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制造些意见,多生产点知识--关于教育研究规范化问题的评论
发布时间2018-04-29 13:32:39     作者:admin     浏览次数: 次

来源:《教育科学研究》2018年第1  作者:张斌贤

 

近年来,由于知识传播方式的更新、新媒体的出现以及读者阅读习惯和口味的变化,在教育学界出现了一种新型的被称为教育随笔的文体。随笔作者通常基于个人的经历阅历、人生感悟或价值取向等,就某一个当下受到公众关注的教育现象或教育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或感想。这类文字或以时效性和针对性强、通俗易懂见长,或以辞藻华丽或文字犀利出彩,因而传播迅速、读者众多。

然而,不论教育随笔多么受读者的欢迎,因其文体本身的特点,既无需对前人有关问题的主张细加梳理和辨析,也不必就自己的观点展开严密的论证。正因如此,随笔所发表的通常是作者个人对教育问题的心得、感悟和评论,具有鲜明和独特的个人主观色彩,他人既无法检验,也无法反驳。在本质上,随笔所表达的是一种意见

作为一个哲学术语,意见(opinion)源于希腊语doxa,意思是似乎如此看来如此[1]是对对象的当下意识或直接知识,与episteme(知识)相对。[2]

从哲学的角度看,意见是未经充分逻辑论证和实践检验的阶段性认识成果。意见具有如下特征:(1)多层次性。就认识阶段来说,可表现为感性经验、知性判断、初步的理性综合。(2)多元性。对同一对象由于认识主体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不同,反映的层次和侧面不同,可有多种意见并存,这些意见在实践中被证实和被证伪或根据需要被取舍之前,都有其存在的理由。(3)私见性。它属于特定认识主体的主观见识,尚未取得普遍性的品格,即使是某种具有真理性或有效性的意见,也还没有得到社会共识和认同。(4)待验性。它是认识过程中的阶段性认识成果,是对问题的探索性、尝试性的解决,缺乏严密的逻辑论证,未经过实践检验。[3]

换言之,虽然意见也是人的认识的重要阶段和通向真理的必经环节,但由于其本质属性,意见不能等同于需经系统思考、严密论证而形成的关于教育问题的具有普遍性的系统认识,即知识。

因为意见所表达的是个人的私见,因此,任何人只要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无需经过专门的教育学术训练(甚至无须阅读任何教育著作),都可以从自身的教育和生活经历、专业和职业甚至个人偏好等出发对教育问题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教育学界以外的社会人士(或者说外行)也可以轻易发表关于教育问题主张的原因。事实上,或者因为旁观者清,或者因为少有顾忌,或者因为视角独特或表述独到,教育学界以外的社会人士所发表的关于教育问题的意见有时引发的反响更大、传播更广。由此造成的一个普遍印象是,教育研究的入行门槛很低,似乎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更进一步的推论是,既然非教育专业的人士无需长期充分的准备也可以进行教育研究,那么,说明教育研究工作并不是一种专业活动,教育问题的研究也不是一个专门的知识领域。

任何人都有权利发表自己对教育问题的意见,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发表这些意见的活动绝非专业的学术研究活动,这些意见绝非严肃学术研究的产物。之所以长期存在一种外行也可以随意从事教育研究的假象,是因为没有对意见和知识进行严格的区分,误将意见等同于知识;是因为没有对制造意见的活动与生产知识的活动及其方式进行严格的区分,混淆了经验、灵感、冲动、直觉与长期积累、系统思考、严密论证之间的差别。而更为主要的是因为一些教育学者采用了与外行相似或相同的方式在从事自己的工作,常将关于教育问题的意见发表混同于对某一个教育问题进行系统的思考和研究。

对于教育学者而言,只要不把教育随笔当成严格意义上的学术研究成果,本无可厚非。然而,就中国教育研究的现状而言,问题的关键既在于教育学者是否应把写作随笔当作学术工作的重要方式,更在于为数不少的教育学者是以写作随笔的方式在写作学术论著。易言之,一些学者是在以某种不规范或违反学术规范甚至非学术的方式在从事教育学术研究工作(包括学术论著的写作)。

这种情况较为突出地表现在,一些学术论著的作者在提出研究的主要问题时,或者是从某一个政府文件提出的原则或目标出发,或者是以当下媒体报道的教育现象或教育问题为出发点,再或者通过引用某个名人的格言警句或其他相关学科的某个概念,由此引申出某一个作者设定(或制造)的教育问题,又或者未经充分论证、提出一个自以为是问题的问题,而很少就问题产生的知识背景或实践背景进行深入挖掘和分析(因此常把现象当作研究的问题,或将不是问题的问题当作研究问题),很少系统地梳理同行在某一个问题上已经开展的研究工作,分析同行已提出的研究结论,并对结论进行验证。由此,给人的突出印象是,在这些论著发表之前,似乎没有人讨论过(甚至哪怕只是涉及)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是全新的。所以,在不少学术论著中,少有甚至没有文献综述的内容(不管是否作为一个独立部分)。在一些学者看来,文献综述只是课题论证或对研究生进行学术训练的一个环节,而对成熟的学者则不适用。殊不知正是因为缺少了学术研究工作这个不可缺少的基本环节,就使问题研究失去了前提和基础,甚至失去了研究的意义。

另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是,一些讨论教育问题的论著虽然附有为数不少的参考文献,但如果对这些文献加以分类就可以发现,其中占据较大比例的是哲学、经济学和法学等相关学科的研究文献,或者是作者本人此前发表的研究文献;一些研究中国教育问题的论著所附的参考文献主要是国外学者研究其本国教育问题的研究文献,而鲜有甚至没有国内教育同行在相关问题上的研究文献。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更是一个十分反常的现象。一篇研究教育问题的论文基本不参考教育同行已有相关研究的成果,一篇研究中国教育问题的论文基本不参考本国同行的相关研究成果,那么,作者如何判断该问题是否还有继续研究的必要性?作者是依据什么前提且如何把握进一步研究的方向、选择恰当的研究方法和资源?又如何进一步推动研究工作的深入?如果不存在拓展或深化已有研究工作的可能性,那么,进一步研究的必要性、合法性或合理性何在?教育学界之所以长期存在低水平重复研究,漠视乃至无视本国同行已有相关研究成果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由于对已有研究成果视而不见,因此,诸多研究都是从零开始、平地起高楼,缺乏扎实的学术基础,因而难以在一个新的高度上开展研究工作进而不断推进研究工作的拓展或深入。

由于这些现象的存在,如果要就中国教育学界研究的某一个问题(如素质教育或学生课业负担等)进行学术史梳理,那将是一项非常艰难甚至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这是因为,在关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论著中,往往很难发现同一时期不同学者研究成果之间的关联(至少很少有学者明确阐明自己的研究与之前相关研究的关联),更不容易寻找到不同时期、不同学者关于同一个问题的研究成果之间的联系和差别。由此造成的困难是,人们虽然可以了解哪些教育问题曾经得到了研究,但很难确切地知道是哪位学者最初提出了这个问题,是在什么背景下提出的,教育学界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前后经历了哪些阶段,运用了哪些研究方法,有什么不同的观点和主张,这些观点和主张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对该问题的研究取得了什么进展,等等。进一步地说,如果某一个研究问题的学术史都很难呈现,教育研究就很难形成学术积淀,又怎么能形成学术传统?一个缺乏学术传统的学科又怎么能捍卫自身的独立性,从而自立于学术之林?诸多教育研究成果之所以常给人单薄肤浅之感,原因之一是有些学者缺少认识问题的纵深感,这种纵深感既源于学者个体的知识积累,同样基于学科本身业已生成的深厚的学术积淀和学术传统。

上述现象尽管看似不同,但其反映的问题在本质上是相同的,即它们都与学术研究工作的常规不相符,都违背了知识探索活动的基本规范。这是导致教育研究存在诸多问题的基本原因。在一定意义上,教育学界之所以存在大量的不同形式的重复研究,教育知识的生产之所以长期以来有增长而无发展、有热闹而无繁荣,更为重要的是,中国教育研究之所以难以形成作为学科发展内在基础的稳定的学术传统,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在原因。

众所周知,在通常情况下,学术研究进展的常态并不是发现新的问题,而是在常规问题或经典问题的不断研究中取得突破。即使是新的问题、理论和方法的发现,也是基于现有知识体系积累到一定阶段而产生的突破或所谓的范式革命。而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求研究者深入、全面地了解某一个问题的已有研究进展,发现已有研究取得的成绩和存在问题,并且借鉴和运用新的理论、方法、手段、材料或新的视角等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寻求突破、求得新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规范的教育学术研究。

忽略甚至忽视同行在相关问题上的已有研究成果,不仅关乎对同行的尊重和对他人劳动成果的尊重,更深层次上与是否遵循学术研究的基本规范有关。这是因为,人类的知识以及探索知识的活动是一个有机整体,不同时代和不同的人所从事的知识探索活动及其结果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相互联系。任何一个学术领域的知识体系都是通过历代人点点滴滴的努力逐渐累积起来并逐渐形成的。尽管从表面看来,一项特定的研究工作往往以个体劳动的方式进行,但实际上,这种个体的工作是以整个知识体系为背景而展开的,是以整个学术共同体的劳动成果为基础进行的。因此,所谓科学研究或学术研究,实际上是许许多多相互分享研究成果的研究者以共同体的力量来追求知识的集体努力。通过分享或借鉴其他学者的研究成果,才能确定新的研究工作的起点,明确工作的方向和路径,获得研究工作所需的基本工具和手段,才能将教育问题的研究不断推向深入。脱离了前人工作所奠定的研究基础,事实上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研究,因而也就不可能产生新的教育知识。而如何以合理的方式方法有效地汲取前人研究的成果,并能从中发现已有研究存在的问题、对进一步研究的可能性作出判断、探索新的研究路径和方法,这些都是需要经过长期、系统和严格的训练的。只有经过这样的训练,才有可能从事真正的教育研究。这是教育研究作为一种专门的学术研究活动存在的重要基础。不幸的是,迄今为止,并非所有教育学者都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以这种意识开展相关的教育研究工作。

中国的教育研究要从根本上摆脱各种困境,真正立于学术之林,既需要更新研究方法(包括时下一些学者大力倡导的实证研究),但更需要的是严格遵守基本的学术规范,按照普遍的学术研究的基本原则和程序开展研究工作,由此逐渐形成深厚的教育学术传统,不断提升教育研究在揭示问题、解释问题和解决问题中的能力。只有规范地开展教育学术研究,才可能出现教育的科学研究。

 

参考文献:

[1]尼古拉斯·布宁,余纪元.西方哲学英汉对照辞典[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276.

[2]冯契.外国哲学大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44.

[3]金炳华.哲学大辞典(修订本)[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11815.

 

责任编辑:刘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