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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对话为何无法取代师生对话?——对柏拉图《斐德若》问题的重审

作者:刘铁芳,梁怡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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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学教育科学》2026年第3期


摘 要:柏拉图在《斐德若》中提出将文字技艺比作“药”的经典命题,文字既可能是引发人遗忘的“毒药”,也可能是在对话补足下唤醒人回忆的“解药”。AI时代人机对话的发展标志着文字技艺抵达当代顶峰,展示出新型对话的强大潜能,但其自身也存在异化风险:若缺乏对真实困境的感知,人机对话很可能沦为抽离具身情境、固化记问之学的应答机器。这一隐忧警醒我们应重新审视师生对话的本真内涵,在主体的相遇中触及困境,在情感的感召中滋养爱欲,在辩证的过程中通达真理,实现对真实困境的直面、转化与超越。由此,以师生对话补足人机对话的局限,并积极寻求双重对话的教育协同,或可为AI时代的教育发展提供一种可能进路。

关键词:人机对话;师生对话;文字技艺;AI时代


当前,生成式人工智能和大语言模型的发展使人机对话形态成为可能。相比于传统师生对话,人机对话能够超越时空限制,为学习者提供即时、个性化的解答。有学者认为,生成式人工智能催生出的“新产婆术”和“数智苏格拉底”等多种模式,将丰富现有师生对话形态,推动对话迈向全新境界。更有学者主张,除却情感教育等特殊领域,“经过专门训练的AI智能体足以替代普通教师”,或是认为教育者角色应向“学习运营者”转型,以此凸显技术对教育过程重构的潜力。这些观点切实反映了人机对话的发展将给教育者带来诸多挑战和可能,过去以知识授受为中心的教学关系必然不再适用于新时代的教育需求,教育者必须重新思考其之于人机对话的独特优势。

过往研究在探讨师生对话之于人机对话的优胜之处时,往往着眼于情感与伦理视角。比如,有学者分析,人工智能的“情感”无法像人类一样“从师生内在自发而生”,本质上“缺乏理解能力”,从而在人类与机器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凸显师生对话的独特价值。但是,以技术与伦理、知识与情感对师生对话和人机对话进行二元划分过于简单化和绝对化,忽略了技术逻辑潜在而强大的形塑力量,这种力量可能会悄然改变人们对教育本质的理解。当技术所能实现的成为教育应当追求的,技术难以触及的交由教育者额外填补,此时拼凑出的教育图景看似完整,却难以映照让学习者在教育中真正有所感发和成长的真实困境与主体精神,这恰恰是师生对话不可被替代的缘由所在。

真正的对话,要求对话者在主体的相遇中对自身的生存根基进行探问和反思,形成独特个性和主体精神。为了理解这种苏格拉底式的对话精神,本文引入柏拉图《斐德若》中关于“文字之药”的经典命题,旨在借助这一古老智慧,重新锚定师生对话的本质内涵,并进一步探索人机对话与师生对话如何在教育实践中构建富有张力的共生关系。

一、回到原点:文字与对话的关系辩证

为厘清人机对话的复杂性,需要先回到《斐德若》中关于文字问题的阐释。柏拉图认为,文字如同一剂“药”,既可能走向遮蔽真知的记问之学,也因凝结古圣先贤的思想而蕴含指向灵魂真实困境的因子,而对话正是促进二者转化的关键。

(一)文字“毒药”和“解药”的双重面相

《斐德若》中柏拉图讲述的“埃及神话”开启了后世对文字技艺哲学反思的先河。故事发生在埃及瑙克拉提斯一带,圣鸟忒乌特向埃及王塔缪斯展示自己发明的多种技艺。当说到文字时,忒乌特赞扬道:“这个是学识,会促使埃及人更智慧,回忆力更好。”塔缪斯却批评道:“你让学习者得到的是关于智慧的意见,而非智慧的真实。”

两位神话人物截然不同的判断暗示了柏拉图对文字双重面相的揭示。一方面,文字可以唤醒回忆、启迪智慧;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只是为了备忘,最终将催生遗忘。德里达将这一核心张力概括为“柏拉图的药”,“药”在语词上模棱两可,既可表示“解药”,也可表示“毒药”,形象比喻了文字技艺能够产生正反两面影响的特性。

就“解药”一面而言,文字将流动的思想凝结为可流传的形态,使先贤的智慧得以跨越时空,与未来的灵魂相遇。正如忒乌特所言,文字“清楚牢靠”,可以忠实保存和传递思想。柏拉图的写作行为也正是如此,他的文字“是苏格拉底言辞的合法子嗣”,给无法亲聆教诲的后人留下可供反复研读的文字记录,以便他们探寻思想的脉络。

就“毒药”一面而言,当文字以静态的符号固定流动的思想时,也可能僵化真理,遮蔽灵魂的真实需求。文字的生成是思想的凝练,也是思想与具体情境、探索历程的分离,这容易导致人们将符号本身误认为真理的全部,催生流于表面的记问之学。并且,文字的沉默性使它无法校正学习者可能存在的误解,亦无法像教育者那样给予个性化的引导,这导致真实困境难以被觉察与化解。

(二)对话作为补救“毒药”的关键

面对文字的双重面相,苏格拉底讲述了“文字园子”的故事,主张应当以对话加以转化。柏拉图哲学范畴中的对话特指辩证术,在“文字园子”里,当教育者“凭靠应用辩证术的技艺拽住一颗合宜的灵魂来种植”时,可以补救文字的“毒药”一面,这“足以救助自己和种植它的人”。

首先,对话能充分激发文字“解药”一面的积极潜能。当师生双方如同“为了好玩才播种和书写”的园丁,以游戏之心把玩思想种子时,被文字凝固的思想便不再“只能指示这一个某种东西”,而重新流动运转了起来,真理也得以在双方的互动中不断生成、深化。因此,对话是文字潜在价值得以激发与升华的关键,它将符号从固化状态激活为启迪智慧的源头活水。

其次,对话激活文字的目的是作用于灵魂,这也是对话补救文字“毒药”根本缺陷的体现。在对话中,教育者借助“有翼飞翔的话语”可以直接指向独一无二的参与者,洞察其生存处境和认知盲区,使之得以反观自身困境。这种对真实困境的直面与引导,消解了文字的记问之学倾向,并将其视之为化解困境的智慧资源,从而在根本上抵御了文字的“毒药”一面。

二、异化审视:人机对话的应答偏误

人机对话是指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进行的、以自然语言为媒介的交互过程。大数据模型的不断扩充标志着文字技艺抵达当代顶峰,大语言模型的发展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日渐成熟更是将静态的文字置于动态的对话界面中。这使《斐德若》关于“文字之药”的问题变得更为复杂:人机对话似乎同时承载了文字的双重面相与对话的转化机制。

从设计初衷与外在形式来看,人机对话首先体现了对文字局限的自觉超越。人机对话不仅在规模与速度上大幅放大了文字保存与传播知识的固有优势,而且通过模拟对话的回应与互动,试图消除文字沉默、固化的“毒药”一面。人机对话因此展现出一种理想化的技术图景,通过赋予文字以对话的形式,试图勾勒出一条将记问之学转化为直面真实困境的技术路径。

然而,这种以对话为目标的努力,其深层逻辑仍然植根于文字之中,且将对话的深刻内涵简化为即时应答。当文字追求确定性的本质被生硬地置于交互形态中,对话原本具有的开放性也随之转变为一套操作明确的应答流程,导致其所承诺的美好教育图景很可能只是南辕北辙。人机对话对文字双重面相、文字与对话等多重关系的交织与混淆,潜移默化地异化了对话的本质。这种根本性的错位,正是我们进一步追问的起点。

(一)便捷的提问与真实困境的遮蔽

人机对话在提问环节极大地减轻了学习者的心理负担。面对非主体性的、无批判意志的人工智能,学习者无需纠结提问是否幼稚,也无需担心可能存在的反问,他们只需要将疑惑转化为明确的文字表达,便能即刻获得回应,这营造了轻松便捷的提问与学习环境。

但是,便捷的提问路径也可能消解问题本身在认知与存在层面的严肃性与复杂性。在真实教育对话中,难以言明的生命困惑与其造成的凌乱表达、暴露自身无知所带来的羞耻与焦虑,以及渴望得到认可而引发的紧张与期待等诸多心态,恰恰是学习者面对真正的问题时所具有的真实内心状态,需要被对话主体认真识别、严肃对待。当这些心理张力被技术手段全然抹平,提问本身已然从一种需要勇气与准备的自我揭示,降格成为轻巧的信息输入行为。这种对提问的心理减负,在起点上便埋下了轻视真实困境的潜在弊端。

一个具有真正意义的问题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学习者往往带着根深蒂固、未经审视的意见进入教育场域,处于自以为有知的状态,教育最初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便在于打破这种状态。正如苏格拉底所言,“我们的技术最伟大之处在于,它能从整体上考察年轻人的意见,看他们怀的是影像和虚假的东西,还是某种能结果的真实的东西”。进而,学习者可能进入一种“心求通而未得,口欲言而未能”的“愤悱”之境,学习者真实困境的原初样态便在这种内在的混沌与隐在的不安中显现。这要求教育者帮助学习者在纷乱纠缠的思绪中打捞出被自身遮蔽的思想,并进一步引导他们厘清混沌,“从一堆纠结着的思想中还原出一个思想的体系或系列”,从而使真正意义上的问题得以成形。

人机对话所提供的便捷提问环境,无形中强化了这样一种认知误解:一个问题的诞生似乎并不需要经历长期的愤悱与复杂的求索,甚至可以脱离主体而成为一种外在事物。就像考试或作业中的大量题目,学习者所面对的问题是完全给定的,他们可将其直接复制、粘贴给人工智能,再将生成的答案复制、粘贴回作业。问题的外源性使学习者可能仅在应试的层面习得了答案,而未能在生命的层面理解因何发问、为何需要回答。此时,学习者输入的问题往往并非内在困惑的表达,而仅仅是触发机器应答的外在符号。

(二)虚拟的交互与具身情境的失落

人机对话并不局限于单向度的提问,还通过精心的设计,营造自然和流畅的对话体验,展现出一种极具亲和力的交互式求知界面。以DeepSeek为例,“正在思考”等状态的提示衔接了问答之间必要的时间空隙,让对话节奏更贴近人类的思考习惯;“逐字生成”的呈现方式延缓了所有文字在时间上的同时显现,巧妙复刻了真实对话线性的信息接收方式;系统更增设“你的问题非常深刻”等积极反馈,并结合历史对话信息调整文本内容,提供了一种更有关怀性与针对性的使用体验。

这正是人机对话比静态文字更具迷惑性的地方:它似乎在践行着对话的功效。然而,“交流的问题不仅是通过电线或者饱受各种干扰的‘以太’去跨越荒原传送信息的问题,而且是如何与坐在你身旁的人相互接触的问题”。人机对话完成了信息的传送,却缺失了与他人的真实接触,终究只是一场虚拟交互。

这种交互是离身性的,它剥离了对话所依赖的身体在场与身体表达,难以反映个体的心灵状态与精神需求。在真实对话中,学习者不仅通过声音进行交流,其面部神情与手势动作等其他身体表达也在持续地传递主体的情绪状态与行为意图,是对话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人机互动中,学习者调用的身体感官大幅度减少,大多只是运用视觉与有限的听觉,身体的其他部位则处于闲置或被抑制状态。然而,这并非只是参与感官的数量问题,更是互动的细腻度与完整性问题。身体特有一种“先于逻辑和判断从而拥有一种朝向某个可能任务的姿态”,可以帮助主体在话语开始前调整状态,在话语结束后延续情绪,从而使起止界限清晰的言语互动更具连续性与整体性。但是,身体携带的丰富信息往往难以被主体有意识地提取并转化为文字,这与只能接收显性语言符号的人工智能无法匹配,使诸多身体信息被隔绝在人机互动之外。更具悖论性质的是,学习者可能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产生疲惫,此时身体的存在非但未能充实互动过程,反而成为对话活动的干扰与负担。人机对话的离身性意味着“‘算法主体’僭越了个体的‘身体主体’”,甚至“‘绑架’了整个教育过程”,这不只是身体在特定互动模式中的简单缺席,更是对学习者完整生命状态的深层遮蔽。

这种交互也是去情境化的,它脱离了对话得以产生意义的具体时空与文化背景。语言与对话有效的前提,正是这些看似不易被察觉的具体情境。“认知主体通过一种本质上是非语言性的技艺而深入参与了认知行为”,必须依赖“缄默的智力行为”。只有当抽象的概念被置于具体的时空情境,学习者的自我“感觉”与周遭“环境”相整合,构成“个人与时间、地点和人的每一次认知邂逅”,此时的知识才不再外在于生命,而是与学习者切身相关。然而,人工智能并不具备人类的实践经历,无法理解学习者的切身情境,也无法体会他们的真实感受。它的回应本质上是系统对大量样本统计后的数据输出,可以高效地解释概念、罗列事实,却无法承载真实的情境。富有经验的教育者可以通过追问等方式,辅助学习者建立其与知识的联系,但是人工智能缺乏这种辅助能力。它只能呈现知识,而无法将知识融入学习者的个人处境中。因此,在人机对话中,知识与学习者“真实经验以及生活中的基本事务之间不容易产生关联”,甚至可能使其“成为知识专家的牺牲品”,这是去情境化交互的固有局限。

(三)“万能”的答案与记问之学的固化

人机对话不仅塑造了独特的提问与交互体验,其最终生成的文本也展现出“万能”的特质。人工智能能够调用海量信息,生成覆盖问题多维度、多视角的综合性文本,试图穷尽与主题相关的所有要点,在内容上力求全面;同时,它所生成的答案总是以分层、分点、逻辑递进的方式被清晰组织,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易于把握的形态,在形式上高度条理化。这种全面而条理的输出文本为学习者提供了清晰明了的认知框架与信息摘要,在事实性知识的学习中具有不容忽视的实用价值。然而,这种“万能”并非真理与智慧,反而可能导向记问之学。

一方面,答案内容的全面性掩盖了思想的深度,并在根基处回避了对真理的判断。人工智能生成的全面内容本质上是信息检索与数据统计后的文字堆叠,它以数量的壮观取代了思想的深度。这种对知识的无限制呈现,迎合了人类认知中固有的、对知识本身的迷恋;在初期阶段,这种迷恋常因主体不成熟而表现为对新奇知识的表面爱欲。然而,这并非真理与智慧应有的本真状态,正如尼采所概括的,这是一种“在思维领域中寻求狡猾狐狸行踪的捕猎快感”,他们追求的“并不是真理,而是追求行为本身”。若加以深究,则会发现人机对话提供的答案在根基处是空洞的,因为它在根本上回避了对真理的判断。人工智能看似智能,但无论面对何种问题,其回答总是力求“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永远是一套“正确的废话”。这表明,人工智能并不真正理解问题本身,也无法基于对真理的认知进行辩护,它只是“在做准确度惊人的词频统计”,机械地执行“回答”的指令。

另一方面,答案形式的条理性固化了认知路径、简化了思考过程。人机对话生成的文本总是呈现为条理分明、秩序井然的状态。这营造出一种假象,仿佛真理可以被条分缕析,学习者也能按部就班地掌握。这种形式上的条理与规整,与当下追求绩效、将知识打包为明确考点的教育现状具有逻辑上的同构性。二者相互强化,极易使人机对话沦为固化记问之学的工具。克莱因曾警告,“科学和技艺的传递无法避免一种危险”,即那些“原初理解可能被弄得模糊不清”,从而使它们“接近沉淀物的状态”。人工智能的介入极大地加速了这一“沉淀”过程。当真理被简化为标准化的知识条目时,是非对错的非黑即白界定消解了智慧的张力,学习者则在追求“清楚牢靠”的过程中满足于标准答案式的记问之学。

对“万能”答案的依赖会逐渐重塑学习者的思维习惯与自我认知,最终导致主体的异化。当学习者的思维模式趋向于机器时,他们会发现,在这些“陈词滥调”的事务上,人工智能永远比人类更为擅长。于是,原本“像机器一样思考”的异化状态,进一步滑向了“让机器替我思考”的高度依赖。此时,学习者的关注重点将从知识本身转向知识的获取方式,热衷于比较不同人机对话软件的特征与专长,而疏于对知识的沉浸式学习与探索,“几年下来,他们成为信息的处理工、材料的加工员,成为比搜索引擎更高阶一些或者更逊色一些的计算机”。当这些行为固化为习惯,一种关于能力归属的错觉便会产生,学习者容易将操作人机对话的熟练度与拥有学识的真实性混为一谈。于是,本是外在于人类大脑的人工智能,仿佛真的成为学习者内置的认知器官,它以强大的技术能力掩盖了真实的思维运动,使学习者沉溺于能力虚假增长的自我满足中。

三、本真寻绎:师生对话的本质内涵

随着数智技术的发展,人机的对话形态成为可能,但是它依然有难以突破的局限。人机对话能够在任意时空基于学习者的任意问题给出“万能”答案,然而这些答案是否真的可以促使学习者产生有意义的学习,还是徒增一些文字信息甚至反过来异化他们的思维和理解方式?数智技术对此无能为力。因此,我们需要对师生对话的本质加以探寻。真正的对话绝非停留于知识信息层面的交流,而是要唤醒人们思考生命根本困惑的意识;它以真实主体的相遇为开端,经由教育者爱欲的感召,最终在辩证的往复中通达真理,从而超越单纯的记问之学维度,实现对真实困境的直面与转化。

(一)在主体的相遇中触及困境

师生对话的本质,首要在于主体间的真实相遇。这是存在论层面的事件,而非仅仅是教学方法的问题。师生各自带着全部的经历与情感投入其中,这赋予对话以存在的厚重,如同两座冰山的相互照面,它们在海平面上遥遥相望,而在看不见的海面以下,庞大的主体已然碰撞。海德格尔解读《斐德若》时指出,真正的对话是作为一种“生存方式”而“说出-自己”和“传达意义上的言谈”。这意味着,在师生对话的场域中,言语不仅仅传递信息和观点,更携带着主体的整个存在。这种存在的厚重,使苏格拉底的助产术超越了纯粹的逻辑技巧,人工智能可以复刻犀利的言辞,但它从“事实上‘不会’”、在“价值上‘不该’”还原带有真实存在质量的苏格拉底。一个明显的对比是:学习者会在师生对话中紧张、脸红,却不会在等待人工智能生成答时“七上八下地猜想展示该事物的人将说些什么”。正是在充满张力的生命互动中,对话的真正意义得以呈现,它将“促成彼此之间生命的磨砺与浸染,使得个体超越孤立的存在,而在更高层面达到生命的融通与共在”。

相遇双方的他者性是师生对话能够深层指向学习者真实困境的原因所在。学习者的真实困境最初往往隐藏在自以为有知的状态之下,教育者作为拥有独立视角和异质经验的他者,是打破这种状态的关键。苏格拉底曾表示,他乐于寻找一块“试金石”来检验自己“金质的灵魂”,这揭示了唯有在异质性的碰撞中,灵魂的质地才得以显现。人工智能所产出的文本只是基于使用者历史数据的定制化回答,本质上不能算是一块异质、合格的“试金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斐德若》中的苏格拉底。对话开篇,面对被吕西阿斯讲辞深深吸引的斐德若,苏格拉底敏锐地意识到了对方看似在场的缺席。“苏格拉底已为自己与斐德若的相遇做了一种解读。……他向斐德若描述了一个似乎并不在场的斐德若,后者非常羞涩地消失为‘第三个人’。”于是,苏格拉底通过一系列策略,如阻止背诵、只制作讲辞的一半等,迫使斐德若与吕西阿斯的讲辞剥离开来。苏格拉底所做的,正是以他者的身份打破斐德若的封闭状态,引导他直面认知冲突,将心灵中的“官能或器官”从对内的独白转向“新的对象”。

(二)在情感的激励中滋养爱欲

师生对话不仅依托主体的相遇与在场,更以彼此之间的爱欲作为内在动力。在人机对话中,人工智能对真理的“爱欲”只是大数据的记录与保存,对使用者的“爱欲”只是基于算法的生成与迎合;灵魂、爱欲与真理彼此分隔。而在师生对话中,教育者的爱欲同时指向学习者与真理:他爱欲着学习者追求真理的鲜活姿态,亦爱欲着真理在学习者灵魂中的灵气显现。正是因为爱欲,师生的相遇得以升华为一种更深刻的教育关系。

教育者的爱欲首先体现为对学习者求知历程的悉心关照与切实守护。正如苏格拉底提醒斐德若的,如果“企望得到美好的东西”,必须经受“落到自己头上的遭际”。但是这种“遭际”并不轻松,甚至痛苦,是个体追求智慧旅途中无法回避的考验。在此过程中,人机对话所能提供的仅仅是基于算法的信息回应,而师生对话中所蕴含的爱欲意味着教育者时刻与学习者共同面对眼前的困境,以真实主体的分量带来切实的守护。正如彼得斯所言,我们要问的不是“我们能够交流吗”,而是“我们能够相互爱护,能够公正而宽厚地彼此相待吗”。这一追问揭示了师生对话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超越了单纯的知识维度,为处于困惑中的学习者提供情感激励。

这种滋养的力量,源于教育者自身作为爱欲真理主体的生命气象。苏格拉底承认自己“一无所知”,但在《会饮》中他也曾表示“除了爱欲的事情,别的我都不懂”。如果说“一无所知”是一种“无知之知”,那么将唯一承认的“已知”投放于爱欲问题上则展现了苏格拉底在面对人类永远无法触及真理与智慧之固有局限时,所秉持的积极向上的生命态度。这种生命态度蕴含在师生交往中充满爱欲的对话里,成就了极具激励性的榜样力量。学习者对真理的爱欲,最初并非源于真理本身,而是源于追求真理的鲜活灵魂,在直观中感受、触动,甚至震动。学习者从师生对话中体会到的,不仅是语言逻辑,更是教育者对自身无知状态的坦荡与追求真理态度的纯粹,它们与知识一起书写在学习者的灵魂中。《会饮》中阿波罗多罗斯自我承认,在追随苏格拉底之前,他“就这样瞎打盲撞、东游西荡,还以为在做点儿什么,其实比谁都更惨”。正是通过与纯粹爱欲真理的苏格拉底相遇,阿波罗多罗斯的生活才发生转变,其灵魂也被赋予了深刻转向的可能。师生对话在此展现出其不可替代的独特性,它以主体相遇与爱欲共鸣为后续的认知跃升与灵魂转向提供坚实守护。

(三)在辩证的过程中探寻真理

师生对话的根本目的,在于促成学习者对真实困境的转化与超越,并在此过程中实现真理的辩证生成。这一过程依赖一个关键前提,即引导者必须同时具备对真理的判断与对学习者的体察。若仅有对真理的判断,教育容易脱离具体生命而沦为灌输性的教条;若仅有对学习者的体察,对话则会降格为单纯的共情乃至催生自怨自艾的情绪。人工智能对二者的判断均是悬置的,而教育者的爱欲同时指向真理与学习者。因此,唯有师生对话才能将二者辩证统一,促使学习者的真实困境在辩证对话中通达真理。

其一,师生对话能够针对不同的灵魂状态因材施教。“这样和那样品质的人们,容易被这样和那样品质的说法说服”,师生对话可以匹配“灵魂形相”与“言辞形相”,基于学习者独特的灵魂品质编织合适的言辞。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机对话的算法定制,它用单一的算法模型处理所有差异,以表面的个性化掩盖了深层的同质化。师生对话尊重并理解不同灵魂的根本性差异,以因材施教的方式对其做出真正回应,其路径是分殊的、指向具体生命的。

其二,师生对话能够把握同一灵魂的动态变化。教育是一门把握时机的艺术,师生对话能够创造并捕捉教育中转瞬即逝的关键时刻,这不同于人工智能程序化的即时反馈。人机对话的即时性是技术发展带来的时间成本节约,其开始与结束的主动权完全在于使用者。然而,真正的教育并非可以随时开始、随时结束。真实的师生对话蕴含着深刻的教育机智,它不限于单一的回应模式,而是通过直接或间接的语言表达、沉默或肢体动作等非语言的方式创造与捕捉天时地利人和的最佳教育状态。

基于此,教育者能够通过重复与微调语言,实现对灵魂趋向真理的引导。《高尔吉亚》中的对话经常出现大量的重复,但是细究一番便会发现,“苏格拉底正是在每次重复、因而不被注意的时候悄悄调整自己的判断和评价,从而影响和改变对话者的认识和立场”。灵魂的转向并不能一蹴而就,语言的弹性给更富有成效的渐进式引导创造了条件,能够逐步矫正学习者可能存在的错误认知。同时,微调意味着每次的调整都以承认学习者大部分原有的认知为前提,这能使他们更加主动地参与这一过程,从而更有效地实现自身思维的转变。

四、走向共生:双重对话的教育协同

人机对话以其应答逻辑设计出可明确操作的“提问—互动—答复”路径,但也暴露出导向记问之学的风险。师生对话则因承载着主体相遇、爱欲守护、辩证推进与真理敞开的重大使命而成为教育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在AI时代,教育的出路并非在人机对话与师生对话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取舍,而必须走向双重对话的协同与共生。

首先,人机对话在教育领域的深度介入对师生对话构成了倒逼与廓清的作用,迫使教育者重拾其作为价值引导者与灵魂唤醒者的主体性。在复杂的教育现实中,师生对话常受制于时空、制度,乃至教育者自身的局限,退化为形式上的知识复述与传递。异化的师生对话在某种程度上已然趋近了人机对话,而后者在响应速度、信息整合方面的显著优势,又比前者更为高效。这实际上形成一种倒逼机制,促使教育者反思:如果师生对话仅仅履行了人机对话也能甚至能更好地完成的信息传递功能,那么其独特性与必要性究竟在何处?人机对话的根本局限由此成为廓清师生对话本质的契机:师生对话的目的不在于提升效率或梳理信息,而在于技术无法触及、无能为力,但又对学习者灵魂而言意义重大的领域,即对困境的敏锐觉察、对情感的爱欲回应,以及对真理的辩证追寻。

其次,拥有健全主体性的教育者,应当有意识地将人机对话嵌入教学框架,使其成为拓展认知、辅助思考的协同工具。“人类的‘教化’,从更深的意义上理解,不是一个优化的过程,不是获得技能的过程,而是打开自我与世界之间共振频率的过程”,这要求教育者深刻把握人机对话的核心优势,发挥其最大功效。传统中,教育者使用的投影仪、电子白板等技术更多改变的是教学内容的呈现方式,或更为清晰,或更为高效,但它们难以直接提升现实教育能够达到的高度。人工智能的介入方式与此根本不同,其最核心的优势在于提升更高质量的教育在现实中达成的可能性。在现实教育中,即使是一位深谙对话本质的教育者,也常常受限于课时、课程进度要求等因素,使那些需要广泛知识关联才能触发的思考、需要多角度呈现才能打开的视野,往往因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被有意无意地简化或放弃。人机对话在知识拓展与生成、信息梳理与整合等方面的强大优势,承担起原本需要花费大量心力才能完成的高质量认知操作,自然延伸了师生对话在现实局限下所能达到理想境界的程度。因此,双重对话并非简单的分工合作,而是师生对话对人机对话的有导向、有节奏的嵌入,实现双方真正的协同。技术的效能根本上取决于应用者的视野与能力,拥有健全主体性、能够坚守师生对话本质,以及充分理解人机对话独特优势的教育者,方能真正实现“教师水平越高,人工智能水平就越高”的双向赋能。

最后,双重对话的教育目的共同指向学习者主体性的培养。这体现为一种递进式的良性循环:在“教师水平越高,人工智能水平就越高”的过程中培养学习者健全的主体性,进而在“学习者水平越高,人工智能水平就越高”的过程中实现反向哺育。人机对话的强大并非客观意义上的强大,它依赖使用者的“内生力量”。此时,学习者对人机对话的运用实际上成为一种自我检省与自我对话的方式,“呈现出‘以我为主’的对话结构”。人机对话的应答模式虽然不具备对话的本质,却显著超越了传统信息检索工具。学习者能够通过持续追问,将人工智能的反馈视作自身思维的参照,以强大的技术助力内在认知的梳理、审视与重构。

双重对话的协同与共生,具有《斐德若》中“文字园子”的故事所揭示的张力,学习者在进行人机对话时是以“游戏”的态度面对文字,而师生对话则因关乎困境的觉察、灵魂的转向与真理的生成而承担“严肃的播种”过程。真正的教育并非在二者之间舍此取彼,而是以“严肃”的师生对话为引领,积极为“游戏”般的人机对话赋能,“凭靠应用辩证术的技艺拽住一颗合宜的灵魂来种植,用知识播种言辞——这些言辞足以救助自己和种植它的人,而且不会不结果实”。


(本文参考文献略)


Why Human-machine Dialogue Cannot Replace Teacher-student Dialogue: A Reconsideration of the Problem in Plato’s Phaedrus

LiuTiefang LiangYiyun


Abstract: In Phaedrus, Plato advances the classic proposition that the art of writing resembles a pharmakon, both a toxin that may induce forgetfulness and a remedy that can awaken recollection when supplemented by dialogue.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human-machine dialogue signifies the contemporary apex of writing as a technical practice, revealing the powerful potential of a new dialogic form. However, it also carries inherent risks of alienation: without sensitivity to real human predicaments, such dialogue may devolve into a disembodied, context detached mechanism that reinforces rote knowledge and mechanical responses. This concern invites a renewed examination of the essential meaning of teacher-student dialogue. Genuine educational dialogue emerges through encounters between subjects, engagement with lived diffculties, emotional resonance that nurtures desire, and dialectical processes that lead toward truth. It enables individuals to confront, transform, and transcend real-life challenges. From this perspective, teacher-student dialogue serves to compensate for the limitations of human-machine dialogue. At the same time, actively exploring the pedagogical integration of these two forms of dialogue may offer a viable pathway for educational development in th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ra.

Key words: human-machine dialogue; teacher-student dialogue; writing as a techniqu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era


初审:魏莉莎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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