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一种日常生活的视角?
发布时间2018-04-29 13:30:04     作者:admin     浏览次数: 次

 

来源:《南京社会科学》2018年第2  作者:余清臣 黄晓磊

 

摘 要:对于技术能否深刻影响教育发展的问题,在当前还存在着比较明显的分歧。对这个问题的深入探索需要转到什么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的哲学反思性问题上来,以此为教育技术的发展和应用探索出基本的方向。教育世界的历史与现实发展经验表明,真正能够深刻改变深层教育世界的技术是融入教育实践日常生活层面的技术,其基本特点是持久普及、指向核心教育目的、功能人文化水平高和推广普及成本低。今天的教育发展需要正视技术进步带来的积极影响力,推动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实践需要特别强调:基于对教育的变革内在需求开发技术、基于教育功能和影响力来筛选和调控技术、保持教育中技术应用的相对稳定性、努力推进技术在教育中的普及进程。

关键词:技术进步;教育变革;技术普及化;教育日常生活

 

技术浪潮在现代社会一波波袭来,每一波冲击都仿佛能让整个世界天翻地动。面对技术变革人们不只是欢呼,也出现了忧虑和恐慌。透视技术的影响力,是今天包括教育在内的全社会都要去探索的问题。乔布斯曾提出了一个让教育界既疑惑又或许有些惭愧的问题:“为什么计算机改变了几乎所有领域,却唯独对学校教育的影响小得令人吃惊?”①这个问题在教育界确实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推动了人们去反思和改变教育领域中的技术应用状况。但是,这个问题却在很大程度上暗示了这样一个信念:技术应该对学校教育产生很大很深刻的影响。但是,这个信念在教育界并不是一个普遍的共识,教育界也存在另外一种声音:技术更能改变世界的物质层面而不是深层的文化和精神层面,技术进步不是教育深刻变革的充分条件。在这个难解的分歧背后有一个问题更值得去关注:究竟什么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世界?对这个问题不能站在新技术的憧憬中去展望,更需要在教育发展的历史和现实中进行哲学的反思与回应。

一、一个有分歧的问题:技术能否深刻变革教育

教育是一种培养人的综合实践活动,因而对教育的思考一直包括对教育实践所使用的方式、方法的关注。虽然,今天所谓的教育技术在直观上并不完全等同于教育实践使用的方式和方法,但是今天的教育技术在主体上还是处于教育实践方式方法的世界中。

今天,与教育相关的技术价值则主要体现在改变教育实践形态和实现教育“目的——手段”结构的实践能力上。技术在教育的发展史中一直存在,并随着时代的改变而呈现出不同的技术形态。郭文革在教育的发展史中,总结了“技术”与教育的关系,认为教育中的“技术”发展大致经历了五个阶段,即“口传”“手抄文字”“印刷”“电子传播”和“数字传播”。她从教育技术学研究的角度认为“技术”主要是指媒介技术,认为“一项创新的媒介技术引起教育变革通常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新瓶装旧酒’,即用新媒介‘装’旧内容;第二个阶段是,“新瓶酿新酒”,在新的表达环境下,出现新的创作手法和知识表达结构。”②这种认识表明,技术与教育是彼此相互影响的,技术改变和促进教育的发展,教育自身的实践要素也决定和选择了技术的进入。技术对教育的影响更多地是从教育的环境改变开始。波兹曼则从童年的概念入手,讨论了技术对人的发展的影响。他认为“童年是一种环境的结果。如何维护童年的概念,则有赖于信息管理的原则和有序的学习过程。”③他通过对信息传播技术方式的考察,发现“我们的电子信息环境正在让儿童‘消逝’”。④虽然,教育技术在今天已经探入了超出媒介意义的人工智能等新领域,但是他们的这种历史视角的考察提供了被历史经验验证的见解。

当然,狭义的媒介技术只是教育“技术”中的一种,教育中也有其他不同于媒介技术的“技术”。如考试测评的技术、管理的技术等。只是,随着信息时代在现在社会的整体确立,媒介技术对教育的影响越来越大,互联网已经改变了我们对知识的阅读方式、生产方式,进而改变了我们对知识的学习方式。这种对知识学习方式的解放和变革,开始影响和改变了教育的实践形态,这是这里还以媒介技术作为教育技术主要类型来分析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虽然新兴的人工智能等更新的技术已经开始尝试进入教育领域,但在目前还处于探索阶段,其对教育现实的改造作用还没有充分显现。

从实践的目的性而言,教育目的的实现本身就是一种实践活动。虽然在深层会影响目的设定,但技术在教育过程中主要表现为一种合目的性的实践能力,对实现教育目的具有重要的意义和作用。人类不同时期的技术发展也在不断地影响着人们的认知方式、知识的获取方式,它们从某种程度上影响着教育的实施。教育实践日益复杂,人们对教育规律的把握也日渐深入,利用技术改变和促进教育发展是一个自然的结果。一方面,教育作为综合性的实践本身就具有技术元素,主要体现为一种合目的性的行动方式方法。另一方面,人类技术的发展意味着人类实践能力的整体发展和创新,这也必然会要求教育中的实践能力得到相应发展。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教育需要适应和吸收所有的技术,并将所有的技术进步都应用到教育实践之中。

当前,对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前景确实有很多不同的观点,在这些观点中逐渐出现了对分歧比较大的立场:积极乐观的倾向和审慎怀疑的倾向。

积极乐观的倾向对技术在教育中的应用持积极的接纳态度,对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前景表示乐观。有研究表达了积极乐观倾向的两个代表性观点:“一是世界在变化,因此我们需要变革学校教育,培养学生并帮助他们做好充分准备以进入这个变化中的世界;另一个是技术给了我们对学习者进行教育的更强大能力,学校应该利用这些能力去重塑教育。”⑤有学者将教育实践的整体框架看作是“目标—手段—结果,”并认为“在教育学的整体框架中,理解了,‘手段’的整体性,也就理解了教育的整体性。我们把‘手段’看作一个系统,称其为教育系统”。⑥这种观点直接将技术手段的整体性作为教育系统,也展现了教育手段与整个教育系统相一致的立场。此外,也有学者依据对技术发展的认识,提出了未来学校建设的三重境界,即“基础设施建设、学习方式变革、教育流程再造”。⑦这些认识都表达了对技术影响力的认可,或明或暗地支持通过技术发展能够实现教育进步和改变的观点。

审慎怀疑的倾向则一般会对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可能性表示疑虑,对技术在教育中的推广持审慎或批判的态度。这种立场的一个代表性观点是:“学校中计算机的出现给教育带来了风险,要么把丰富的课堂教学和学习简化为最可预见的机械学习,要么为了商业媒体的利益而误导学习经历。”⑧在不少人看来,技术仅仅能改变教育的外在形态,中立的技术在开发和运用的过程中都较少考量价值问题,技术因而不能作为教育更核心的要素。因为价值问题是教育的核心问题,教育不仅仅体现为行为活动,真正的教育更多地体现为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所产生的价值转变、精神教化和“灵魂转向”。不少人据此认为这些都是技术无法实现的,技术仅仅是一种边缘性的手段,而不能触及教育的核心领域。当下,技术对中国教育的影响越来越大,也有学者认为此时更要保持对技术的警惕性。“我们发展‘互联网+教育’一定不要犯“技术决定论”的错误,误以为‘互联网+’时代的来临将对传统的教育制度、秩序关系产生颠覆性、革命性的作用。这种论调强调单一的技术进步对教育变革的影响,却忽视其他社会因素,值得反思和警惕。”⑨

在这一对分歧的立场中,如果要选择一边站队,这是相对容易的做法,但也会继续陷入认识的冲突和纠缠中。这一对分歧的立场事实上都是基于技术可以改变教育的事实来讨论的,其分歧点在于技术能改变教育什么,是否能够推动教育产生根本性的改变。如何从技术能否深刻变革教育的立场问题中走出来,这里需要一个思路的转变:与其深陷立场上的纠缠之中,不如转而去追问什么样的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的现实问题。这里需要从技术特征和教育需求的层面,并站在教育发展的宏观立场上来讨论技术对教育的深度影响力问题,从而为应用于教育领域的技术发展方向做出探索。从教育的发展来看,虽然并非所有技术都可以被引入,但技术作为一个要素始终是存在于教育实践之中的。因此,从教育发展的现实来考察什么样的技术深刻变革教育,是有必要且有可能的。

二、深刻变革教育的技术之特征

何谓技术?关于技术的思想认识,至少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对人类实践的三种划分,其中之一就是制作,即一种产品生产的活动⑩随着科学的发展,我们对世界的认识逐渐深入,我们改造世界的技术也在不断地进步。时至今日,技术主要可以理解为人类智力的外在表现,它是人们改造世界的一种人造物“知识”程序和意志。可以说,技术的含义是非常多样的。早期,人们对技术的理解比较简单,对具体问题的一种解决方法可以称为技术,一种产品也可以称为技术。但是,技术在今天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现在,当我们提到技术一词的时候,我们更多会联想到计算机“航母”机器人等,但是这些都只是某种技术产品或表现。在多样的技术理解中,技术作为过程的观点影响越来越大,一个在当代技术哲学领域比较有影响的定义是“为实现特定目的而使用知识和组织去生产客体与技法的人造系统”。这个定义一方面确定了技术作为实现目的的手段属性,另一方面提出了技术作为客体与技法生产系统的实质。

从哲学的角度而言,技术在人类产生之时就已经存在,并随着人们对世界的认识而发展。在哈贝马斯看来,技术体现出一种工具活动的理性,它所面对的对象是自然界,它总是作为一种实现某种目的的手段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在这个角度上也可以这样理解“技术为了其普遍的有效性,必须以现象的客观性为凭据。这样的知识所伴随的假设是,把这种知识当成是普遍客观的,即非历史性、非社会性、能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才能普遍适用。”在理解哈贝马斯技术思想的过程中,麦卡锡认为,技术“基本的逻辑结构确实建立在目的-合理行动的结构中的。”因此,技术在实质上就是一种改造世界和构建目的—合理行动的工具能力。

回到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问题上来。如何理解“深刻变革教育”这是问题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不同的维度上,这里的“深刻”可能有不同的所指。如果把教育世界分成核心结构和边缘成分,那么“深刻变革教育”就意味着能够改变教育要素及其相关关系,如让“教师”消失。如果从自然世界和人文世界的分层来说,那么“深刻变革教育”意味着不是改变教育的物质条件和手段,而是要改变教育中人的核心思想和观念,如让师生都接受学生要自主学习才能收获的观念。其实,在理解深刻变革教育的问题上,还有一个更为直接的标准,那就是新生的技术能够成为教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技术领域,有一种技术渐变观也得到不少人的认同。这种观点认为,技术对世界的改变可以是日积月累的,不必强求技术能够一下子改变世界。这里坚持从技术深刻变革世界的立场来探讨,还是认为技术的发展在追求上需要具有更远更明确的方向,哪怕是日积月累的渐变改进也要能在总方向上取得一致。如果没有这种方向,辛苦开发的技术可能会轻易地被教育的日常生活所淘汰或拒绝。技术要深刻改变教育不是技术手段的简单替代和媒介的形式更新,而是要考虑技术是否能对深层的教育结构产生长远的影响。

深刻变革教育世界的技术不是概念学校和教室中的技术,而是教育的日常生活广泛而自发使用的技术。由于深刻变革教育世界实质上也是改变教育的日常生活,改变教育日常生活对技术的要求可以从日常生活的基本特征和技术变革教育的历史与现实经验来分析。日常生活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哲学家赫勒对这种生活的内在特征和行为逻辑进行了精辟的概括。她认为日常生活的基本特征和内在行为逻辑分别是:重复、规范性、符号系统、经济和情境性;实用主义、可能性、模仿、类比、过分一般化、单一性事例的粗略处理。这些特征和行为逻辑就是技术深入教育世界所要达到的内在标准。此外,从人类技术的发展史来看,不是所有的技术都能进入深层教育世界之中并改变和促进教育实践,只有那些对教育实践有内在触动的技术才能进入教育,进而推动教育的内涵发展。从日常教育生活的基本要求和历史经验出发,这里可以把深刻变革教育的技术特征主要概括为四个方面。

第一,持久普及的技术。持久普及的特征是技术改变教育日常生活的前提性条件,这也是教育日常生活绵延重复性的内在要求。这一特征是从技术发展的横向和纵向两个角度来说的。从技术的横向发展而言,一项新型的技术一定首先从它的研究领域开始应用,然后再向其周边领域推广。在推广应用的过程中,技术得到不断改进并适应新领域的要求。技术的普及性主要表现在“性价比高和技术壁垒低”从技术的纵向发展而言,一项新型技术是需要经过时间检验的,并在人们长期的选择和应用中得以保留下来。有些技术可能在推广应用的过程中就被其他新技术所替代了。

教育目的的实现过程是离不开技术支持的,特别是在教育随着不断制度化和系统化而变得愈加复杂的情况下。我们在处理教育实践的问题上也将面临着越来越多的技术问题,这就需要技术来不断地改善和提升教育教学实践等能力,从而实现教育的完美升级。这并非意味着教育一定需要新技术,教育需要的恰恰是持久普及的技术。这是因为,教育目的的实现需要在相对稳定的实践活动中进行,这也是教育具有文化性和传承性的一个根源。一项新技术如果其有效性和普遍性尚未得到证实,便将其普及于教育之中,则会对教育实践产生极大的破坏,使其变得不可控和不稳定,从而影响教育目的的实现。因此,技术深刻改变教育的第一个技术特征就是持久普及。这一特征,一方面说明它对处理外部世界方面具有某种普遍性、可重复性和有效性,保证人们所欲实现的目的。另一方面说明,技术所包含的处理外部世界的方式和方法已经被人们所接受,并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一种构成,甚至内化为人们的一种实践能力。

第二,指向核心教育目的的技术。教育的日常生活是非常实用主义的生活,只有那些被认为最实用的因素才能保留下来,指向核心教育目的就是一个重要的标准。技术作为一种合目的性的实践方式和手段,是基于对世界和具体对象的认识而形成的。因此,所有的技术都有其基本的目标对象和所要解决的目标范围。不存在适用一切对象的技术,但是技术可以具有超越具体情境的普遍有效性,这两个意思有着本质的区别。技术本身具有的目标范围是技术深层改变教育的重要因素。

教育的三个基本要素之一就是教育影响,即教育内容和教育方式的复合体。当技术的目标范围与核心教育目的相一致时,技术的介入必然会对教育产生巨大的影响。在当前的研究中,有一个在现实上还没完全过时的观点认为,现代教育技术学中的“技术”多指媒介技术,教育者正是通过某种媒介技术来不断改变和影响受教育者的发展。媒介技术之所以能够广泛应用于教育之中,并伴随教育的发展而不断地发展,甚至会反过来促进教育认识理解的发展就在于“媒介即认识论”“一种重要的新媒介会改变话语的结构”甚至会改变话语的表达方式和作用方式,同时也可以改变人类存在的符号环境。有研究由此提出:“电子媒介决定性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符号环境的性质。在我们的文化里,信息思想和认识论是由电视而不是铅字决定的。”媒介作为一种认识论,改变着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甚至改变着知识的呈现方式。从教育哲学的角度来看,教育本身也包含着认识论和知识观的部分,即教育实践中也内在地包含着某种认识论和知识观。因此,教育实践也必然涉及知识如何呈现、知识如何教学以及知识如何表达等相关的认识论问题。在教育中的“技术”发展史中,可以看到技术在不断地改变着教育中知识的呈现、表达和学习等问题。由此可知,技术本身的目标范围影响着技术在教育领域中作用的发挥,特别是在影响到核心教育目的时,将会极大地提高和改变教育者的实践能力与教育的实践形态。

第三,功能人文化水平高的技术。教育的日常生活是人文化的世界,因而技术深刻改变教育的一个核心要求在于技术功能的人文化程度。虽然技术有着自身的目标范围和普遍有效性的特点,但这些都只是技术改变教育实践能力的基础和前提条件。只有充分发挥技术功能的人文价值,技术才能真正地深层改变教育。技术在表面上是价值中立的,但是人们可以利用技术发挥技术的积极作用,凸显技术的人文价值。”史蒂夫曾经说过,光有科技是不够的,科技要与人文和人性结合,才能产生让我们的心为之歌唱的结果。当科技让‘人’处于一切事情的中心位置时,就可以产生巨大的影响。”苹果公司的库克认为:“科技必须与价值观相融合,给每个人带来积极的进展。”㉑人与技术的关系不是天生对立的,我们要找到人与技术之间关系的平衡点,充分实现技术功能的人文化,使技术为人类的发展带来质的改变。

技术功能的人文特征主要表明了教育中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问题。只有技术功能的人文化程度不断提高,技术才能不仅仅局限在教育实践的行动层面,而是进入到教育实践的精神领域。在实质上,教育的人文性内涵是对人的精神教化和正确价值观念的培育。技术功能人文化程度的高低决定着技术对教育实质的作用和贡献,从而也就反映出技术渗入教育的程度和作用的层面。这也就是说,技术进入教育要充分考虑到人的发展因素“在坚持人的主体性的基础上,应该主张人与技术的结合。将学生看作学习活动的主体,主体借助技术中介,实现人际交往和认识客观世界的目的。”㉒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技术只有渗入教育的最内层才能真正地实现对教育的改变。

第四,推广普及成本低的技术。如果说技术改变教育世界的可能性是基于其前三个特征,而新技术最终能否改变教育世界还有一个利益衡量的标准,即技术普及的成本问题。教育的日常生活是非常强调经济逻辑的生活,即那些成本低的东西才更可能留在其中。技术进入教育世界存在着以何种方式进入的问题,即技术的推广方式问题。一般来说,教育领域的技术普及可以是自上而下的强制性推行,也可以是自发性实施。普及成本是指技术向整个领域推广时所耗费的人财物力的总额,成本越低则普及的速度越快,成本越高则普及的速度越慢。在当代知名互联网文化思考者凯利看来,这个时代已经进入了一个流动的时代,一项媒介产品的流动大致有四个阶段,即“固定、罕见;免费无所不在;流动、分享;开放、变化。”㉓这里的流动就是一种推广和普及,免费是推广普及的核心方式。根据推广方式的流动方向和普及成本的高低,我们可以发现,低普及成本的技术更多地是自发性的推广方式,高普及成本的技术更多地是强制性的推广方式。教育实践能力的提升和改进需要技术,但是技术普及的成本问题也是教育必须面临的一个现实问题。成本越高,技术对教育深层改变的程度则越低,反之,则相对越高。此外,强制性的推广方式,往往会忽视技术对教育的适用性,甚至忽视技术的普及成本。因此,技术深刻改变教育不仅需要考虑技术的本质特征还需要考虑其外部特征。

三、推动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实践要领

现在,技术是否能够深刻变革教育的立场问题,已经在什么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的回答中得到了变换性的哲学反思性回应。对今天努力为教育变革发展创新技术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不要简单地确定是否要相信技术能够深刻变革教育,而是要思考如何去实现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目标。因此,原有的信念、认识问题在这里还要变成实践问题。

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一方面需要基于上述的技术基本特征来判断技术是否能深层改变教育,另一方面需要从教育的角度来选择、调控和应用技术来实现二者的深度融合,从而促进教育的发展。根据技术能够通过融入教育日常生活而深刻变革教育世界来归纳的四个特征,这里可以得到推动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四个实践要点。

第一,基于教育改革内在需求开发技术。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新颁布的《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中,出现了不少关于教育技术的表述。随着新技术不断改变着教育中的学习空间,“学习空间时间和关系的变化有利于拓展学习空间网络,获取知识的途径拓宽了,在教室"学校"大学和其他教育机构之外出现了新的学习空间”。㉔“新技术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教育过程的性质,改变了现代社会知识的性质。”㉕“随着新技术,特别是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我们则需要着眼于全局的人文主义教育方法。”㉖如果说第一和第二个表述是表达了现实的话,那么第三个表述就是一种期待和方向了。技术与教育的深度融合,一个最根本的要求是从教育自身发展需要出发不断探索和开发技术。教育中真正需要的技术在理想上应是从教育内部生发出来的,而不主要是在技术的普遍有效性上简单推广嫁接形成的。技术本身是教育实践能力发展需要的结果,而不是教育实践能力提升的外在条件。

在现代教育制度中,教育改革是促进教育发展的基本方式。教育改革的发生是教育内在发展的需要,是教育实践在面对新的情景和任务需要时做出应对和提升的内在要求。虽然教育改革有很多的层面和不同的理解,但是改革的一个核心目的还是要提升教育实践的能力,从而更好地实现教育目的。若能基于教育改革所面临的实践困境开发或改进技术,并最终使教育问题得到有效的解决,那么这项技术将与教育具有天生的契合性,二者本身就实现了融合。

只有基于教育发展和改革的内在需求开发技术,才能从根本上实现教育与技术的深度融合并促进教育的发展。因此,理解当代教育变革的需要和根本方向是教育技术发展非常重要的方面。联合国《变革我们的世界: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报告明确承诺:“在各级提供包容和平等的优质教育。”所有人“都应有机会终身获得教育,掌握必要知识和技能,充分融入社会。”作为成员国,这也必将是我国未来教育发展变革的内在需求和主要目标。我们要借助技术的普遍性和有效性来不断地将更多优质的教育普及到所有人,这也就需要我们不断地努力开发技术,实现技术与教育的融合。

第二,基于对教育的功能和影响力来筛选和调控技术。一般来说,技术直观上是一种价值中立的工具或手段,一项技术的应用所带来的结果则是需要人来控制的。在现实生活中,一项难题可以有多种的解决方式方法,改造世界的过程难题也同样可以通过多种技术来解决。不同的方法或技术所带来的结果则是不同的,人们在筛选和调控技术时则需要根据一定的价值标准来预测和控制因应用某种技术所带来的不良影响和后果。我们通过技术开发出来的教育产品,其目的有时并不是为了实现学生的发展,只是满足儿童某种好奇心的需要,如很多寓教于乐的学习机和线上学习活动。这种技术只是通过满足儿童发展的“虚假需要”来获得技术的合理性,而这种合理性则实质上意味着一种欲望的控制力量。这些教育技术产品也就成了一些满足“虚假需要”的控制手段,是一些让人消费的技术。正如马尔库塞所说:“社会控制就是在它所产生的新的需要中得以稳定的,社会控制的现行形式在新的意义上是技术的形式。”㉗

教育在选择应用某种技术的过程中,除了考虑技术要满足教育发展和改革的内在需求外,还需要考虑应用某项技术后可能带来的后果。这种技术的可能后果判断实质上就是判断技术的影响力状况,也是对技术效用的判断。每种技术的效用不同,虽然技术开发者都声称自己的技术能够解决目标问题。但是,有些技术对目标问题解决得彻底高效,有些技术解决得拖泥带水,而且还有可能对其他非目标领域产生不利影响。因为,要基于技术与教育功能的对应性,以及在目前问题解决上的影响力来筛选和调控在教育领域中使用的技术。

第三,保持教育中技术应用的相对稳定性。技术在教育中的成功应用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需要稳定性的过程。尽管技术本身的普遍有效性决定了技术的稳定性,但是技术所要面临的问题和情景却在不断地发生改变,这也就导致技术的应用具有变动的压力。面对技术的变动压力,是随波逐流还是坚守现有,这是一个选择的问题。现在出现的问题是,很多人更愿意跟风,一出现新技术立即就要上马,从而造成很多教育技术还没有来得及产生深刻影响就要面临更新换代。当然,这里并不是要墨守成规,而是要适度追求教育技术应用的稳定性。此外,保持教育技术应用的相对稳定性还可以通过技术更新的连续性来实现。很多技术会在其目标范围和对象定位的基础上不断地更新和升级技术形式,从而扩大技术解决问题的范围,但技术的核心本质却相对稳定。如资源共享是互联网技术的最主要特征,而为实现这一特征的技术形式却在不断地更迭和升级。从BBS、国家精品课程到现在比较有影响力的MOOCSPOC的资源共享形式,这些都是技术具有相对稳定性的表现。

教育中技术应用的稳定性需要强调教育主体对技术的认识和把握。技术虽然可以积极稳定地处理教育实践中的问题,但最终还是需要教育主体来进行操作和实施。技术的应用不能仅仅考虑对事物处理的有效性上,还需要考虑教育主体对技术的把握和认识上。如果技术对于教育主体来说是难以理解和掌握的,那么再有效的技术也不会在教育中得到稳定的应用。

第四,努力推进技术在教育中的普及进程。从影响层面来看,深刻改变教育世界的那些技术是能够应用在日常生活中的技术。这里所谓的技术用在日常生活中,就是指这些技术能够日复一日地、长期而广泛地被人们所使用。由于要在日常生活中普及使用,这就要求推广的技术要符合日常生活的核心逻辑。日常生活的一个核心特征是重复性,即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出现。㉘推进技术在教育中的普及,就是要技术能够在日常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因此,推进普及进程就是在降低成本的基础上培育教育人对技术的使用习惯。

从某种程度上说,普及性是技术与教育深度融合的一项基本的判断标准。当前,很多技术在教育中的推广经常借助商业方式!这种商业方式在通过经济逻辑很快普及技术的同时,有时也会因为追求更大的利润限制技术的普及或技术的异化。有研究看到,慕课的出现可能会让大学从其他机构为学生购买慕课来代替原有的课程,从而加速扩张“沃尔玛式大学”。㉙所以,今天推进技术的普及,要让除商业途径之外的其他途径更多地参与进来,多方面发挥政府机构、社会组织以及一些关键个人的力量。

总之,技术是当今世界的一种核心发展力量,但技术在不同的领域和层次能够产生的影响不同,而且不同的技术也有很大的差别。所以,推动教育深刻变革要充分重视技术的作用,要在深刻理解技术与教育变革复杂的关系中来实现技术深刻变革教育的积极作用。

 

注释:

①王庆环:《“乔布斯之问”问出什么教育问题?》,《光明日报》2015128日。

②郭文革:《教育的“技术”发展史》,《北京大学教育评论》2011年第3期。

③④⑰⑱⑲[]尼尔·波兹曼:《娱乐至死》,章艳译,中信出版社2015年版,第99132183031页。

⑤⑧[]阿兰·柯林斯、理查德·哈尔弗森:《技术时代重新思考教育》陈家刚、程佳铭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第2241页。

⑥杨开诚:《教育学的出路何在:创建新教育学》,《现代远程教育研究》2014年第6期。

⑦尚俊杰:《未来学校建设的三层境界》,《基础教育课程》2014年第12()

⑨石中英:《在“互联网+教育”的喧哗背后,别忘了教育初心》[EB/OL]2016-12-23.http://edu.gmw.cn/2016-12-23/content-23324583.htm.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廖申白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173页。

RudiVolti.SocietyandTechnologicalchange(SixthEdition),NewYork:WorthPublishers,2008:6.

[]哈贝马斯:《认识与兴趣》,郭官义等译,上海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194-195页。

苏永明:《当代教育思潮》,(台北)学富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15年版,第13页。

[]托马斯-麦卡锡:《哈贝马斯的批判理论》,王江涛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8页。

⑮㉘阿格妮丝·赫勒:《日常生活》,衣俊卿译,黑龙江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129172138页。

宋岭:《教育作为信息化最后“堡垒”的形成与突破》,《中国教育学刊》2017年第2期。

⑳㉑[]蒂姆-库克:《科技必须与价值观相融合[EB/OL.[2017-07-07].http://www.sohu.com/a/15532151146550.

㉒李芒:《论教育技术视域中“人与技术”之关系》,《中国电化教育)2008年第7期。

[]凯文·凯利:《必然》,周峰等译,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年版,第84-85页。

㉔㉕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转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中文科译,教育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4041422页。

[]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刘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9页。

[]迈克尔·帕特里克·林奇:《失控的真相》赵亚男译,中信出版集团2017年版,第180页。

 

责任编辑:刘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