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生成式人工智能正驱动课程内容发生系统性重构,推动其从静态固化体系向动态生成形态转变这一重构遵循三重内在逻辑演进:认识论上由客观主义转向求证主义,实践论上由线性流程转向递归循环,技术论上由工具辅助转向生成性伙伴。由此衍生出三条核心的实践路径:一是基于求证主义认识论的“活化路径”,将确定性知识转化为或然性猜想;二是基于生成性伙伴技术论的“网格路径”,建构跨学科网状认知结构;三是基于递归循环实践论的“调适路径”,推动教学从刚性脚本走向弹性生长。为响应变革,教材建设需从权威知识容器转型为智慧引导支架,具体可通过嵌入生成式元件、提供元提示词框架及构建人机协同审核机制等策略来实现。
关键词:生成式人工智能;课程内容;动态生成;求证主义;教材建设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崛起,正引发一场深刻的课程范式危机。植根工业时代“泰勒(Tyler)原理”、以教科书为中心的“静态固化”内容体系,在知识迭代迟缓的语境下曾保障了基本效率。然而,面对知识的指数级增长与学习需求的个性化发展,该范式在更新周期、供给模式及应对真实世界“劣构问题”上均暴露出其内在困境。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一种重构性媒介,正驱动课程内容从“预设体系”向“生成生态”转型。然而,当前研究多聚焦教学模式革新或教师角色转型等中观层面,普遍缺乏对课程本体遭遇结构性冲击的系统性审视。为此,本研究旨在穿透技术应用的表象,系统回应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内在逻辑、实践路径及教材响应策略,以推动智能时代的课程理论自觉。
一、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内在逻辑
前述范式危机揭示了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必要性,将其从理念推向实践的关键在于厘清驱动这一变革的深层逻辑。
(一)认识论逻辑:从客观主义到求证主义
传统课程体系根植客观主义知识观的土壤,将知识视为独立于认知主体之外、稳定不变且可被精确传递的客观实体。此种知识观预设了真理的绝对性与永恒性,教育的核心使命因而被定义为对这些“确凿真理”进行严格筛选、系统组织与高效传递。在此范式下教材成为不容置疑的知识权威载体,教师扮演知识传授者角色,学生则被动接收既定结论,其批判性质疑与创造性思考的空间被极大压缩。
生成式人工智能基于海量数据统计与复杂概率关联的“黑箱”式生成本质,及其所难以根除的“幻觉”现象,成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社会性认知中介,它催化并深刻地揭示了一场深层的认识论危机,使“知识确定性”这一古老神话在现代性语境中难以为继。当人工智能对同一开放式问题给出多元且差异化的回答,当其输出中夹杂着看似合理实则缺乏坚实依据的内容时,便以一种直接而深刻的方式向教育者揭示:知识的边界本质上是模糊的,真理的表述具有多样性,我们所获取的信息往往带有显著或然性而非绝对确定性。此内在特性迫使整个教育场域必须接纳并拥抱一种更能映照智能时代复杂性与不确定性的新型知识观——“求证主义”知识观。
此知识观承接并发展了波普尔(popper)证伪主义的科学哲学思想,主张知识的根本价值不在于其作为终极定论的“绝对正确性”,而在于其作为“可检验猜想”所激发的持续批判性检验意识、严谨实证精神与对不确定性的开放包容态度。在此观念指引下,生成式人工智能恰如其分地扮演了“巨型猜想发生器”与“认知扰动源”的角色,能将海量、多元甚至相互竞逐的“试探性理论”便捷高效地引入课堂探究场域。这使课程内容从封闭、静态、等待被接收的知识集合,彻底转变为开放、动态、有待师生共同验证、辩论与深度探索的求证平台。这一转变,在课程论脉络上,超越了以预设目标与封闭内容为核心的“技术—理性”取向,而根植施瓦布(schwab)所倡导的“实践取向”的课程范式之中,即强调课程是师生在具体情境中共同建构的、动态的实践生成过程。
(二)技术论逻辑:从工具辅助到生成性伙伴
生成式人工智能对课程内容的赋能,远非传统教育技术“工具性增强”的线性延续,而是一场触及技术教育存在论(即对技术在教育中的本质角色进行根本重构)的深刻变革。此变革的本质是人工智能从处于教学流程外围的、被动的、功能单一的辅助工具,向嵌入认知过程内部的、能动的、具有生成性与协同性的认知伙伴升维。
首先,升维鲜明体现于其与课程内容的关系中:人工智能实现了从内容的传递者到内容的共创者的身份转变。传统教育信息技术,如常见的多媒体课件、教学视频与静态的在线资源库,其核心角色是预设内容的存储器与单向传输管道,传递的是固定、封闭、已完成的知识包装。生成式人工智能基于其大规模预训练获得的涌现性理解能力与自由生成能力,能够与师生共同生成开放的、高度情境化的、处于持续演变中的学习内容。例如,在引导学生探究“法国大革命”这一高中历史主题时,人工智能不是简单提供一个权威的、结论性的历史叙事文档,而是可以应请求即时生成来自不同国家视角、不同社会阶层亲历者的虚拟“日记片段”“新闻报道”或“议会辩论记录”,从而将单一维度的历史叙事重构为多元竞争、充满张力、待验证的探究素材。
其次,升维深刻重塑了其与学习者认知的关系:人工智能从静态的认知工具演进为能够进行深度互动的思维对话者。传统的认知工具,如图形计算器、概念图软件或信息检索系统,主要作为支撑、拓展学生思维的静态脚手架,其交互模式本质上是单向的、结构化的、功能限定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则通过精心设计的提示工程与持续的对话交互,可以灵活扮演“苏格拉底式的问者”“持反对意见的辩手”“提供跨学科视角的顾问”或“启发元认知的反思教练”,与学生进行持续的、发散与收敛交替的深度思维对话。它不再是辅助思考的沉默工具,而是通过主动质疑、补充、挑战和启发,不断扰动学生的思维平衡状态,迫使其外化内部思维过程、澄清核心概念、修正推理谬误并持续深化思考层次与结构。
最后,升维确立了其在整体课程生态中的新定位:人工智能从教学流程的伺服者转变为教学进程的共构者。在过去的教育技术应用范式下,技术工具严格服务由教师预设的、相对固化的教学流程与节奏,其功能是强化教师对教学过程的控制与提升知识传递效率,本质上是一个高效的“伺服系统”。生成式人工智能与生俱来的生成性、内在的不确定性和内容的开放性,将其推向了一个全新的位置它能够基于与学生的实时、动态、多轮互动,实质性地参与并共同建构教学活动的进程与方向。当一个学生提出的独特问题引发人工智能生成一个意想不到的案例、一个反常识的学术观点或一个跨学科的连接时,它实际上已参与了教学节奏、内容焦点乃至探究方向的实时塑造。
综上所述,生成式人工智能通过成为内容的共创者、思维的对话者与教学进程的共构者,完成了从被动工具到能动伙伴的根本性角色的升维。
然而,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认知伙伴的深度融合,也凸显一个深层的哲学张力:现代教育致力培养学生的理性精神与批判性思维,而其依赖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技术工具的运作机制却建基于难以完全解释的统计概率模型,其输出天然带有不确定性、“幻觉”风险与某种“非理性”色彩。这构成了智能时代教育的一个基本悖论:我们正尝试借助一个本质上的“非理性”工具,来培育我们所珍视的“理性”主体。因此,课程内容的重构必须包含对技术本身的批判性理解学生不仅要学会有效使用人工智能,更要洞察其工作原理、认识其内在局限、警惕其算法偏见与伦理风险,从而成长为既能善用其力,又能超越其限的、清醒而自主的理性主体。
(三)实践论逻辑:从线性流程到递归循环
在传统课程实施层面,教学实践长期遵循着“目标预设—内容组织—方法选择—结果评价”的泰勒式线性流水线模式。在此高度结构化的模式下,课程内容在教学活动启动前即被教材与教案完全框定,教学过程在很大程度上沦为对既定脚本的精确执行,教师异化为课程技师,学生则成为标准化生产线上被动的知识接收容器。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深度嵌入与有机融合,为课程实施范式的根本性转向提供了强大技术赋能与实践路径,推动其从僵化的线性控制逻辑转向充满活力的、非线性的“问题—猜想—探究—验证—迭代”递归循环模式。此新型循环模式可被视为对杜威(Dewey)“做中学”与“反思性思维”等经典教育理论的智能化延展与规模化实践,也与课程实施研究中强调情境适应与动态调适的观点相契合。
具体教学旅程通常始于一个真实、复杂、能有效激发认知冲突的驱动性问题。与传统教学中教师直接给出权威答案或单一解释不同,学生可借助人工智能工具快速生成多元的问题解决方案、多维的历史解释视角或开放性的科学假设,从而打开广阔的思考空间。例如,在探究“如何系统性解决校园垃圾分类效果持续不佳”的现实问题时,教师可引导学生提示人工智能从行为心理学动机理论、制度设计的激励相容原理、环境工程技术可行性及社会传播影响力等多个专业角度,生成综合性的解释框架与差异化的解决方案。
继而,在教师的专业引导下,学生通过开展社会调查、设计控制实验、进行数据建模、创作倡议作品等多种实践方式,对人工智能生成的初步猜想进行严格的实证检验、逻辑甄别与价值评估。基于验证过程中获得的新证据、新发现与新困惑,学生再次与人工智能展开深度的多轮对话,对其前期生成内容进行修正、优化、补充或根本性重构,从而自然涌现更深层次、更精细的新问题,驱动新一轮探究的开启。
在此动态、非线性过程中,课程内容并非预先给定且一成不变的,而是在学生、教师与人工智能三者持续、深入的协同探究、对话与反思中得以不断建构、修正与丰富,实现了学习的过程、内容的生成与知识的创造三位一体的有机融合,课程实施真正成为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意义建构旅程。
二、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实践路径
理论逻辑的澄明,最终需回归实践场域以寻求具体化的实现形式。前述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三重逻辑,不仅为理解此变革提供了分析框架,更重要的是为教学实践指明了落地方向。基于三重逻辑的内在要求,笔者试图建构并阐释三条相互关联且层层递进的实践路径——“S活化路径”“网格路径”与“调适路径”,它们分别对应课程内容的本体属性、结构形态与实施过程。
(一)活化路径:从确定性知识到或然性猜想
活化路径直接源于认识论逻辑从客观主义向求证主义的转向,其核心任务是在教学实践中打破传统教材中定论式知识的绝对权威,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策略性运用,将知识重新定位为具有不确定性、可争议性与动态发展性的“猜想”集合,从而实现从确定性知识传递向或然性猜想验证的范式转换。
在哲学基础层面,此路径根植波普尔证伪主义与杜威实验主义认识论的融合,即不是将知识视为等待被发现的终极真理,而是将其理解为在持续检验与反驳中不断进化的假设系统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此过程中扮演着认知扰动源与多元猜想发生器的双重角色:一方面通过生成非常规视角与反直觉案例来打破学生的认知平衡,另一方面则通过提供相互竞争的理论解释来创造批判性思考的张力空间。
在具体操作层面,活化路径要求教师超越传统的知识讲解者角色转型为求知情境架构师。其核心任务包括:设计具有足够挑战性的驱动性问题框架,开发学生与人工智能进行深度对话的提示词模板,以及搭建支持学生开展系统性验证活动的探究脚手架。以初中科学课中“生态系统稳定性”的教学为例,教师可引导学生通过提示词指令人工智能:“如果为了治理害虫而引入一种新的外来物种(如瓢虫),可能会对本地农田生态系统产生哪些积极和消极的影响?请生成三种不同的预测。”学生在获得这些多元化的“生态猜想”后,需通过查阅资料、设计食物链模型或进行小组辩论等方式,对这些预测进行深入的实证分析与评估。
此路径的深层教育价值在于其实现了认识论与教学论的统一。它不仅使学生亲身体验“知识在持续反驳中增长”的科学发展逻辑,还培养了学生面对不确定性时的理智韧性、处理复杂信息时的批判性思维以及在多元价值冲突中的道德推理能力。
(二)网格路径:从线性序列到网状结构
网格路径立足技术论逻辑中人工智能作为情境构建器与内容生成器的角色定位,旨在克服传统分科课程所造成的知识碎片化与孤立化困境它呼应了课程与教学论中“课程整合”的基本理念,如比恩(Beane)的整合课程模式,并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强大的关联分析、模式识别与跨领域整合能力,构建具有高度连接性、动态演进性与跨学科特质的网状知识结构,从而回应整体性教育哲学(即反对知识割裂、强调关联与整合的课程观)与复杂现实问题求解的时代要求。
在认识论层面,网格路径挑战了传统的还原主义知识观,倡导一种基于复杂系统理论的关系性认识论关系性认识论认为,知识的价值不仅存在于各个孤立的知识点中,更蕴含于知识点之间复杂多样的关系网络中。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此过程中发挥着认知织工的关键作用通过识别并可视化概念间的潜在联系,将原本分散的知识要素重新编织成具有丰富意义连接的知识生态系统。
在教学设计层面,网格路径的实施需要教师突破单一学科的思维局限,发展跨学科课程整合能力。其核心策略包括:识别不同学科间的核心连接概念,设计支持跨学科探究的元问题框架,以及开发促进知识网络动态扩展的生成式任务。以初中历史课程“丝绸之路:过去与现在的对话”这一综合主题为例,教师可引导学生与人工智能协同构建一个连接历史学(贸易路线与文明交流)、地理学(自然环境与交通通道)、经济学(贸易模式与经济发展)、文化研究(文化交流与身份认同)以及政治学(国际关系与全球治理)的多维知识网络。
网格路径的革新意义在于它实现了知识观与课程观的双重突破。一方面,它能使学生直观感受到知识世界的整体性与相互关联性,培养他们利用跨越学科边界进行思考的认知习惯;另一方面,它通过创建真实的跨学科探究情境,帮助学生发展应对复杂现实问题时所必需的整合性思维与系统性分析能力。
(三)调适路径:从刚性脚本到弹性生长
调适路径体现了实践论逻辑从线性流程向递归循环的变革要求,强调课程实施应彻底摒弃机械执行预设脚本的传统模式,转而建构一个能够根据学生学习状态、认知需求与探究进程进行实时感知、动态响应与持续优化的弹性实施框架,使课程内容真正成为伴随学习历程共同进化的生长性文本。
在心理学基础层面,调适路径深度融合了建构主义学习理论、最近发展区理论以及适应性学习技术的核心理念。这一理念体系认为,有效的学习支持必须建立在对学生认知状态的精准诊断基础上,并通过提供恰到好处的教学干预,引导学生在现有认知水平与潜在发展水平之间建立良性互动。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此框架中扮演着诊断引擎与支持生成器的关键角色通过分析学习过程数据识别学生的认知困境与发展机遇,并自动生成与之匹配的学习支架与探究任务。
在课堂实践层面,调适路径要求教师发展教学诊断师与过程架构师的新型专业素养。具体策略包括:建立多元化的学习过程监测机制,开发基于人工智能的学习分析工具,以及设计可动态调整的教学干预策略库。以小学高年级或初中“家乡环境调查”跨学科项目为例,教师可通过学习分析仪表盘持续追踪各小组的探究进度。当系统检测到某小组在“水质污染成因分析”环节陷入表面化理解时,可自动触发人工智能生成“污染源分类框架”与“访谈提纲设计提示”;而当另一小组在“提出保护倡议”阶段表现出表达瓶颈时,系统则可生成“优秀倡议书案例库”与“宣传文案构思工具”。
调适路径的革命性贡献在于它实现了教学范式的本质性转变从关注统一内容覆盖的教学效率转向关注个体认知发展的学习效能通过创建高度响应性的学习环境,能够确保每个学生都能在适当的挑战水平上获得个性化的认知支持,从而趋近于“因材施教”的教育理想。
活化、网格与调适三条路径虽各有侧重,但在实践场域中相互依存、彼此强化,共同构成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下课程内容动态重构的完整实践体系活化路径通过将知识转化为待验证的“猜想”,为网格路径提供了探究的动力与意义;网格路径通过建构跨学科的知识网络,为调适路径搭建内容的框架与情境;调适路径通过提供动态精准的教学支持,确保活化路径与网格路径的实施质量与个体适应性。
须警惕的是,旨在提供支持的“元提示词框架”也可能潜藏规训的风险。精心设计的提示结构在为学生思维搭建脚手架的同时,也可能规约提问方式、限定探究边界,形成一种由课程设计者与算法模型共筑的、新的“元权威”。因此,实施调适路径时,教育者须保持高度自觉,致力设计开放的、可修改的、能激发多元路径而非诱导单一答案的提示情境,并鼓励学生参与提示词的优化过程,从而在引导与自由、赋能与规训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三、智能时代教材的范式转型与响应策略
课程内容体系的重构必然呼唤其最核心的物质载体教材进行一场深刻的、彻底的范式革命。此变革绝非简单的形态更替,而是教材在教育生态中角色定位、功能属性与存在方式的根本性重塑。
(一)教材定位转型:从静态容器到动态支架
教材定位的转变首先体现于其哲学基础的深刻变革。传统教材的权威性维系于其内容陈述的唯一正确性与全面覆盖性,此定位根植客观主义知识观,将教材视为真理的载体和知识的终极裁判。然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驱动的动态重构背景下,教材的权威性需要根本性地转向其整体设计的科学性、启发性与引导性。
新型教材应从知识的终点站转变为学生学习过程的脚手架,其核心功能在于引导学生与人工智能及广阔知识世界进行有效、有德、有思辨的深度互动。此种定位的转变直接呼应了认识论逻辑中对知识确定性的消解教材不再是提供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是展示知识探索的多元路径;呼应了实践论逻辑中对探究过程的强调教材不再是规定线性的学习流程,而是支持递归的探究循环;同时也呼应了技术论逻辑中人工智能作为生成性伙伴的角色教材不再是封闭的知识仓库,而是开放的知识交互界面。
此种定位转变要求教材从“教什么”的静态规范转向“如何学”的动态支持,从知识的权威陈述者转变为学习过程的智慧陪伴者。它需要帮助学生建立与人工智能协作的元能力,培养其在信息过载时代的批判性选择能力,以及在不确定性中的探索勇气。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课程内容的动态重构绝非天马行空的随意生成,其根本方向与质量底线必须锚定国家颁布的课程方案与各学科课程标准所规定的核心素养目标、内容范围与学业质量要求。新型教材作为标准实施的关键载体,其动态性应体现在将课程标准中的核心素养目标、关键内容与学业质量要求,转化为可激发探究的驱动性问题、可嵌入的生成式元件及差异化的评估任务。
(二)教材形态演进:从封闭文本到生成式生态
教材形态的演进需要与技术发展同步,但其本质并非简单的数字化移植,而是基于新型教育理念的系统性重构。未来的教材形态将发生颠覆性变革,从一个封闭的、静态的纸质书本,演进为一个深度融合了核心概念、基础事实、经典案例、活动设计和生成式人工智能交互接口的开放、动态、持续进化的数字生态系统。
此新型教材形态的核心特征体现在四个维度的深刻变革:在交互维度,教材需要实现高度的可对话性,支持学生与内嵌的人工智能模块进行自然、流畅的多轮深度对话;在生成维度,教材应具备广泛的内容创造性,基于教材提供的基本知识骨架,能够通过人工智能按需生成个性化的拓展阅读材料、分层递进的练习题目或开放性的探究任务;在更新维度,教材需要具有及时的知识进化能力,教材中的案例、数据、图表及前沿动态信息,应能够紧随时代发展与学术进步而进行近乎实时的在线迭代与更新;在连接维度,教材应该具备无缝的生态整合能力,能够直接、智能地连接到外部的专业数据库、权威信息源和相关的学术社区。
(三)系统性设计策略:从功能叠加到生态建构
为有效支撑上述定位与形态的转型,新一代教材设计可采取以下一组相互关联的核心策略,这些策略分别对应课程内容重构的不同逻辑维度与实践路径。
首先,嵌入式“生成式元件”的设计策略,主要呼应认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中的“活化”路径。这意味着需要在教材的章节末尾、核心知识点旁侧、活动设计的关键环节,系统化地嵌入一系列预先设计好的“人工智能拓展区观点擂台”“一键生成探究方案”等交互模块。例如,在初中生物学“生态系统”一章中,可设置生成任务:“假设我们为了净化水质,在校园旁的小河里培植了水葫芦(一种常见外来植物)。请分析这样做可能会让河里的鱼虾和水草发生哪些变化?这些变化从短期和长期来看有什么不同?”此种设计将认识论层面“从定论到猜想”的转变物化为具体的教材交互元素。
其次,提供“元提示词框架”的支持策略,同时服务认识论逻辑的求证主义要求与技术论逻辑中的思维协作功能。教材应当主动承担培养学生与人工智能进行高效、理性、深度协作的元能力这一重要任务。具体而言,教材需要提供结构化的、可迁移的、示范性的提示词脚手架与思维框架。例如,教材可以提供一个名为“多维探究框架”的元提示词模板,该框架包含五个关键要素:角色代入(“请你扮演一名【 】”)、任务定义(“针对【 】问题/现象,撰写一份【 】”)、多元生成(“请从不同角度生成【 】种可能的解释或方案”)、证据支持(“为你提出的每种解释,提供【 】个基于事实、数据或生活经验的证据”)以及批判反思(“同时,思考并阐述【 】个潜在的反对意见、不确定性或待进一步研究的问题”)。学生在此框架指导下,可将具体议题代入,形成高质量的提示词。以探究“城市热岛效应”为例,生成的完整指令为:“请你扮演一名环境观察员,针对城市热岛效应问题,撰写一份成因探查报告。请列出3种主要成因,并为每种成因找到2个生活或学习中的现象作为证据,同时思考1个可能的其他影响因素或不确定之处。”此种元提示词框架不仅培养了学生与人工智能交互的能力,也将多角度分析、实证意识和批判性反思的思维范式内嵌于学习过程之中,使学生能够跨越具体主题,掌握一套与人工智能协同探究的通用方法。
最后构建“人机协同分级审核与引导机制”的保障策略,主要回应实践论逻辑中对递归探究过程的安全性与可靠性要求。为有效规避人工智能可能产生的内容事实性错误、算法偏见或潜在伦理风险,教材系统必须内置一套严谨的、多层次的伦理与科学性保障机制。该机制应包含以下三个闭环流程。其一,实时过滤与标注:系统内置的审核算法对人工智能即时生成的内容进行事实性核查、敏感词过滤,并对存在不确定性或争议的表述自动添加“待验证多元视角”等警示性标签。其二,教师关键审核与情境化调适:教师依据学科知识、课程目标及对学情的把握,对核心内容进行终审,有权修正、补充或禁用某些生成内容,并将其转化为适合本节课的教学资源。其三,学生参与评议与证据溯源:鼓励学生对人工智能生成的观点进行交叉验证,追溯其依据的原始文献或数据来源,培养其批判性数字素养。深入来看,这一机制的设计折射出教材角色转型中的核心悖论:一方面,动态重构旨在消解教材作为绝对权威知识容器的传统定位,拥抱知识的或然性与生成性;另一方面,出于对人工智能“幻觉”与信息可靠性的合理关切,又需引导学生对经典文献、专家共识等相对权威的信息源进行核验。
综上所述,智能时代的教材转型本质上是从知识传播媒介向教育生态智慧枢纽的深刻转变。它不仅要回应技术变革带来的挑战,还要把握教育本质的时代要求。新型教材应成为连接理论逻辑与实践路径的桥梁,融合传统智慧与创新思维的平台,平衡技术赋能与教育理性的媒介。此转型的成效与价值不仅取决于技术方案的先进性,更取决于对教育本质的深刻理解。教材需要在新旧范式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既要拥抱生成性,又要保持结构性;既要开放多元,又要确保基础;既要鼓励探索,又要提供指导。在辩证统一的视野中,教材才能真正成为支持学生全面发展的智慧环境,而非简单的内容传递工具。未来教材的发展方向应当是作为核心组件,融入一个能够感知学习情境、理解个体需求、提供精准支持、促进深度思考的适应性教育系统。此系统将新型教材、教师、学生、人工智能置于一个协同进化的教育生态中,每一方都在保持自身独特价值的同时,通过深度互动共同推动教育质量的提升。
(本文参考文献略)
How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Drives the Dynamic Reconstruction of curriculum content
Bai Yunqi
Abstract: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driving a systemic reconstruction of curriculum content, shifting it from a static and solidified system to a dynamically generated form. The reconstruction follows triple logic of a shift from objectivism to positivism epistemologically, from linear process to recursive cycle practically and from tool assistance to generative partnership technologically. From these, three core practice paths emerge. First, activation path based on positivist epistemology transforms deterministic knowledge into testable conjecture. Second, adaptation path based on recursive practical theory drives teaching from rigid script to flexible growth. Third, network path based on generative partnership technology theory constructs interdisciplinary networked cognitive structure. In response to this transformation, textbook construction needs to shift from authoritative knowledge container to smart guiding scaffold, which can be achieved by embedding generative component, providing metaprompt framework, and building human-AI collaborative review mechanism.
Key words: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urriculum content; dynamic generation; positivism; textbook construction
初审:魏莉莎
复审:孙振东
终审:蒋立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