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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教育意义师生交往的生成逻辑与实践进路

作者:赵云飞,李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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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当代教育科学》2026年第2期


摘 要:发生在教育场域的师生交往并不必然具有教育意义,因为师生交往即使符合教育要求的外在规范性判断,也不一定能够触及学生内心世界并转化为成长经验。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是外在互动经由学生的感知、理解、解释和回顾而逐步转化为其成长经验的过程,其生成逻辑表现为经验进入、情境触发、生命关联与回溯确认。现实中,结果优先的工具化逻辑、流程主导的程序化互动以及技术中介下的界面化交往,正在使师生交往滑向任务落实、秩序维持和信息传递,从而削弱教育意义生成的经验条件。促进有教育意义师生交往的生成,需要以学生经验校准交往目标,以教育判断保留情境弹性,以具身在场深化经验理解,并以时间距离促成意义沉淀。

关键词:师生交往;教育意义;学生经验


在学校教育实践中,师生交往往往以课堂提问、作业反馈、纪律提醒、课后谈话和日常关怀等方式展开。某些交往虽然频繁发生,却可能停留于任务传达、秩序维持和信息反馈层面;某些看似平常的言语、停顿与回应,却可能进入学生经验深处,影响其自我理解、他人理解和成长方向。由此可见,师生交往的教育意义既不是交往事实的自然结果,也不是教育意图的直接外化,而是需要在学生经验中被感知、理解、解释和确认。

围绕师生交往问题,已有研究从不同角度展开了较为丰富的讨论。较早也较常见的一类研究,是从教师中心取向出发理解师生交往。此类研究通常把注意力放在教师的行为方式、情感表达和角色实践上,围绕师生交往中的教师风格类型、教师关怀以及“师爱”的表达机制等展开讨论,强调教师通过专业投入、情感付出和角色实践实现教育影响,这在一定程度上带有“教师主体性优先”的分析倾向。其二是从关系建构取向分析师生交往。与单向行为分析不同,这类研究更强调师生关系是在互动中逐渐建构起来的,并往往把理解、尊重、信任、支持与平等视为良好师生关系或教育性师生关系得以形成的重要条件。上述研究分别从教师行为和关系建构的角度推进了对师生交往的认识,说明了师生交往在教育教学中的重要价值。然而,已有研究相对更多关注何种师生交往更具教育价值,或者强调何种关系样态更有利于学生发展。对于一段具体的师生交往如何进入学生经验世界,并在学生的理解、解释与回顾中生成教育意义,仍有进一步展开研究的空间。换言之,既有讨论在较大程度上仍偏向于对师生交往“是否具有教育性”的规范判断,而较少转向对师生交往“教育意义”如何生成的经验解释。“教育性”,主要是从教育本质、教育目的或伦理规范出发,判断某种师生交往是否合乎教育要求,强调的是交往的规范属性与价值正当性。而“教育意义”则更关注一段交往如何进入学生经验,即一段交往如何被学生感知、理解、解释和回顾,并在其成长过程中产生现实影响。由此,对师生交往的研究有必要在“教育性”规范判断的基础上,进一步分析“教育意义”的生成过程,关注师生交往如何在学生经验中获得现实影响。

一、有教育意义师生交往的生成逻辑

“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并非泛指所有发生于教师与学生之间的互动,也不只是对师生交往是否合乎教育要求所作的规范判断,而是特指那些能够进入学生经验世界,并在学生的理解、解释和回顾中对其成长产生现实或潜在的积极影响的交往过程。因此,在具体教育情境中,只有师生之间的言语、行动、情感与回应能够进入学生经验世界,并被学生感知、理解、解释并纳入其经验结构时,师生交往才可能获得教育意义。这样的交往能够对学生的自我认识、他人理解、价值判断或成长方向产生积极影响。其中,“学生经验世界”,并非单纯的个体心理空间,也不是学生即时感受的简单集合,而是学生在学校生活、人际关系、学习经历、自我理解与未来期待相互交织之中形成的意义场域。正是在这一经验世界中,师生交往才可能由外在事件转化为学生能够理解、解释并持续回味的教育经验。

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并不是一种静态关系状态,而是一个由外在互动转化为教育经验的生成过程。具体而言,其教育意义的形成大体经历经验进入、情境触发、生命关联与回溯确认四个环节。经验进入使师生交往获得意义生成的主体前提,情境触发使交往事件在具体处境中显现意义,生命关联使交往内容获得明确的成长指向,回溯确认则使一时性的交往感受在时间中沉淀为相对稳定的教育经验。

经验进入是教育意义生成的起点。教育意义不是预先附着在交往形式之上,而是在交往进入学生经验世界之后,经由学生的感知、理解与吸纳才获得现实性。同一师生交往事件,在不同的学生那里可能生成截然不同的意义,这取决于学生自身的“理解”。理解总是在理解者既有经验结构中展开,意义也在理解者与对象之间的相互作用中生成。这说明,教师的言语、姿态和行动只是构成可被理解的意义脉络;只有当学生在自身“前理解结构”中对其作出解释与回应时,师生交往才可能真正进入学生经验世界。

情境触发是教育意义显现的条件。教育意义并非脱离时间、地点和学生处境而抽象生成,而往往在具体交往情境中被触发。一句课堂追问、一次课后停留、一条作业批注之所以可能产生教育意义,并不只是因为它们本身具有固定价值,而是因为它们在特定时刻触动了学生已有的经验脉络,并与其当下处境形成关联。同样的教师提醒,在某些情境中可能被学生理解为要求,在另一些情境中则可能被理解为关切。由此看来,情境并非师生交往的外部背景,而是教育意义得以显现的现实条件。师生能否在具体情境中形成真实相遇,直接影响交往能否从外在互动转化为具有教育意义的经验事件。

生命关联是教育意义深化的方向。情境中的触发只是教育意义形成的开端,一段师生交往之所以具有教育意义,还在于它能够与学生的生命成长发生关联。这里所说的“生命关联”,是指师生交往回应了学生当下的生命处境,触及其内在困惑,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其理解自我、他人和世界的方式。从学生经验的角度看,生命关联意味着交往从“被经历”转向“被经验”,前者指交往作为外部事件从学生意识中流过,后者指交往被学生纳入其生命历程的意义关联之中,成为影响其自我理解的经验资源。如果某种互动虽然被学生感知到,却未能触及其成长处境,也未能进入其自我理解的意义脉络,那么它仍可能只是一般性接触,尚未构成真正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

回溯确认是教育意义沉淀的时间机制。师生交往的教育意义可能在互动当下被触发,但不总能在当下被学生充分理解,它常常需要在后续的回味、反思和重新解释中逐步显现。意义的理解包含主体的沉思、自我解释和反思过程。从这一视角看,学生对师生交往的即时反应,只能呈现意义生成的初步状态;交往是否真正进入其经验结构,还需要经过后续的重新体会、叙述和意义整合。教师的一次提醒,当下可能引发不适,经过反思后可能被理解为关切与期待;一次看似平常的谈话,也可能在学生后来面对相似处境时被重新唤起,并成为其理解自我的参照。正是在回想、叙述和整合之中,师生交往才可能由一时感受转化为能够影响学生成长的教育经验。

二、师生交往的困境透视

师生交往在学校生活中并不匮乏,真正匮乏的是使交往转化为教育经验的生成条件。当前学校教育并没有减少师生之间的联系,甚至在课堂管理、作业反馈、平台沟通和过程评价中形成了更加频繁的互动。但是,这些互动越是被效率目标、程序流程和技术界面所组织,就越可能远离学生经验、真实相遇和意义沉淀。因此,师生交往的现实困境并不只是“交往不足”,而是交往在被不断强化的同时出现了意义贫乏:工具化交往使学生经验被目标逻辑过滤,程序化互动使真实相遇被流程逻辑压缩,界面化交往则使具身感知与意义沉淀被技术逻辑削弱。

(一)工具化交往对学生经验进入的遮蔽

工具化交往的问题并不在于教育目标本身,而在于教育目标被过度外在化、结果化和绩效化之后,遮蔽了学生经验。学校教育当然需要目标、任务和结果,课堂教学需要促进知识掌握,纪律管理需要维持基本秩序,评价反馈也需要指向学习改进。问题在于,当成绩提升、任务完成、秩序维持和绩效达成成为判断师生交往价值的主要尺度时,师生交往便容易从面向学生成长的理解关系,转化为服务于目标达成的功能性环节。

在工具化逻辑支配下,学生经验能否进入师生交往,往往取决于其是否有助于即时可见的结果改进。那些与考试目标、课堂进度、作业完成和管理秩序直接相关的内容,较容易被教师看见和回应;而学生关于自我理解、人际关系、成长困惑和价值判断的经验性表达,则可能被视为“偏离主题”或“影响效率”。例如,在一节围绕考试要点展开的课上,学生由文本内容追问人物为何必须作出某种选择,并由此联想到自身生活中关于责任、委屈和选择的困惑,教师却将其迅速引回到“中心思想”和“答题关键词”上。从课堂任务完成看,这种处理具有一定现实合理性;但是,从教育意义生成看,学生试图展开的是经验性追问,教师回应的却是标准化要求。此时,师生交往虽然维持了教学进度,却错失了学生经验进入教育过程的契机。

被过滤掉的学生经验并未消失,只是难以进入师生交往的显性视野。它们缺少被教师看见、询问和回应的机会,也缺少在师生对话中被整理、被赋予意义、被纳入学生自我理解框架的可能。正是在此意义上,学生经验被“遮蔽”了,这不是经验不存在,而是经验丧失了转化为教育意义的条件。当学生更多以成绩、任务和行为结果的形式被理解时,师生之间的相遇便容易被对象化关系所替代。这种遮蔽还会削弱师生双方的主体性。从学生一方看,学生不再作为具有独特处境和内在需要的生命个体被理解,而是更多地被纳入成绩提升、秩序维持、任务完成和绩效评价的运行链条之中。从教师一方看,教师也容易从回应学生成长处境的教育者,转向落实目标、完成任务和维持秩序的执行者。此时,师生交往虽然仍在发生,却更多地停留于目标落实和任务完成的层面。学生那些尚未成形却真实存在的困惑、迟疑、脆弱与期待,缺少在师生交往中被表达、被理解和被转化的机会。师生交往因而难以深入学生经验世界,也难以生成能够影响其自我认识、他人理解和成长方向的教育意义。

(二)程序化互动对师生间真实相遇的压缩

学校作为制度化组织,离不开必要的流程、规范与角色分工。课堂教学需要基本环节,作业反馈需要操作规范,纪律管理需要秩序保障,评价制度也需要相对稳定的程序支撑。适度的程序能够为教育活动提供秩序基础,使师生交往在相对稳定的制度环境中展开。但是当程序不再只是教育活动展开的支撑条件,而逐渐转变为支配师生交往的刚性框架时,交往的性质便会发生偏移,形成“程序化互动”,使师生交往首先服从于环节完成、秩序维持和任务推进。此时,交往是否“顺利”,往往更多取决于流程是否完整、反馈是否及时、回应是否合乎规范;而师生是否在具体情境中形成真实理解与回应,则容易退居其次。

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需要在具体情境中形成真实相遇。这里的“真实相遇”,主要指教师能够面向眼前这个具体学生的当下处境作出回应,学生也能够在交往中感受到教师的真实在场。它既要求教师在教学和日常交往中保持对学生状态的敏感,并能够根据学生的即时反应调整教育行动,也要求学生不只是按照规范流程作出角色化配合,更要能够说出自身感受、理解与需要,作为具有自身经验的主体进入交往。从学生经验生成的角度看,课堂上一个偏离预设的问题、走廊里一次临时的停步、作业本上一条针对个人处境的回应,都可能成为学生经验发生转化的契机。由此可见,真实相遇并不排斥程序,它要求程序为教师的情境判断和学生的经验表达保留必要空间。

首先,程序化互动对真实相遇的压缩表现为流程推进对教育判断的挤压。在高度程序化的课堂或管理情境中,教师往往需要按照既定步骤完成导入、提问、讲解、练习、总结和反馈。学生的意外问题、迟疑反应或情绪变化,虽然可能包含重要的经验内容,却容易被视为对教学节奏的干扰。教师未必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只是在“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流程惯性中,难以停下来进一步追问和回应。交往因此能够按照程序推进,教师根据学生当下状态调整交往方向的空间却被压缩,教育判断也容易让位于流程完成。其次,程序化互动还表现为标准化回应对学生经验表达的压缩。在日常师生互动中,教师常借助相对固定的话语处理学生问题,如“认真听讲”“按要求完成”“注意规范”“下次改正”等。这些回应具有管理上的便利性,也有助于维持基本秩序。但是,当学生需要表达具体处境时,标准化回应容易使交往停留在规范层面:学生提出问题时,教师关注问题是否符合教学目标;学生出现错误时,教师关注行为是否符合规范;学生表达情绪时,教师关注情绪是否影响课堂秩序。此时,对话形式仍然存在,学生作为具体个体的经验却未必得到充分展开。再次,程序化互动还会压缩师生交往中必要的停顿、等待和追问。真实的教育相遇常常发生在流程的短暂停顿处:教师愿意多等待几秒钟,就可能使一个沉默的学生说出真实想法;教师愿意追问一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就可能使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显露出学生更深层的理解困境;教师愿意暂时放慢进度,就可能使一次普通互动转化为触及学生经验的教育时刻。当停顿被视为低效、偏离被视为打乱节奏、追问被进度压力压缩时,师生交往便容易被不断拉回既定路径之中,其开放性和生成性也随之受到限制。

(三)界面化交往对具身感知与意义沉淀的阻滞

随着数字技术深度进入学校生活,线上课堂、学习平台、即时通讯与各类打卡系统逐渐成为师生沟通的重要方式。技术中介提高了信息传递、任务反馈和学习管理的效率,也拓展了师生交往的时空范围。界面化交往并不必然排斥教育意义生成,但问题在于,当师生交往被压缩为消息发送、任务提醒、数据记录和在线状态时,学生经验的复杂性、身体性和时间性便容易被削弱。教师看似获得了更多关于学生的信息,却未必能够真正理解学生的处境;学生看似更频繁地接收到教师反馈,却未必能够真切感受到教师的关怀与在场。

其一,界面化交往容易削弱师生交往的感知厚度。面对面交往中,教师对学生状态的理解,不仅来自学生明确说出的语言,也来自其眼神、表情、姿态、沉默、迟疑和回避;学生对教师态度的感受,也不仅来自教师说了什么,还来自教师的语气、目光、停顿、靠近和等待。这些细微的身体性线索,构成了师生之间理解、信任与共情的感性基础。在线上课堂或平台沟通中,学生的身体状态可能被还原为摄像头中的局部画面、静音状态、弹幕回应或提交记录;学生复杂的情绪和处境,也可能被压缩为几句简短文字。由此,师生交往虽然在频率上更加密集,却较难形成由神情、语气、姿态和氛围共同构成的情境厚度,教育意义被具体情境触发的可能也随之减弱。

其二,界面化交往容易以数据化状态替代对学生生命处境的理解。学习平台中的“未提交”“未打卡”“未回复”“在线时长不足”等信息,能够提示学生学习过程中的某些变化,却难以说明这些变化背后的真实原因。学生为何沉默、为何拖延、为何抵触、为何退缩,可能关联着学业压力、自我怀疑、同伴关系、家庭处境或成长迷茫,但这些内容未必能够被平台转化为可识别、可追踪的数据。当教师主要依据界面状态理解学生时,学生便容易被还原为一个个功能节点和管理对象,而不是具有具体生活处境、情感状态和成长困惑的整全生命。师生交往由此可能停留于提醒、催促和反馈层面,难以深入学生生命处境,也难以对其自我理解和成长方向产生持续影响。

其三,界面化交往的碎片化和即时性还会削弱交往经验在时间中的沉淀。面对面的师生交往往往伴随着鲜明的情境记忆:学生可能记得谈话发生的地点、教师说话时的神情、当时的氛围以及自己内心的变化。这些嵌入身体和情境的感性细节,构成日后回味、反思与重新理解的重要质料。相比之下,线上交往中的许多互动被压缩为“收到”“完成”“已读”“提交”等即时反应,随后又迅速被新的消息、任务和提醒覆盖。交往片段因缺少足够的情境厚度和身体记忆,不易在学生心中形成可以反复回味的意义支点。由此,师生交往不仅可能“触而不及”,也可能“过而不留”。即便偶有的触动,也可能因缺乏可被身体铭记的感性细节和可供叙事整合的时间厚度,而难以转化为能够进入学生经验结构并对其成长发生持久作用的教育经验。

三、有教育意义师生交往的实践进路

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并不会因为交往频次的增加自然实现,也不能通过简单改进交往技巧加以达成。其生成的关键,在于重建师生交往进入学生经验世界的条件:使交往目标接受学生经验的校准,使教育程序为情境判断保留空间,使技术中介服务于具身理解,并使即时互动在时间距离中获得意义沉淀。因此,实践重建并不是对师生交往形式的局部修补,而是使目标、程序、技术和时间重新回到学生成长经验的生成逻辑之中。

(一)以学生经验校准师生交往的目标取向

师生交往需要目标,没有目标,交往容易流于随意;但是,当目标脱离学生经验而成为外在的结果要求时,交往又容易滑向工具化。有教育意义的师生交往,需要使交往目标与学生经验之间形成内在关联。在学校生活中,师生交往既可能发生于教学指导、评价反馈和纪律提醒等正式教育场景,也可能发生于情感支持、课后谈话和日常关怀等非正式交往之中。这些交往分别承载着知识掌握、行为规范、学习改进、情绪安顿、自我理解和成长引导等目标。然而,这些目标只有进入学生经验世界,并被学生理解为与自身处境、困惑和成长方向相关的内容,才可能进一步转化为教育经验。因而,以学生经验校准交往目标,并不是削弱教育目标,而是使教育目标在学生经验中获得可理解、可承接和可转化的形式。

以学生经验校准师生交往的目标取向,要求教师辨认教育目标在学生经验中的具体呈现方式。同一教育目标进入不同学生的经验世界后,可能生成不同意义。教师在提出要求、作出评价或进行提醒时,需要进一步关注学生如何理解这一目标,以及这种理解如何影响其自我认识与行动选择。若教师只看到学生是否完成任务、是否遵守规则、是否达到标准,而没有进一步理解学生在其中形成了何种经验,师生交往就容易停留于结果管理,难以成为教育经验生成的契机。

在教学反馈中,目标的校准体现为将结果分析引向经验整理。教师指出错误类型、知识漏洞和改进方向,有助于学生明确学习问题;进一步引导学生回溯解题时的认知路径、判断依据和思维受阻点,则能够帮助学生理解自身学习经验。这样,评价反馈便不只是结果告知,而是引导学生重新理解失败、努力与改进之间的关系。在纪律提醒和行为回应中,目标校准体现为将规则要求引向处境理解。迟到、拖延、抵触或沉默等行为需要明确规则边界,同时也可能关联着时间管理困难、低自我效能感、同伴关系压力或归属需求。教师在指出行为问题的同时,适度了解学生如何理解自身行为、在其中承受何种情绪,纪律提醒便有可能延伸为学生自我理解的契机。在情感支持、课后谈话和日常关怀中,目标校准则体现为对学生成长处境的承接。教师的安慰、鼓励或建议若能与学生当下的情绪状态、关系处境和成长困惑相连接,便更容易进入学生经验结构,并成为其理解自我和调整行动的经验资源。

(二)以教育判断涵养师生交往的情境空间

师生交往的情境空间生成于教育实践的具体进程。课堂有既定教学进度,班级有基本秩序要求,教师每日也面对大量即时性事务,教师需要在推进活动、维持秩序和回应学生之间作出合宜选择。这种判断不只是固定规则的执行,也不只是个人经验的即时反应,而是一种基于情境敏感性与专业智慧的实践理性。教师的教育判断质量,直接关系到师生交往能否突破程序性互动,进入学生经验世界。

一方面,教师需要把握师生交往的节奏。师生交往并不总是按照教师预设的方向展开,学生可能在课堂提问、作业反馈、课后谈话或纪律提醒中表现出偏离、迟疑、沉默和回避。此时,教师需要判断交往应当继续推进、暂时停顿,还是转换回应方式。具有讨论价值的问题,可以转化为共同思考的议题;暂时难以展开的问题,可以留下后续讨论的线索;表达尚不清晰的感受,可以通过追问、等待或书面回应获得进一步呈现。这样的节奏调节,使师生交往在既有流程中保留弹性,也为学生经验进入交往空间创造条件。

另一方面,教师需要把握师生交往的介入强度。学生的经验状态常常以间接方式显现,比如连续几次欲言又止、作业质量突然下滑、平日活跃者异常沉默等。这些变化可能暗示学生经验世界中的某种波动,也可能只是短暂的情绪起伏或学习状态变化。教师需要在靠近与保留之间作出判断:过急追问容易增加学生的防御性紧张,持续忽略又可能错过经验显现的关键时刻。较为适切的方式,是保持一种“克制的敏感”。这种敏感可以体现为课后一句非正式的简短询问,作业批注中对其思维过程的回应,课堂中多留几秒等待,或在学生愿意表达时继续追问。此类低强度介入既传递教师的关注,也为学生保留自主解释和表达的空间。由此,情境空间并不依赖额外环节的增设,而是在教师对交往节奏、介入强度和回应方式的细微把握中逐渐形成。

(三)以具身在场深化师生交往的经验理解

学生的经验世界并非总是以言语形式呈现。无力感、恐惧、自我怀疑等深层经验,常常会首先通过身体姿态显现出来,显现为低头、回避、声音变轻、体态紧绷、作业递交时的迟疑或被点名时的沉默等细微信号。身体并非纯粹的物质客体,而是知觉与意义生成的主体;在面对面交往中,面部表情、体态姿势与语气语调构成了可被直接感知的意义场域,为情感共鸣与经验敞开提供了基础。从这一视角看,身体是师生相互理解的重要媒介,教师的具身在场则是识别、理解和回应学生经验状态的重要条件。

以具身在场深化经验理解,首先要求教师识别并回应学生的身体经验信号。学生的学业参与退缩、学业表现异常或情绪应激反应,往往先于明确表达而显现于身体层面。面对学生的连续沉默,教师可在课后以非正式方式探询其身心状态:面对作业迟交,可温和了解其是否遭遇学业困难或生活处境变化;面对情绪反应较为激烈的学生,教师可先以陪伴性在场创造情绪缓冲空间,待其情绪平复后再进入交流。此类举动不是简单的情绪安抚,而是将学生作为具有具体生活处境的整全个体来理解,并向学生传递其经验状态被看见、被承认的信号。

在技术中介条件下,具身在场并不意味着排斥线上交往,也不是简单回到面对面交往,而是要求教师尽可能弥补线上交往中身体线索不足所造成的理解缺口。数字平台中的“未提交”“未回复”“在线时长不足”等状态,提示了学生学习过程中的某种变化,却难以直接说明其真实原因。教师面对这类信息时,可以通过语境补充、回应节奏和连续性表达,为学生说明自身处境提供入口。例如,可将“为什么还没交”调整为“我看到你这次还没有提交,可以先告诉我卡在哪一部分吗”;将“怎么还不回复”调整为“如果现在不方便说明,可以晚一点告诉我你的情况”。与面对面交往相比,线上交往缺少表情、姿态和语气的即时感知,却具有可延时、可回看、可分步表达的特点。教师若能利用这些特点,使学生在较低压力下逐渐说明自己的处境,线上交往也可以成为经验理解的发生场域。

(四)以时间距离促成师生交往的意义沉淀

师生交往的教育意义并非总在互动发生的当下即被充分领会。学生在被提醒时可能处于情绪防御状态,在谈话中仅以沉默回应,在接受鼓励时也可能未立即表现出行为变化。某些话语需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被重新理解,某些经验需在相似情境再次出现时方能被唤醒。理解并非一次性的认知事件,而是主体在后续经验中不断重返既有事件、重新组织其意义的过程。师生交往的意义生成同样具有这种时间性。时间距离既为情绪冷却与认知重构提供空间,也为学生将外部事件整合进自身经验结构创造可能。

以时间距离促成意义沉淀,要求教师为师生交往保留后续性空间。当师生围绕学业困难、行为冲突或成长困惑展开谈话时,教师若急于要求学生作出即时承诺或改变,反而可能使其停留在情绪反应层面。更为适切的做法是为其保留一定的理解时间,并约定后续交流的时间节点。一段时间之后,教师可通过回访性提问引导学生从即时情绪中抽离,重新组织其对交往经验的理解。此类提问并非简单的效果核查,而是邀请学生回溯当时的经验状态、识别核心困扰,并自主设定调整方向。当学生从“被谈话者”转变为对自身经验的叙述者与解释者时,交往事件便开始脱离外部干预的框架,进入自我理解的内在脉络。

反思性书写也可以成为意义沉淀的重要媒介。在重要考试、师生冲突或关键性评价之后,教师可引导学生以书面形式重新叙述其理解变化。此类书写不必追求统一格式,其教育价值在于促使学生运用自身语言将交往经历对象化,从而将外部事件转化为可反思的经验文本。当学生围绕“我当时为何如此理解”“事后我如何看待这一事件”“它对我意味着什么”等问题展开书写时,其经验结构便在叙述过程中获得整理与重构。由此,书写不仅是意义的记录,更是意义生成的实践。它使时间距离中潜在的理解可能性得以显性化,并为后续师生交流提供可共享的经验文本。


(本文参考文献略)


The Generative Logic and Practical Approaches of Teacher-Student Interaction with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ZhaoYunfei LiFangan


Abstract: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teachers and students in the educational field does not necessarily have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because the external normative judgment of whether the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of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teachers and students meets the requirements of education may not necessarily touch the inner world of students and transform it into growth experiences. Educational interaction with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between teachers and students is a process in which the external interaction is gradually transformed into growth experiences through their perception, understanding, interpretation and retrospect. Its generative logic is represented by the entry of experiences, situational triggering, life connection and retrospective confirmation. In reality, the instrumental logic of result priority, the procedural interaction led by process and the interfacial communication mediated by technology are making the communication between teachers and students slide to task implementation, order maintenance and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 thus weakening the experiential conditions for the generation of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To promote the generation of educational communication with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between teachers and students, it is necessary to calibrate the communication goals based on students’ experiences, retain the situational flexibility with educational judgment, deepen experiential understanding with embodied presence, and promote meaning precipitation with time distance.

Key words: teacher-student interaction; educational significance; student experience


初审:王悦桦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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