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国教材学正迈向独立学科建构,其核心依托本体论与方法论的双重逻辑。在本体论层面,教材学确立了兼具工具性与符号性的本质属性,研究对象从实体文本拓展至抽象规律,并在跨学科交叉中重构了以立德树人、服务教与学为导向的哲学根基。在方法论层面,教材学通过学科谱系分化、研究范式融合形成政策驱动与学术自主并行的知识生产路径,从而双向赋能教育实践。面向未来,教材学的发展要在国家事权与学科自主间达成制度协同,融合传统教育智慧与数智时代命题以创新自主知识体系,并在全球比较视野中彰显本土文化的主体性,最终成为支撑国家教育现代化的战略性学科力量。
关键词:教材学;学科本体;方法论;学科建构
作为人类文化知识传递的重要媒介和基本形式,教材不仅是学校教育中教学内容的基础性资源,还是承载学科思想、培养学生正确价值观的特殊文本,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载体。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加强教材建设和管理,这深刻凸显了教材工作在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全局中的重要地位。教材建设是从教育大国迈向教育强国的重要战略支撑,是事关民族未来的战略工程和铸魂育人的基础工程。在新时代教育强国战略的引领下,教材作为“培根铸魂、启智增慧”的核心载体,其系统化与学科化建设已成为支撑国家人才培养体系的关键命题。作为一门独立学科,中国教材学学科的建构,既要回应学科本体论层面的逻辑自洽性,又要深入探索发展方法论层面的实践导向性。
一、学科本体论逻辑:教材学的本质属性与核心范畴
教材学作为一门新兴的教育学分支学科,其学科地位与本体逻辑始终是学界关注的核心议题。任何学科的确立,都必须回答两个基本问题:它研究什么、如何研究?围绕这两个问题,教材学正逐步完成从“实践经验的归纳性总结”到“系统化、学理化的独立学科体系”的嬉变。下文将从概念界定、研究对象、学科边界和哲学根基四个方面,探讨教材学的本质属性与核心范畴。
(一)教材学的概念界定:从辅助学科到独立学科的转向
教材学概念的提出,最早可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1990年,谢俊贵就已经明确提出“教材学”这一学科名称,并将其界定为运用图书学与教育学的原理为指导,研究以“教科书”为中心的教育教学材料的辅助学科。这一界定的价值在于它突破了以往“教材等同教科书”的狭隘视野,将教材纳入学术研究的范畴。然而,在某种意义上,这一界定也存在一定局限性。如将教材学定位为“辅助学科”,在学科身份上处于依附与从属地位,难以回应教材实践中所凸显的复杂性;此外,过分依赖图书学与教育学的外部理论,缺乏自身的学科自觉。随着21世纪课程改革和教材制度的演进,教材学的学科独立性逐渐凸显。余宏亮提出,教材学应定位于“教育学的支撑学科”,依托教育学,又通过对教材现象的独特研究,为教育学的学科体系提供理论支撑。这体现出:一方面,教材学的研究对象教材,不是附属千其他学科的"边缘内容”,而是教育过程的核心构成;另一方面,教材不仅是知识传递的工具,还是承载价值观念、文化符号与社会意志的载体,因而需要独立学科去揭示其规律。在这一意义上,教材学的本质属性是“双重的”,它既具有工具性,即服务教学过程、知识传授与能力培养;又具有符号性,即在教材编选、叙事与话语建构中,折射社会文化与政治意志。教材学的学科定位,正是建立在这一复杂属性之上。基于此,笔者将教材学定义为研究教材现象与规律,揭示教材发展及建设机理,服务教育过程中教与学的兼具理论性与应用性的独立学科。进一步说,笔者旨在强调:首先,教材学的研究对象是“教材现象与规律”,既包括经验性的对象,如教材的编写、发行、使用等,也包括理论性的对象,如教材发展的规律与特征等;其次,教材学的研究目的在于揭示“机理”,不仅要描述教材现象,还要阐释背后的生成逻辑;最后,教材学具有“理论性与应用性”的双重品格,既追求学理化的建构,同时又直面实践问题。
(二)研究对象的多维扩展:从实体文本到抽象规律
一个学科能否独立,关键在于研究对象是否具有独特性与稳定性。在早期发展过程中,教材学的研究对象往往被狭义地理解为“教科书”,即课堂上使用的纸质教材。然而,这种狭隘理解已经难以适应当代教育实践的复杂性。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教材的外延不断扩展,从纸质教材延伸至课程标准、教师用书、教辅读物、数字化资源、人工智能驱动的智能学习平台等。因此,当前教材学研究正逐渐转向一种广义的教材观。所谓“广义的教材观”,至少包含如下三个维度。第一,实体性教材。包括传统的纸质教材、辅助读物及教师用书,这一层面强调教材的物质形态与内容呈现方式。第二,功能性教材。一切在教学过程中发挥“教材功能”的资源,如数字课程包、在线题库、互动学习软件等,这些虽不一定具有“书籍形态”,但承担了教材功能。第三,制度性教材。教材不仅是教学资源,还是国家课程政策与教育制度的具体体现。课程标准、编审制度及教材政策文本,都可以视为“广义教材”的组成部分。在这一广义视野下,教材学的研究对象应当具有“双重性”,既包括具体的实体教材,也包括抽象的规律性结构。具体教材是指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各种版本、各种形态的实际教材;抽象规律则指教材背后所蕴含的生成逻辑、运行机制与演变趋势。两者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依存、相互映照的有机整体。这种“双重性”使教材学的研究可考虑围绕以下三个层面展开。一是历时性规律。从竹简、雕版印刷、活字印刷到数字化媒介,教材经历了形态与功能的深刻演变。这种演变不仅是技术更新的结果,也反映了社会需求与教育理念的变化。二是共时性结构。教材作为知识传递的载体,其内容编排必须兼顾多种逻辑。学科知识逻辑要求严密的体系与顺序,学生认知逻辑则强调循序渐进与心理适宜,教学实践逻辑又需要考虑教师的教学方式。三者之间并非自然一致,而是存在张力的。教材学研究的重要任务,正是揭示并调和这种张力。三是价值性博弈。教材不仅是知识的集合体,还是意识形态的场域。教材叙事、插图选择、篇目安排,无不反映国家意志、社会诉求与个体发展的多重博弈。由此可见,教材学的研究对象既是“实在的”,又是“理念的";既指向教材的具体形态,又指向其背后的生成规律。教材学的学科独立性,正是建立在对这种“双重性”的把握之上。如果仅仅停留在对教材实体的研究,教材学就会沦为实证性的材料分析;如果仅仅强调抽象规律,则会陷入空洞的理念推演;唯有在实体与规律的统一中,教材学才能形成真正的学科品格。
(三)学科边界的交叉拓展:从内容组织到知识体系
教材学的独立性,还必须体现在学科边界的清晰界定与动态拓展上。教材作为教育的核心资源,其研究对象天然具有跨学科属性,这决定了教材学既不能封闭自身,也不能完全依附他者。
首先,在内容维度上,教材学与课程论高度契合。课程论关注的是教育目标与课程内容的宏观设计,而教材则是课程目标的具体化与可操作化形式。课程论研究“课程是什么”,教材学研究“课程如何通过教材得以呈现”。其次,在传播维度上,教材学与出版学、传播学联系紧密。教材不仅是学术内容的集合,也是文化产品的传播载体。教材的编写、审定、出版、发行,涉及版权、编辑、市场等复杂环节。数字化转型进一步模糊了教材与信息传播之间的界限。电子教材、在线教育平台、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使教材的传播形态更加多元化。这也意味着教材学必须借鉴出版学与传播学的理论,才能解释教材在社会文化系统中的运作逻辑。最后,在知识体系维度上,教材学与教育学、心理学深度交织。教材不仅要传播知识,还要契合学生的心理发展规律。皮亚杰(Piaget)的认知发展阶段理论、维果茨基(Vygotsky)的最近发展区理论,都为教材内容的组织提供了重要理论参考。教材学若忽视心理学的支撑,将无法解释教材内容与学生学习之间的适配性。由此,教材学呈现一种“交叉型独立学科"的特征:以教材为核心研究对象,整合课程论的教育目标研究、出版学的传播机制分析、心理学的学习规律解释,进而建构出独立的学科知识体系。这种“交叉中的独立“,不仅赋予教材学学术合法性,也使其能够为教学实践提供系统化指导。
(四)预设前提的哲学根基:教育服务导向的认知重构
任何学科的本体建构,都离不开其哲学根基。在《科学的精神——当代西方科学哲学中的认识论问题研究》一书中,郑祥福等人深入探讨了“认知”与“客观世界”的构建关系,他们认为“认知”本质上是对客观世界的重构过程。任何一种真理标准都必须建立在预设前提之上。每门学科在确立自身合法性之前,必须回答“为何存在”与“服务何物”的根本问题。对于教材学而言,其存在的根本目的与预设前提,即服务教育实践过程中的“教”与“学”。这一“教育服务导向”不仅是教材学区别千其他教育学分支学科的核心标识,也构成了其学科认知的底层逻辑,并具体投射在价值论、方法论与认识论三个维度的重构之中。
在价值论层面,教材必须首先服务教育的根本任务,即立德树人。教材不仅是知识传递的媒介,也是文化价值与道德规范的重要承载体。我国近年来实施的统编教材改革,特别是语文教材对红色经典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强调,正是通过教材内容来落实价值观培育使命的。由此可见,教材不仅是教育工具,还是国家意识形态的物质化形态,是社会文化再生产的重要机制。教材学在哲学根基上的第一重任务,就是阐明教材与教育价值之间的内在关系,并在研究中始终坚持价值导向与育人导向的统一。
在方法论层面,教材研究必须以问题为导向。教材并非抽象理念,而是嵌入具体教育情境的实践工具。例如,近年来部分地区出现的个别学校以校本课程教材替代国家课程教材等现象,引发了关于课程衔接与区域特色之间张力的讨论。这类问题并非单纯的编写技术失误,而是教材理念、教育功能与制度约束之间矛盾的集中体现。它提醒我们,教材学研究不能局限于规范性编写指南,而应深入揭示教材开发背后的价值冲突和制度逻辑,从而为改进实践提供理论支撑与系统性路径。
在认识论层面,教材学的根基也体现在对“知识与价值关系”的处理上。从胡塞尔(Husserl)的现象学视角来看,知识并非价值中立的事实堆积,而是被意识赋予意义的存在。教材正是这种意义建构的核心环节,即它既传递客观性的科学知识,又蕴含主观性的社会价值。在物理、化学等学科教材中,知识体系的逻辑性构成了其“科学性与客观性”;而在历史、语文等学科中,价值选择与叙事框架则不可避免地体现了其“社会性与主观性”。教材学的任务,就是揭示这种“客观—主观”统一的生成逻辑,并阐明在教育服务导向下如何保持二者的张力与平衡。
二、发展方法论逻辑:教材学的范式统合与实践赋能
教材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其发展路径不仅取决于对“教材是什么”的本体论追问,还取决于对“教材学如何发展”的方法论思考。方法论逻辑是学科得以自我建构和稳定发展的必要条件。在这一层面,教材学的发展不仅是描述性的“实然状态”,也是具有规范性、前瞻性的“应然指向”,以下四个方面构成教材学方法论逻辑的核心要素。
(一)学科谱系的多元分化:从基础理论到交叉融合
教材学的学科谱系并非单线条的发展,而是呈现一种多元分化、螺旋式上升的复杂格局。这一格局大致可分为三个维度,即基础教材学、应用教材学与交叉教材学,三者共同构建起教材学的整体知识谱系。
首先,基础教材学承担着教材学的奠基与规范功能,它主要体现为教材学的“元理论”建构。在教材原理学层面,需要研究教材的本质属性、基本功能与构成要素,从而回答“教材是什么”及“教材应当如何存在”的根本性问题;在教材史学层面,通过对教材演变历史的系统考察,可以揭示教材发展的内在规律;在教材研究方法论层面,则着眼构建系统的理论工具与研究方法,为教材学的理论提升与实践发展提供方法论支撑。
其次,应用教材学体现了理论的转化与实践价值。可以说,基础教材学着眼“道”的维度,而应用教材学则强调“器”的层面,突出理论在实际操作中的落实与反馈。在教材编写方面,不仅要遵循知识逻辑,还应契合学生的认知规律和社会发展的现实需求。在数智化时代,教材编写必须回应人工智能、大数据与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挑战与机遇。在教材使用方面,关注点落在教师如何创造性地处理和使用教材。教师不能机械地使用教材,而应通过二次开发实现教材与具体教学情境的有效对接。在教材评价方面,不能仅限千知识准确性与逻辑性的校验,还应涵盖政治性、伦理性与美学性的多重标准。
最后,交叉教材学体现了创新与拓展的价值。随着学科交叉成为当代学术发展的普遍趋势,教材学也在不断衍生出新的分支领域,呈现多元发展的态势。如教材政治学关注教材中的权力关系、意识形态与国家话语,揭示教材如何通过隐性或显性的方式塑造公民身份与价值观;教材生态学从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的角度审视教材的形态与功能,尤其在“双碳”战略背景下,纸质教材与数字教材的选择已成为教育决策中不可忽视的伦理问题。除此之外,不同学科领域的专门教材学也不断发展,如外语教材学强调跨文化交际能力的培养,数学教材学侧重逻辑体系与思维训练,医学教材学强调理论与临床实践结合。交叉教材学的兴起,拓宽了教材学的研究疆域,在一定意义上,也使其能够回应更加复杂的社会需求与教育命题。
(二)研究范式的二元融合:科学实证与人文理解的张力
作为一门独立学科,教材学在方法论建构过程中长期面临科学实证与人文理解的双重张力。这种张力并非学科发展的阻力,而恰恰是推动其走向成熟的重要动力。二者之间的张力虽然表现为路径分歧,但也蕴含着整合的可能。只有在两种范式的互补与融合中,教材学的方法论体系才能真正走向自觉与完善。
首先,科学实证范式为教材学提供了揭示客观规律的可能性。其理论根源可追溯至培根(Bacon)的经验论与实证主义传统,强调通过观察、量化和验证来探究教材现象背后的普遍规律。在具体研究实践中,这一范式主要表现为以数据和模型为基础的系统分析。例如,基于语料库的教材语言复杂度研究,可以精确计算教材的词汇覆盖率、句法难度及语篇结构特征,从而判断教材是否符合学生的认知发展水平。这种实证研究为教材的编写与评价提供了可重复、可验证的客观证据。其优势在于为教材建设提供科学化的决策依据,避免完全依赖个人经验和主观判断。与此同时,科学实证范式也存在一定局限,它往往过于聚焦教材的外部结构,强调量化指标和形式特征,而相对忽视教材所承载的文化意涵、价值导向及其所处的教育情境。换言之,科学实证范式虽然能够回答“教材是否合理”,但难以充分解释“教材为何如此”。
其次,人文理解范式为教材学揭示文化情境与价值意涵提供了独特视角。教材不仅是知识的集合体,也是社会价值、政治意志和文化叙事的载体。人文理解范式注重通过质性研究揭示教材在实际使用中的复杂性。例如,通过民族志方法研究课堂实践,可以观察教师如何在具体教学情境中创造性地解释和重构教材内容,进而显现教材与师生之间的动态互动关系。这一范式的突出优势在于能够揭示教材的价值嵌入与文化意涵,使教材学不止于对知识呈现形式的研究,而是上升到社会政治与文化哲学的层面。然而,其不足也较为明显,它缺乏可量化的证据,研究结论往往具有情境依赖性,难以实现普遍化和可推广性,容易被质疑缺乏“科学性”。
最后,科学实证与人文理解之间的张力并非不可调和的,相反,它们的互补性决定了教材学发展方法论的应然方向在于二元融合。单纯依赖科学实证,容易使教材学沦为纯粹的技术性研究;单纯依赖人文理解,又容易使其陷入过度阐释而缺乏可操作性。因此,教材学必须在两种范式之间实现整合。如在教材评价研究中,便可以体现这种双重融合的实践路径。一方面,利用语料库,量化分析教材的语言难度,确保知识表达的科学性与逻辑性;另一方面,结合访谈与调查,收集教师和学生在实际使用中的感受与体验,以揭示教材的文化适配度与价值认同。更进一步,在这一融合的基础上,笔者尝试提出“四维整合”的教材评价标准:政治性、科学性、伦理性与美学性。教材要满足国家意识形态的基本要求,确保政治方向正确,以体现政治性;要保证知识的系统性、准确性与逻辑性,以体现科学性;要兼顾社会公正与个体发展,避免价值偏差与文化歧视,体现伦理性;要体现教育过程中的审美价值,使学生在学习中获得心灵滋养与文化享受,体现美学性。这一整合性框架不仅在一定意义上有效回应了科学实证的客观性要求,也满足了人文理解的价值关切,试图实现方法论上的互补。
(三))知识生产范式的双重路径:政策驱动与学术自主
教材学的知识生产有“政策驱动”与“学术自主”两种路径。这两种路径并非互相排斥,而是共同作用、互为补充的,构成了教材学发展格局的“双轮驱动”。在二者的张力与互动中,教材学不断丰富其知识体系,逐步走向理论自觉与实践深化。
其一,政策驱动路径体现了国家意志在教材知识生产中的主导作用。教材天然具有高度的政策依赖性,因为它不仅是课程目标的具体化,也是社会意识形态与国家战略意志的体现。在这一逻辑下,教材研究往往围绕政策文件、课程标准和价值导向等相关内容展开。一方面,国家教育行政部门颁布的教材管理办法、审查制度,为教材的编写、使用和评价设定了统一的规范;另一方面,作为教材编写的纲领性文件,课程标准明确了学科教学的目标、内容范围与基本要求,直接决定了教材的知识框架与呈现逻辑。此外,意识形态要求则赋予教材特殊的价值使命。政策驱动的优势在于保证了教材的导向性与权威性,确保教材既符合国家教育战略要求,又维持必要的规范统一。然而,它也存在一定的局限,过度依赖政策可能抑制学术探索的空间,使教材研究缺乏足够的灵活性与创新性,甚至导致研究成果趋于同质化。
其二,学术自主路径强调教材学作为学术活动的独立性与创造性。与政策驱动相比,这一路径突出学科共同体在知识生产中的主导作用,力图通过学理探讨、实证研究与跨学科整合,推动教材学理论的深度创新。在一定程度上,学者通过研究教材的多模态特征,探索文字、图像、符号与数字技术的综合运用,揭示教材在新时代教学情境中的复杂性与开放性。这类研究突破了传统纸质教材的边界,展示了数智化条件下教材功能的多样化。同时,结合认知心理学与神经科学的研究成果,研究者深入探讨教材对学习机制的影响。这些探索凸显了教材研究的学术自主价值,不仅回应了教育实践中的现实问题,还在方法与理论层面不断开拓新的研究空间。学术自主的优势在于能为教材学注入活力,增强其前瞻性,从而避免对政策的过度依赖。但如果缺乏与政策层面的有效互动,研究成果可能止步于学术讨论,难以进入政策制定与教材建设的主流轨道,从而削弱教材学研究的实际影响力。
(四)实践功能的双向赋能:理论调节与建设指导
教材学不仅是一个理论性极强的学术研究领域,同时也是一门实践取向鲜明的应用学科。它不仅要揭示教材的本体逻辑与运行规律,还要在教育实践中发挥调节与引领作用。具体来看,其功能主要体现在理论调节与建设指导两个维度,并通过二者的互动实现学术研究与实践探索之间的双向赋能。
首先,理论调节体现为批判与更新。教材学并不是对教育实践的被动记录,而是主动地对现有现象进行反思与矫正。当教育实践出现偏差或失衡时,教材学的理论分析能够提出深层次的批判性意见。例如,针对长期存在的”重教材轻课程标准”的问题,教材学强调课程标准才是教材编写的根本依据,教材应当服从并服务课程目标的实现,而不是与之脱节。这种批判并非否定教材的功能,而是通过揭示问题推动学科本身不断更新,使教材学能够在理论上始终保持前瞻性且具备自我修正能力。
其次,建设指导体现为体系化的实践引领。教材学不仅指出问题,也在解决问题和完善机制上发挥关键作用。在教材编写与研究环节,教材学可通过前文提出的“政治性、科学性、伦理性与美学性”的四维质量评价标准,为教材编写提供具体的操作规范,确保其既符合国家导向,又兼顾学生的认知发展水平和教师的教学需要。在教材使用环节,教材学强调教师应当从“教教材”转向“用教材教”,即教师不是教材的被动使用者,而是能够创造性地开发教材、灵活调整教学策略的实践者。在教材评价环节,教材学倡导构建多元化的评价机制,将知识与技能的达成及情感、态度与价值观的落实结合起来,使教材的教育功能得到更全面的呈现。
三、教材学学科未来发展的双逻辑协同路径
在教育强国建设的总体战略背景下,教材学的发展不仅是学科自身理论完善的问题,还是关乎国家教育现代化进程的关键领域。因此,在走向独立学科的过程中,教材学的未来发展必须在制度层面寻求国家事权与学科自主的协同,在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与国际比较视野之间形成互动格局,进而实现学科内在规律与国家战略诉求之间的有机统一。
(一)制度体系的协同建构:平衡国家事权与学科自主
教材学作为一门新兴学科,其本体论建构首先需要回应“教材是什么”及“教材学研究应当如何展开”的根本性问题,而方法论则关系到“以何种研究路径和学术范式推动教材学发展”。在教育强国战略框架下,这两者并非割裂的学术抽象,而是需要在制度层面形成有机耦合。
从国家事权的角度看,教材作为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载体,必须具有鲜明的政治导向。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最新成果,都需要通过教材体系加以传递和内化。因此,作为研究教材的学科,教材学理所当然地具有制度上的依附性,它必须在政治导向上与国家战略保持高度一致。在教材编写标准、教材审查制度及教材使用规范上,学科研究的成果往往要通过国家政策与制度来体现和落实。然而,若仅停留在国家事权的逻辑层面,教材学很容易被边缘化为一种行政附府,而无法真正发展为独立的学科。这就需要引入学科自主性的逻辑。教材学要在制度建设中确立学科的独立地位,如通过设立教材学本科与研究生培养点、推动教材学学术期刊建设、建立教材研究专项基金,形成教材学学术共同体。这些举措能够保障学科在人才培养与学术生产中拥有必要的自主性,从而构筑起抵御过度行政化干预的制度屏障。
教材学在国家事权与学科自主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能在国家意志的要求下失去学术的创造力与反思空间,也不能在学科自主的追求中忽视国家战略需求。理想的状态是两者之间形成互补。国家事权为教材学研究指明政治方向,学科自主为教材学提供理论创造与方法革新的动力。这种制度性耦合不仅是学科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教育强国战略对教材学提出的现实期待。
(二)自主知识体系的创新性建构:转化传统智慧与回应数智前沿
在教育强国战略的语境下,中国教材学研究不能仅仅依赖“西方命题+中国证据”的研究范式,而必须建构具有自主性的话语体系。这种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一方面要深度挖掘中国教育传统与文化资源,另一方面要回应数智时代和教育现代化所带来的新挑战。
传统文化资源中蕴含着丰富的教育智慧。诸如“因材施教”“教学相长”“学以致用”等理念,不仅是古代教育思想的结晶,也是今天教材学研究的重要理论源泉。将这些传统教育理念转化为教材学的学术话语,不仅能够彰显中国学科的文化根基,也有助千教材学在国际学术对话中展现本土特色。同时,教材学还需要在概念创新上不断突破。例如,“教材生态系统”的提出,反映了教材与教师、学生、学校、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强调教材并非孤立存在的文本,而是一个动态运作的系统。“教材治理”概念的提出,则突出了教材管理、审查、使用、评价等环节之间的制度性关联,凸显了教材研究与教育治理现代化之间的紧密关系。在实践层面,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也体现在对新问题的回应上。例如,乡土教材的开发不仅是课程资源建设的需要,也是教材学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将地方性知识、民间智慧与现代学科体系结合,教材学能够回应教育的多样性与公平性要求。又如,在数智时代,人工智能、大数据与虚拟现实等技术的广泛应用使教材呈现数字化、智能化趋势。这一趋势既带来了资源优化与个性化学习的可能,也引发了隐私保护、学习公平与算法偏见等伦理问题。教材学只有主动建构“数字教材伦理”的知识框架,才能在全球教育数字化浪潮中展现中国方案。
(三)全球坐标与本土实践的战略对接:彰显比较视野下的文化主体性
教育强国战略不仅强调本土的制度建设与学科自主,也强调在全球化背景下构建开放与包容的教育体系。在教材学领域,这意味着必须在全球视野与本土实践之间实现战略性对接,从而推动比较教材学的发展,并通过国际交流与合作强化中华文化的主体性表达。
在全球视野下,比较教材学的发展至关重要。既包括纵向的历史对比研究,如同一国家不同历史时期教材编写与研究思想、管理政策、编写与研究模式、内容编排等方面的差异比较,也包括横向的教材国际比较,如不同国家、学科、版本、专题等维度的教材对比分析。总体上看,通过对不同国家和地区教材的比较研究,可以发现多样化的教育经验。例如,欧美国家在STEM教材中的跨学科设计、日本在德育教材中对价值观的生活化呈现、芬兰在教材中对学生自主学习的强调,这些经验都为中国教材改革提供了有益启发。与此同时,中国教材学也应通过“一带一路”教育合作平台,推动与共建国家在教材领域的交流与合作。这不仅有助于提升中国教育资源的国际影响力,也能够促进教育共同体的建设。然而,全球化交流并不意味着无条件的吸纳。在国际教材交流中,文化霸权与价值观渗透始终是需要警惕的问题。西方教材往往在内容中暗含价值观输出与意识形态引导,若不加甄别地引入,可能导致教材中的文化依附与学术话语的边缘化。因此,中国教材学在全球视野中必须保持文化主体性,通过教材内容强化中华文化的自主表达。这种主体性表达不仅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中国教材学在国际对话中获得平等地位的前提。
综上所述,教材学学科未来发展的双逻辑协同路径,既体现在国家事权与学术自主的平衡,也体现在传统资源与时代命题的结合,更体现在全球视野与本土实践的战略对接。上述双逻辑的建构,既是学科发展的内在要求,也是国家战略的必然要求。未来,教材学必须进一步强化问题意识,在不断回应教材政治性、科学性与时代性诉求的过程中,持续完善学科体系,从而成为支撑教育强国建设的战略性学科力量。
(本文参考文献略)
Dual Logic of Textbook Study in China Becoming an Independent Discipline
ChangTian MaZaoming
Abstract: Textbook study in china is advancing toward an independent discipline, fundamentally depending on a dual logic of ontology and methodology. At the ontological level, textbook study has instrumental and symbolic attributes with objects expanding from physical text to abstract principle and has reconstructed a philosophical foundation oriented toward fostering virtue through education and serving teaching and learning through interdisciplinary integration. At the methodological level, textbook study has forged knowledge production path of policy driving and academic autonomy with disciplinary genealogy differentiation and research paradigm integration, bidirectionally empowering educational practice. In the future, the development of textbook study must attain institutional synergy between state duty and disciplinary autonomy, integrate traditional educational wisdom with propositions in the digital-intelligent era to innovate autonomous knowledge system, manifest indigenous cultural subjectivity within a global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and ultimately evolve into a strategic disciplinary force that supports the modernization of national education.
Keywords: textbook study; disciplinary ontology; methodology; disciplinary construction
初审:普清筠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