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教师越权的辩辞——“教师惩戒权”辟议
发布时间2017-07-24 13:51:37     作者:admin     浏览次数: 次

来源:《上海教育科研》2017年第4期  作者:陈桂生

 

 本文从对“教师惩戒权”评议入手,通过对个性自由与教育常理常规的分析,说明如今学生难管难教的缘由。

关键词教师惩戒权个性自由教育常理常规

 

最近若干年内,忽然出现“教师惩戒权”一说。鉴于这是一种教师越权的辩辞,起初并未介意。后来发现此议在教师中几乎成为一种呼声,这才觉得不可小视。以往曾就这个问题先后发表三篇短评。[1]现在看来,出现这种呼声,其中必有缘由。对这个问题就有进一步考虑的必要。

为什么说这是一种教师越权的论调呢?因为同教师职权相关的现行法律、法规与规章中,并无授权教师以惩戒学生权力的规定。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中的“教师权利和义务”条款,《小学教师和中学教师职务试行条例》的“教师职责”条款,以及《小学管理规程》与《中小学德育工作规程》,都无“教师惩戒权”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学校”有“对受教育者进行学籍管理,实施奖励或者处分”的权利,这表明学校才有权惩罚学生。

为什么学校才有权奖励或惩罚学生呢?如此规定,可避免奖励与惩罚的滥用。因为奖励或惩罚的滥用,都将因不致激发当事人的荣誉感或羞耻感而失效。不仅如此,奖励与惩罚都将记入学生的档案,严重的惩罚还须呈报主管学校的行政机构备案。涉及学籍处理,甚至还须经教育行政机构审查、批准。诸如此类规定,都出于对学生前途的关注。问题在于所谓“教师惩戒权”受到如此关注,并非空穴来风。

这个问题的发生,实有感于如今学生难管难教。如果说以往一般班级中可能存在难管难教的学生,那么如今即使在“好学生”中,也存在“抗教育性”现象。[2]这就成为教师不能不面对的难题。

尽管一度寄希望于尊重学生、表扬学生,甚至迎合学生,如今看来,不仅并未解决问题,还因惯坏学生而增加教育学生的困难。这才转而产生对教师惩戒学生权力的期待。其实,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

尽管这种选择缺乏法律依据,问题在于现行法律、法规、规章中的相关规定,虽然合乎教育的常理,却不足以解决如今教师面对的难题。至于允许教师惩戒学生是否有效,不妨回顾一下这方面的历史经验。

在民国时期,原则上不赞成教师体罚或变相体罚学生。不过,学校和家长对教师惩罚学生,如体罚、罚站、罚抄作业,一般都予以默认。只是体罚现象并不常见,并且一般并不体罚女生。滥用体罚的教师,只有在教师中受到非议,学校行政并不见得都追究如此教师的责任。

当时在一般学生看来,受到老师惩戒是不光彩的事情。只有屡受处罚的学生,因丧失羞耻感,反而不怕处罚,屡教不改。

当时学生受到教师处罚,一般不作记录。如受到学校处罚,才张榜公布,并记入学校日志。只有留校察看和开除学籍,才记入档案。

在我国,直到教师体罚或变相体罚,激起公愤,并受到行政部门的追究,才使体罚与变相体罚现象逐渐消失。

如今重新勾起教师惩戒学生的记忆,实同如今学生难管难教成为普遍关注的难题有关。

如今的学生为何难管难教,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简单地说,与其说是学生的问题,毋宁说其实是最近若干年来学校的“教育”使然。

尽管人到少年,开始从“理性的睡眠期”(卢梭语)觉醒,或多或少存在逆反心态,然而,以往成年人,尤其是家长和教师只把学生基于逆反心态而表现出来的言论和行为,看成是“不听话”的表现,主要认同“听话”的孩子。由于相沿成俗,以致在学生中也以“听话”与“不听话”区分对错,故在当时难管难教,只是学生中的个别现象。难管难教的学生不一定都错,而听话的学生却不一定都有较大的能耐和出息。

最近若干年来,学校的风气大变。

1.在教与学的过程中,开始认真提倡学生独立思考,鼓励学生大胆发表不同意见,甚至敢于向权威挑战,教师权威也随之动摇。等而下之者,既不加分析地否定标准答案,又不分是非地肯定学生的不同意见,从而助长教与学的随意性。学生的“抗教育性”这才随之萌生。以致在学生中反而以相信常识常理为保守,以自说自话洋洋自得。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非成是时是即非”。表明单凭标新立异,缺乏理性的判断和具体的分析,才从良好的动机与正确的前提中引出反常的结果。

2.在学生行为管理中,以往偏重有组织的行为和以行为规范约束学生的行为。尤其在组织活动频繁和规范密集的学校环境中,学生自主活动受到限制,并使个性鲜明的学生受到压抑。如今意识到尊重学生个性的重要性,学生从教育环境及舆论的变化中,有先有后、或多或少萌发个人权利的意识。问题在于何谓“个性”,何谓“自由”,何谓“权利”,若不明其中的究竟,那就难免乱套。

其实,“个性”概念有单数与复数区分。在我国一般人的观念中,个性为单数概念,是指这个人或那个人的个性,“我”的个性。其实,在现代法律中,个性更是一个复数概念。指的是认同每个人都有个性,每个人的个性都该受到尊重,不容许侵犯别人的个性。意味着个性有不受别人侵犯的权利。

惟其如此,个性就有“自在的个性”与“自为的个性”之分。自在的个性是每个人出生以后逐渐自然形成的个人需求、习惯和价值倾向,从不同个体比较中便显示出不同个性的区别。其中就有良莠之分,对错之别。由于现代社会的法律中通用的是复数的个性概念,故单个人自在的个性以是否尊重与侵犯他人的个性和共同生活,区分良莠、对错。

这样,个人在社会交往中,就有必要从“自在的个性”转化为“自为的个性”。所谓“自为的个性”,是指每个人应以共同生活的规范约束自己的行为。由于每个人都应以通行的规范约束自己的行为,个人的自由不受别人的侵犯,个性自由的权利也就得到了保障。反之,由于个人无权干预别人的自由,个人的自由也就相当有限。学生如把自在的个性理解为任性,妨碍别人的自由,破坏共同生活秩序,那就应当受到纪律的制裁。

由于对个性自由缺乏起码的认识和理性的价值判断,才把以公共行为底线为尺度的行为规范,视为对个人自由的束缚。以致最近若干年来,在教师中“我的教学我做主”、在学生中“我的学习我做主”,以及诸如此类“我的××我做主”公式,甚嚣尘上。这个公式似乎表示自由意味着责任,不过,单凭自在的个性自由,是不是有对个人行为后果负责的思想准备还是问题。所以,在有些人那里,“我的××我做主”,不过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而已。其实,自为的个性自由才是对自己行为后果负责的表现。

简单的道理,不知学生是否了解?不知在教与学过程中,或在学生行为管理过程中,是否使学生懂得并遵循诸如此类常理常规?如果连教师对这些常理常规也似懂非懂,或漠然置之,甚至轻信时髦的教条,反其道而行之,岂不是人为地助长学生的“抗教育性”,无意中打造难管难教的学生?

如今,面对越来越难管难教的学生,即使争得教师对学生的惩戒权,或者同学生“斗智斗勇”,或者不顾教师身份一味取悦于学生,甚至昧学生俗,讨好学生,都难以应对如今的难题。

 

参考文献:

[1]陈桂生.师道实话[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48-58.

[2]陈桂生.聚焦学生角色[M].北京:教育科学出版社,2011:117-120,121-122.

 

责任编辑:鲁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