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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内容、基本特性及其价值意义——专访胡德海先生

  发布时间:2020-12-17 12:07:37

来源:《当代教育与文化》2020年第2期  作者:高闰青 胡德海

 

摘 要: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是中华民族的血脉根基,是中华儿女的精神家园。胡德海先生关于中国传统文化主要内容、基本特性及其价值意义的阐释,尤其是关于人生修养问题的研究,为认识和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新的视角,为传承和发展中国传统文化开拓了新的思路。

关键词:中国传统文化;主要内容;基本特性;价值意义;胡德海

 

胡德海先生是我国当代著名的教育学家。他一生以教师为职业,潜心扎根西北60多年,为教育科学理论的研究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在胡先生的教育生涯中,不乏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思考和言说,对于人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与文化的关系、人生与修养等方面的问题,具有积极的启迪意义。2018年暑假,笔者怀着无比敬仰和感激之情对胡先生进行了专访,就中国传统文化问题向先生请教。以下是笔者整理的有关访谈内容。

一、中国传统文化的概念

笔者:胡先生您好!见到您非常高兴!作为您的学生,我知道您一直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非常关注,颇有兴趣。您在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人生与教师修养》一书中,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有关内容有很多的引述和阐发,对其中有关概念和特点进行了概括和总结,对广大教师尤其是青年教师的成长具有深刻影响和重要意义。借此机会,我有几个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问题想向您请教,请您不吝赐教。现在,社会对于优秀传统文化很重视,学界对于优秀传统文化也很关注,已成为当代教育发展和文化传承的重要课题。我想请您谈谈,作为一名教育学者,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中国传统文化的?您认为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

胡:说到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关注和兴趣,确实是真的,我现在读的仍多是文史哲方面的书,且以中国书为主,以中国的古书为主。我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接触,可以追溯到我上小学的时候。小学毕业后,我在补习班读了一年书,在那里读了一些关于传统文化的书。当时老师对我们的学习抓得很紧,要求很严,每天要讲一篇古文,并要我们背下来,然后要我们隔天写一篇文章。这样一学期下来,我学习了一百多篇古文,其中有七八十篇我能背下来,还写了不少文章。经过这样的训练,我有了一定的古文底子,从此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兴趣,也为自己今后的学习打下了较好的基础。在中学时期,我继续接受了一些国学方面的训练,这样就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些倾向性的关注。我真正比较深入、系统地接触中国传统文化,是从1991年在甘肃省高校师资培训中心给教师讲授传统修养课程开始的。为了把“修养”这门课程讲好,我在90年代的十年中集中读了一些这方面的书,较广泛地学习了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一些主要著作和有关理论知识,如《大学》《论语》《孟子》等古籍以及朱自清的《经典常谈》、蒋伯潜和蒋祖怡的《经与经学》《诸子与理学》、梁启超的《中国历史研究法》等著作,对中国传统文化也有了较多的接触与了解。但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内容丰富,我知之甚少,且是些皮毛之见。在这个领域中,我仍是个求学者,不敢说对此有什么研究的,我们只是作些交谈、交流和切磋而已。

文化是延续一个民族的精神命脉,凝聚一个民族的精神纽带,滋养一个民族的精神家园,发展一个民族的精神动力。关于什么是传统文化,我认为在今天的中国是相对于一种非传统的文化来讲的。因为从1840年鸦片战争后,原来封闭的国门被打开,有了西学东渐,尤其是19世纪60年代以后,许多西方文化传到了国内。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失败后,国人对于西方文化的学习表现得尤为主动执着,所以有许多“洋”文化就源源不断地传进来了。于是,这时的中国社会就出现了两种文化:一种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一种是外来文化。所以,在20世纪和21世纪今天的中国人,说到传统文化这个概念时,都是相对于这时社会中已出现和存在的一种来自西方的外来文化来说的,也是指中国几千年历史社会中原来就有的一种文化来说的。这种文化,其包容的内含可以很广,凡过去存在过的事物,诸如衣食住行、风俗习惯等,几乎都可以纳入这个范围。因此可以说,所谓的中国传统文化,从根本上来说就是由中国人自己创造的文化,几千年来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长期广泛影响着中国人民的社会生活、精神生活的一种文化总体或文化存在,亦即中华文化。

中华文化或称中国传统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多元丰富;多元文化之间又互相吸收,互相交融,其领域极其广大。我们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是依靠这种文化不断地传承延续下来的。中华文化鲜明的特点就是它的民族性。它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精神命脉,是中华民族的“根”与“魂”。

二、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特点及精神内涵

笔者:刚才听了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解释,令我很受启发,尤其是您作为一名教育学家,对中国传统文化同样情有独钟,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和执着的情怀,令人深受鼓舞。那么,在您看来,中国传统文化包括哪些方面的内容?其主要特点是什么?

胡:上面谈传统文化概念时,已经谈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极其广泛。但从其典籍来说,我们不能不说,中国古代文化首先主要体现在《诗》《书》《礼》《易》《乐》《春秋》六经之中。后来,《乐经》散佚,只剩下五经。六经是中国传统文化最主要的载体,也是中国古代文明的丰碑,全面反映了上古中国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文学、史学、哲学、宗教、科技生产各方面的情况,代表了当时世界文化的最先进水平。六经又称“六艺”,这是汉朝人的说法。贾谊《新书六术》曰:《诗》《书》《易》《春秋》《礼》《乐》六者之术谓之“六艺”。

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就其基本的典籍来说,随着时代和文化不断发展的结果,又集中在“经、史、子、集”四大部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十三经”、诸子百家以及诗、词、歌赋、散文等几大方面,这些可统称为传统文化的“经典”,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中国的“国学”。

谈到“国学”,我认为它是中国古代学术的统称。但这个词,其实大概也是20世纪初期才产生的一个概念。试想,在汉唐盛世或者在所谓康乾盛世,何来什么“国学”?只是后来时过境迁,在“中学”与“西学”发生激烈的碰撞且“中学”受到生存威胁的情况下,“国学”这个概念才迫不得已地产生了。总之,“国学”这个概念是在与“西学”的区别和对立中建立起来的。章太炎和胡适促进了“国学”概念的建立和传播。国学复兴的背后是对西学的困惑和失望。

谈到中国传统文化的主要特点,如果我们把它和古希腊文化所注重的人与自然,亦即人与物之间的关系和中东文化所注重的人与神之间的关系作比较,则中国传统文化很明显的特点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即把人与社会作为主要关注的对象。中国古代的一些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等贤哲之士,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几乎都放在对人与人之间关系和人与社会之间关系的思考和研究上,即怎样才能使人与人之间、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和谐。

中国文化首先把握“生命”,而希腊文化则首先把握“自然”。《尚书·大禹谟》有言:“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应该是中国文化生命中最根源的观念形态。因为向生命处用心,所以对自己要“正德”,对人民就要“利用、厚生。”“正德,利用、厚生”,这三件事实则就是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这两件事。“正德”是道德的,“利用、厚生”是政治的,这就开启后来儒家的“内圣外王”之学。“正德”是内圣事,律己要严;“利用、厚生”是外王事,待人要宽。这个观念形态也可命之为“仁智合一”的观念形态。

周公的礼制,最基本的就是确定人伦。所谓“人伦”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伦的两个纲领是“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由此衍生出五伦。“亲亲”“尊尊”是文制,人道由此确定,故前人有云:“人统之正,托始文王”,即因周公制礼故也。孔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进而他得出彻上彻下的“意义”,即“由亲亲以言仁,由尊尊以言义”,这是中国古代言仁义的文制根源。其涵义即不为“亲亲尊尊”文制所限,而广大无边,遂从这里开辟出中国文化生命的全幅精神领域。

这个特点在《尚书》一书中有非常清晰的表述。《尚书·尧典》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尚书·舜典》中的帝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尚书·太甲下》中“德惟治,否德乱。”这些话语所反映的就是这种以人性为基础、以德性为中心的社会伦理精神。

五经中的《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其中《诗经·大雅·蒸民》有言:“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谓人人生来不是有罪而是有德,认为人人有朴素的好胜之心,应发扬这种好胜之心,以达到人际关系的和谐。这首西周时代的古诗与后来孔子的仁德思想完全一致,可视为是儒家伦理思想的渊源。

以上这些,可以说明中国传统文化从尧舜时期开始,就具有道德、人伦的主要特点。后来以孔孟为代表的儒家学说因继承并发扬了这一历史文化的特点,就更是一种关于道德、人伦问题的思想学说了。总之,中华文化是一种基于以道德为本的德本文化,而德本文化又基于人性向善,人性向善又基于人性本善。人性是什么?简言之,即人的普遍性,人的共性。

笔者:中国传统文化历史悠久,流派纷呈,观点各异,并且还包含着不同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征。那么,在您看来,中国传统文化具有哪些方面的精神内涵?

胡: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不少专家学者有着精辟的论述。通过学习,我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基本精神内涵有这样几点。

第一,“人文”精神。

中国古代“人文”精神的产生和中国历史的演变是同步的。早在炎黄时代就已蕴含“人文”精神的萌芽。经过尧、舜、夏、商、周直至春秋末期,“人文”精神得以系统而完整的理论形式出现,这要归功于春秋末期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孔子。他继承商、周“人文”精神,又有创造性的发展。孔子以后,不仅在儒家学派,而且其他学派和各个学科领域,“人文”精神又了有新的发展和创新。

第二,“自然”精神。

中国古代各个学派都从不同的方面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即所谓“天人”关系。这不是偶然的,因为中国古代物质文化、制度文化和观念文化都离不开农耕的物质基础。

第三,“奇偶”精神。

如阴阳、动静、左右、上下、盈亏、贵贱、尊卑、行知等,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不但哲学上将奇偶有机结合,而且奇偶精神也浸透于其他文化的构成之中。

第四,“会通”精神。

中国传统文化是中华各族人民几千年来共同创造的结果,同时也吸收了国外的优秀文化。从我国先秦时期学派之间的相互吸收、相互融合、共同发展,到当今时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建设,体现的都是一种“会通”精神。

大家知道,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学说占主导作用与主体地位。因此,谈中华文化的精神价值,我认为可以以儒家学说的精神价值为代表。孔子是儒家的创始人,是人道的启迪者,是影响中国文化、教育、哲学发展的万世师表。他的思想致广大而尽精微,是中国古代思想的结晶。孔子的思想一言以蔽之,是以治平为本、以仁为核及以和为贵。我认为抓住这三个方面,就抓住了孔子思想的核心。懂得这三个方面的有关内容和精神,对中华文化的精神内涵就大体明白了。与此相关的内容极其丰富,我不可能在这里展开来谈,只能在这里简单扼要地说一说我的认识,以与大家交流看法,交换意见。

“修齐治平”是孔子思想的精华。什么叫“修齐治平”呢?就是《大学》一书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怎样能做到“修齐治平”呢?纵观孔子的相关言论,大致可以归纳如下:一是在国家治理上,要实行仁治而不实行暴力政治;二是在经济上主张由小康到大同;三是在伦理道德上注重伦理关系和道德修养;四是在教育上主张“有教无类”。所谓有教无类,就是使受教育权利平等,人们受教育的机会均等。2500年前就有这种打破贵贱等级制度的开放教育,真是难能可贵。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个“仁”字,或者说“仁”就是孔子思想的核心所在。什么叫做“仁”呢?就是“爱人”或曰“仁者爱人”。怎么个爱法呢?总的原则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泛爱众”,并且要从自己与对待他人两方面做起。从自己方面来说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他人方面来说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样,从自己方面来说就是“忠”,从对他人方面来说就是“恕”,实行的就是所谓的“忠恕之道”,这就是“内圣外王”之道。而其结果就可达到人际关系的和谐与社会的安宁。

治平之本、仁爱之核,必须通过“和”来理顺各种关系,处理各种冲突,而达到冲突融合而和合。《论语》载:“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由“和合”而保证治平之本、仁爱之核的贯彻和实现。

三、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意义

笔者:如您刚才所说,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内容丰富,特色鲜明,体现着民族精神和文化认同,规范着国人的行为方式,引领着国人的价值观念,影响着国人的思维方法,具有重要的价值意义。那么,在您看来,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意义是什么?

胡:谈到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意义,不少专家学者都总结了许多很好的观点,结合他们的观点,我认为应该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中国传统文化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它把生活在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56个民族融合成为一个血脉相连的整体——中华民族,并把中华民族的灿烂文明绵延5000年不绝,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不曾中断的文明古国。

二是中国传统文化提倡爱国主义精神和社会责任感。《礼记》中的《礼运篇》所描述的“天下为公”,屈原的《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都表达的是忧国忧民的爱国主义精神。诸葛亮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等等,都是体现家国情怀的社会责任感。

三是中国传统文化提倡积极进取的精神。《周易》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论语》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荀子》的“人定胜天”等等,都是提倡积极进取的精神。

四是中国传统文化注重伦理道德。儒家“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爱”思想,墨家“兼相爱,交相利”的“兼爱”思想,都是提倡尊老爱幼,与人为善,克己奉公等人伦精神。

五是中国传统文化具有朴素的辩证思想。中国传统世界观无论是注重世界整体性、系统性的“春观万物之生,秋观其成,天地为之乎?物自然也”,还是注重事物变化、发展和相互联系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体现的都是朴素的辩证唯物主义的思想。

六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包容博大精神。中国传统文化不仅有“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的包容精神,也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自我更新精神,还有“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重视天下和谐的开放思想,都体现了中华文明的胸襟宏阔、海纳百川的精神内涵,也是中华文明经久不衰的根源所在。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学是一套全面安排人间秩序的思想体系,渗透到中国文化的各个层面,从一个人自生至死的过程到国家、天下的组成与治理,都在儒学考虑的范围之内。儒家的学说好像家常便饭,平淡无奇,就像阳光、空气和水一样,百姓日用而不知,可没有它们,人们一天日子都过不去。

孔子去世后,葬在曲阜城北泗水南岸。之后,孔子的弟子和其他一些鲁国人迁往孔子墓地居住的有100多家,这块地方便被命名为“孔里”。鲁地的人每年都要来这里纪念孔子,那些儒生也经常在孔子墓地举行诸如演习礼仪、祭祀、射箭等各种活动。孔子墓地的面积约有1顷,当年孔子居住的堂屋、弟子的内室,都被当作圣庙,收藏孔子的遗物,包括衣冠、琴车、书籍等等。

尤让我感动的是,孔子去世后,弟子们为孔子服丧三年。三年期满,大家在墓前痛哭一场,然后相别离去。而子贡却在墓旁盖了一座小屋,又守了三年的墓,才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每当我读到这些有关文字资料时,就会遐思此情此景,想到人世间在2500年前有如此高尚、纯真的师生情谊,不禁为之感慨不已,且不止一次为之动容落泪。几千年来,孔子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如此崇高的地位,并非偶然,是仁者精神的一种体现。

司马迁是第一个走进曲阜感悟孔子仁者情怀的史学家。他说:“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又说:“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己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司马迁写在《孔子世家赞》里的这些文字,我小时候读过;这些话,都曾强烈地影响过我,并使我每读孔孟书籍的时候,也同样使我想见其为人及其人格的伟大。我正是读了《论语》《孟子》等著作,从中得到些感悟,对他们具有了亲切和崇敬的心情,而同样念及《诗经》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句话,使我产生了想到曲阜、邹县二地去凭吊这两位中国思想史上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的念头。2001年,我终于实现了这一次邹鲁之行,在曲阜师大住了七八天,多次到“三孔”等地瞻仰、拜谒、学习、参观、访问,心灵上又似得到一次净化,也了却了我一桩心愿。

笔者:您所谈的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价值意义,既反映了它的丰富性、多样性,又体现了它的发展性、延续性,令我耳目一新,收获颇丰。请您谈谈中国传统文化对一个人为人处世的价值意义,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对您个人的影响。

胡:以上所谈的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华文明的价值意义方面的问题。中国传统文化、文明对一个人为人处世的价值意义,当然也属于中国传统文化、文明的价值意义问题的范畴。不过,这两个方面的问题是有区别的,前者是从历史、时代、社会的角度来谈的,谈的是一种综合当今历史社会发展状况的宏观价值意义问题,而后者则是着眼于社会个体从微观来谈的。我们谈中国传统文化、文明的价值意义,我认为既要从大的方面来看,也应该从个人角度来看,两者结合起来,就比较全面了。因为中国传统文化、文明客观价值意义本来就是从宏观着眼、从微观着手的。只谈宏观的,不谈微观的,那就会使价值意义显得空泛、落空;反过来,只谈微观,即对个人为人处世的价值意义,不谈对社会、时代、历史的价值和作用,就会无视于它的更大的历史价值和时代意义。上面我所谈及的内容主要是表明,中国传统文化、文明,从其在历史上所表现的情况来说,它不是一种有悖于时代发展要求的文化,不是一种逆历史潮流而流动的文化,蕴含于其本身的和平、和谐、开明、革新、开放这种文化内涵,同样为今天的时代、历史发展所需要。因为人类历史发展的趋势表明,社会文明和社会进步的内涵正是以这些东西为基础、为条件的,也是以和平、和谐、开明、革新、开放为时代、历史特色的。我们回顾中华文化、文明史所得到的和平、和谐、包容、开明、开放这些主要的启示,绝非偶然,而是有其深刻的历史、文明原因,并以中国传统哲学为基础的。

张载是北宋时期一个很著名的哲学家。他的哲学观深刻反映在他的“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这四句话中。我认为这是中国人的一种哲学观,一种和平、和谐的哲学观。中国哲学是一种基于“天人合一”理念的“和合”哲学,与西方的一分为二的哲学观是不同的。

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和合”文化源远流长,是中华文化精神的精髓,亦是传统文化的精华。《国语卷·十六·郑语》称:“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意思是说商契能把五教加以和合,使百姓安身立命。研究、弘扬和推广“和合”文化,对于推动社会的长治久安和国家的安定团结,推动世界和平发展,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也可使中华“和合”文化在解决人类的冲突中走向世界,并使世界认同于中华文化的“和合”精神。

自商周以来,中国有一种国风,即道德的价值高于一切。靠着这种国风,中华民族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而且除了几个短时期外,永远是光荣地生存着,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望中国的项背。而人们的社会生活不仅会比较有序与和谐,而且也显得比较有尊严和无比高尚。

正是这种以道德价值为主的文化影响,中国人十分注重个人的修养,“修身”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前提和基础。

下面我来谈谈个人修养问题。

《礼记·大学》有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是儒家对人的修养问题所持的根本主张。也就是说,在儒家看来,任何社会成员都要讲修养。被称之为“天子”的当政者要讲修养,任何普通百姓也要讲修养。其所以然的道理我不展开来讲,主要讲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每个人都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身份,因此每个人都须尽自己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一份责任。如果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社会位置上尽好自己的这份责任即本分要做到的事情,那社会就和谐了。如一个人在家对父母来说,就是处在子女的位置上,对兄长来说就是弟,对子女来说就是父或母,他就应对父母、兄弟、子女等各方面关系的人都有一个应尽的责任,这是一种什么责任呢?主要是从伦理道德角度来规范的责任,也可称为行为准则,因此就要遵循“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套社会道德体系。如果他是一个天子,社会的君主,或是一个君主之下的臣子,那他就必须遵守“君君、臣臣”的道德规范。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君君、臣臣”,其本意都是指君、臣应遵循的行为规范,即君要像一个君的样子,臣要像一个臣的样子,不能乱套。如果“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社会就乱套了,就不和谐了。确定这套办法的目的是使社会安宁、和谐。孔子讲过一句话:“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也说明,只要社会有一个文明的秩序,哪怕国家乱了,人还是有规矩的,社会重建也不难。

中国文化拿什么走出去?有人说有八个字可以走出去:“天下情怀”和“和谐理念”。这种文化输出的结果可使“三和文明”——家庭和睦、社会和谐、世界和平成为人类文明发展的最高境界。

既然每个人都要讲修养,都要尽为人之道,因此,中国人“做人”这两个字就经常出现在人们相互交流的口语中。它作为一个常用的文化词语,不仅在我国民间而且在学界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甚至可以说不少人对它已经是耳熟能详了。譬如陆九渊就这样说:“人生天地间,为人自当尽人道,学者所以为学,学为人而已。”(《陆九渊集》)学为人和讲修养,意思是一致的,目的是要处理好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

怎样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呢?孔子的办法有两条:从消极方面来讲,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积极方面来讲,就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总的原则是“推己及人”,也就是“将心比心”,把别人也看作一个人来对待。

在这里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儒家讲修养,着眼的是自己与他人、即“己—人”之间的关系问题,而尤其着重于“己”,即“自己”这方面的解决,这就是“尽己之学”的真谛。也就是说,在处理、解决“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和谐问题,首先要解决自己这一方面的问题,即首先要正视自己。这种思想和古希腊苏格拉底提出的“认识你自己”的思想是一致的。这也是人类最本质的品格,在于正视自我,正视自己的文明素养、精神内容和文化结构。所谓修养,并不是一个人比别人多认识一些字,多读几本书,而是一个人总体素质的表现,它是投射于一个人举手投足细节中的一种文化质感。正是这种文化内涵、文化质感,可以使得“以安人”和“以安百姓”,从而使我们所处的现实得以改变,使我们个人也具有高雅的气质和高贵的形象。

正是基于以上所说的这个思路,我曾经把孔子所说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句话作了一番推衍,用文学表现出来,便是这样一个形式:自爱、自尊、自立、自达、自强;爱人、尊人、立人、达人、强人。意思就是:对自己来说或者对自己的做人来说,最重要的是要做到“自爱、自尊、自立、自达、自强”这10个字。这是首要的,但还不够,还要“爱人、尊人、立人、达人、强人”,这样自己与他人之间关系的解决就全面、完整了。或者也可以这样来表达:自爱爱人、自尊尊人、自立立人、自达达人,自强强人。

对于这20个字,做这样一种形式的推衍和如此表述,我思考过很长时间,不少地方也这样说过。不知我讲的对不对,但我说出来是为了向大家请教指正。我认为这样来表述,一是简明扼要,便于记忆;二是可能在表述上、形式上更完整些。当然也可以再补充一些内容,如自信信人、自救救人、自重重人等。

我认为在“做人”方面,自立、自强是最为重要的,但如何能自立、自强呢?其前提必须是“自爱”“自尊”。一个人不能自爱、自尊,是立不起来、强不起来的。什么叫“自爱”呢?用中国传统文化的语言来说就是“知耻”二字。不自爱、不自尊说到底就是不知耻。所以我把它们放在“自立、自强”之前。同样,关爱他人,尊重他人也应是为人处世首先要注意做到的事情。一个人做官做到省委书记、部长这一级了,如果不能自爱,不能自尊,成为腐败分子,你说他能算自立、自强的人吗?一个人只有首先能自爱和自尊,才能自省、自立和自强。一个人有了自爱和自尊,才能有“为人”的基础。

一个人除了“为人”之外,还有个“做事”的问题。一个人对社会的责任和贡献主要表现在“做事”上。“齐家、治国、平天下”,讲的就是做事的问题。“做事”也就是为社会服务。一个人只讲做人,不讲做事,虽然是个好人,对社会无所贡献,也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但中国传统文化关于“做人”和“做事”此二者之间关系上,首先重在做人,其次在做事。认为人做不好,事业也不会做好。这仍然是个道德为先的思路。把这个思路推衍开来,就有譬如“文如其人”“艺如其人”等说法,认为文章要做得好,首先要把人做好;球要打得好,首先要做好人;字要写得好,首先要把人做好。做人不正派,字也不会写好。柳公权说的“笔正先要心正”,就是这个道理。体育界的人士有这样一个说法,“学立正、齐步走,就是学做人”。连齐步走都练不好,何以为人?我们这里所说的“做事”“做学问”“做官”也包括在内。

古人讲做事,首先要做到“尽职尽责”,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做到名实相符,同时还要有创造性。把“做人”和“做事”合起来讲,那就是“顶天立地做人,继往开来创业。”

中国传统文化讲“做人”和“做事”的思想是很丰富的,不可能在一次访谈或一篇文章中讲得完整全面,我这里也仅就其某些重要的方面有所提及罢了。

中国传统文化这个话题更是一个大课堂,内容极其丰富,也十分复杂,我前面说的也仅仅是一孔之见,仅作为我们这次就这个问题所作交谈的一个个人言说。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再进行交谈。

笔者:感谢胡先生与我分享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精辟论断和深刻体会,让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尤其是关于“修养”问题的认识和理解,发人深省,备受鼓舞。您放心,我一定会将内容的学习与自己的实际行动结合起来,做一个有“修养”的人。访谈到此结束,谢谢胡先生!

后记:中国传统文化基础博厚,内容丰富,其中心思想是崇尚宽大。惟其宽大,才能囊括广袤无垠的土地,熔冶复杂不同的民族文化并使之同化,形成中华传统文化的主线。胡先生是一个教育人,作为研究教育学的一代大师,他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继承和发扬,有着一颗拳拳之心,此心此情,令人感喟!胡先生是一个文化人,不仅有着一颗热爱文化的心,而且有着用文化的眼光谈教育并贯穿于自己的修养和研究之中的情怀,诠释了一代学者在中华优秀文化传承和发展中所发挥的作用;胡先生是一个有修养的人,也只有一个自身修养达到了一定高度和深度的人,才能有能力、有兴趣去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找人生的价值和意义,用教育的手段和途径将其发扬光大。

胡先生作为一名著名的教育学者,不仅是教育学发展史上的一座丰碑,也是我国优秀传统文化所具有的人间正气和人生修养的经典赋形。他对教育工作和教育研究矢志不移的奉献精神,淡泊名利、为人忠厚的人格魅力,勤勉善思、严谨治学的学术气节,志存高远、富有哲理的大家风范,都是当代教育学家的精神写照和人格魅力,这就是他所阐释的中国传统文化中所谓“修养”的精神感召。而这些,既是中华民族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也是今日中国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动力。

对笔者而言,与胡先生的这次交流,不仅仅是一次访谈,也是一次心灵的涤荡、文化的洗礼,更是一次生动的提升修养、淬炼精神的人生哲学课。

 

On the Main Contents,Basic Characteristics, Value and Significanc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Based on an Exclusive Interview with Mr. Hu Dehai

Gao Runqing Hu Dehai

 

Abstract: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being extensive and profound as well as abundant in content,is the lifeblood of Chinese nation,and offers inspirations to Chinese people.Mr.Hu Dehai has a unique understanding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in terms of its main contents,basic characteristics,value and significance.Mr.Hu,in particular,is an expert in lifelong cultivation,which sheds insight on studying and understanding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as well as inheriting and developing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Key words: Traditional Chinese culture; Main contents; Basic characteristics; Value and significance; Mr. Hu De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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