体意识到注意力商品化、情感资本化、断连自发性所造成的学生失调和教育危机,以教育本质观和学生发展观凝聚共同体的价值共识,培育公共精神,进而塑造学生与数字技术良性互动的交往生态。
其次,平衡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使各方利益汇聚于学生主体。学校作为数字连接治理共同体的纽带和倡导者,要促进共同体理智看待技术与人文的边界、技术工具性与价值性的意义。共同体应遵循教育规则和规律,弥合技术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内在张力,实现共同协商的合理连接治理目标。政府发挥领导和权威作用,通过数字连接政策规制、资源调配等方式,使企业、社区、家庭和学校共同营造良好的数字连接氛围,注重数字连接与教育的双向赋能;数字平台要抛弃将流量与资本奉为圭臬的价值导向,调控目标用户群体的使用时间、习惯、模式,与学校密切合作开发数字过度连接防控体系,提供在线数字素养课程;社区和家长要积极监督、预防并及时干预学生数字过度连接,为青少年创造丰富的现实活动和提供数字技能培训,及时向学校反馈学生的数字连接相关情况。
最后,建立线上线下融合的心理支持体系,正向引导学生。数字连接治理共同体要尊重与包容学生的数字断连叙事与实践,将其作为正当且合理的数字诉求,而不是误认为逃避责任或懒惰。在此基础上整合多元治理主体资源,构建一个线上线下融合的心理支持体系,专门针对数字过度连接导致的主体症候和学生数字断连脆弱性,搭建心理援助通道,开展动态心理测评,鼓励其去探索不同的数字连接和断连生活。
(四)关照弱势群体断连需求,实现数字包容
连接过剩背景下个体从媒介环境中脱嵌、拒绝数字过度连接和达成数字断连的能力不同,即“拒绝沟”,有些个体拒绝的意识、可能性与能力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很可能会遭遇生存困境。因此,学校要赋权教育数字弱势群体,实现学生平等享有数字红利的数字包容。
一是洞察弱势群体数字连接实况,倾听底层的微声。数字连接的泛在普及使数字技术的不平等从“接入沟”“使用沟”转移至“拒绝沟”,且“拒绝沟”对数字技术使用效益也有重要影响,教育领域的数字连接弱势群体逐渐出现。然而,连接不平等和拒绝不平等并未受到应有的关注。学校应从知识、情感与心理维度测度学生数字断连的水平,收集他们的数字素养证据。设计详细的断连能力和数字素养评估和检测方案、工具,借助合理的指标框架筛选数字过度连接的学生个体,并对过度连接和无法拒绝造成的学习体验转变、教育成效变化进行测量。特别关注数字连接弱势群体产生的学业不良情绪与学习时间压缩问题,考察抵抗数字技术支配的策略与选择,剖解过度连接和断而复联中的技术焦虑、抵触、相对剥夺感。倾听底层的微声,设计具有针对性、可行性和有效性的数字连接弱势群体教育计划,用教育勘破精英主义取向的数字连接叙事。
二是制定教育公平行动策略,弥合拒绝鸿沟。教育场域数字连接弱势群体可能并未意识到自身处于拒绝鸿沟困境,其底层诉求也难以突破由数据和资本编织的虚拟藩篱。为防止教育优绩主义和工具性数字化转型行动掩盖弱势群体数字连接困境及其未来发展可能,学校应采取弥合拒绝鸿沟的有效策略。厘清学校行动助推连接公平的价值意蕴与作用机制,分析拒绝鸿沟损害教育公平的表征及成因,构造适合弱势群体的专门技术应用伦理与技能教育。将拒绝素养纳入数字素养教育,着力培育弱势群体的数字拒绝意识与能力。通过举办数字连接讲座、沙龙、工作坊等,邀请技术专家、专业人员分享学习、娱乐、社交等连接领域的拒绝案例,提升数字拒绝实践成效。
三是学生主动反思连接动机,最大化缩小数字不平等。学校的断连支持与干预需和学生的主动反思、积极融入治理共同体有机协同,才能起到预期的效用。学生自我技术的重心不再是改变自我,而是怎样寻求外界支持以实现长期稳定的数字断连。学生要能动地超越连接和断连二元对立的思考方式,充分认识到数字断连不是一蹴而就的,会因为个体、环境、文化差异而展现出不同面貌。学生要学会根据自我处境,借助教师、同学等他人的支持,积极向学校反馈自我数字过度连接状况,在此基础上不断调适与数字技术的关系,树立科学的信念和清晰的人生目标,以坚定的决心与意志有效抵御数字过度连接对学习的伤害。
(本文参考文献略)
Learning to Say No: The Educational Crisis of Digital Over-Connection and the Reform of School Practice
LiRui LvLinhai
Abstract: Excessive digital connectivity disrupts or ignores students’ learning pace, goals, and activities, leading to reduced learning efficiency and quality. This deserves attention in pedagogic research. The “always connected” and “always online” excessive digital connectivity erodes the educational essence and learner autonomy, mainly manifests in technology domination keeping students on call around the clock and under heavy pressure; information overload depleting students’ attention; emotional immersion consuming students’ learning time and will to learn; and disparities in digital connectivity amplify educational digital inequality. In response, some students engage in spontaneous disconnection behaviors to reclaim real time occupied by excessive digital connectivity based on self-awareness, thereby regaining a sense of direction in their educational lives. However, this may fall into a vicious cycle of over-connection and spontaneous disconnection. The underlying causes include students’ weak willpower, the necessity of external digital technologies, the capitalized nature of using technology to resist technology, and the lack of external support, which together lead to the paradox of spontaneous disconnection and undermine the educational value of digital disconnection. Therefore, schools should recognize the educational harms of excessive digital connectivity, examine the falseness of students’ spontaneous digital disconnection, cultivate individuals who “learn to refuse”, to achieve educational reform. Specifically, schools should aim to reduce the burden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while respecting individual value. Deepening mechanisms for cultivating digital literacy and strengthen the ability to refuse. Building agovernance system with multidirectional collaboration to promote digital well-being. And addressing the disconnection needs of disadvantaged groups to achieve digital inclusion.
Key words: digital over-connectivity; digital disconnection; digital literacy; educational crisis; school reform
初审:黄华强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